[personal profile] fiefoe
鱼香肉丝这笔名一点没有白起。公认是后世的HE比前世BE折磨人。我也不懂为什么,民国文的虐比其它年代的虐总是更深一层。

>>  血流得太多、太快,雨浇不去,渗进门板里,又随着雨水自木纹里泛上来,湿润鲜妍,像棺材底新铺的一层朱砂。

    要说沈护法平生虽与“好人”二字全不沾边,却也是坏人里的正经人,便连杀人也杀得礼数周到毫不留情地将人捅个对穿,再客客气气地补声“得罪”,一本正经得让教内同仁看着他就牙疼。

    “你是大夫,我是病人,别无其他?”同一句话,沈凉生以问句道来,虽是平淡语气,秦敬却生生从里面听出一丝揶揄意味,想必是讽刺自己上一句还说得好听,下一句便出言无状,没有医德。
    唉,秦敬默叹口气,愁眉苦脸地望着坐在床上的沈护法,心道这位仁兄明明看上去冷漠寡言,怎么耍起嘴皮子来也那么厉害。好好的冷美人不做,真是浪费了那张面皮。

    头发这东西本是无用之物。割之不痛,弃之复长,却偏偏又有时灵活得像玄丝诊脉的那一根细丝。
    诸般杂念,灼灼情欲,瞒不可瞒,欲盖弥彰。

    但是沈凉生不同。秦敬噙笑心道,从他明了他的身份之刻起,他之余自己便是不同的。
    可这份“不同”与自己最初料想的“不同”却又不同,如此绕口,好像一句笑话。
    脑中胡思乱想,手中动作却未曾稍停。因为那个人而这般情动,这让秦敬几乎生出一股自虐的快意。

    “照我说,您就不该给我找着这么个宝地。先前一年到头要受四回活罪,活着这码事在徒儿看来还真没什么好,早死早超生。现下您寻着这么个地方,我可真该贪生怕死了。”

    交睫之距,呼吸相闻。秦敬慢慢倾身,跨过毫厘罅隙,贴上对方的唇。
    “你要什么?”沈凉生终于出声,语气平淡,无惊无怒,仿若两人对桌交谈,而非唇齿相依。
    “我真想要的,你不会给,或不能给。”秦敬并未趁沈凉生开口说话时再近一步,只是简简单单地贴着他的唇,低声讲话时,唇瓣轻轻摩挲,冥冥中漫开一缕无法言明的、隐秘而畸形的亲密滋味,“便求一株怀梦草吧。”

    “不必。”沈凉生干脆利落地掐死他的念想,见他兔子躲鹰似的离自己八丈远,伸出手,沉声道:“过来。”
    过你妹!秦敬恨恨腹诽,不就亲了一下何况算不算亲还要两说犯得着这么折腾我么!

    “我自打遇见你开始,便似乎一直如此。”
    “如什么?”
    “逆风执炬。”
    “何来此言?”
    “热焰灼手,又难放开。”
    “世间万缘,难得放下。”
    “我说你好好一个刑教护法,把佛祖他老人家的话挂在嘴边做什么。”

    唯有短短一个刹那,沈凉生平静想到,活了二十六年,一路行来,犯下多少杀孽,种下多少罪因,到了最后,他的世界却是凝结成了这样小小一方所在:
    孤庙。夏雨。芦花。

    诸般种种秦敬的师父并未瞒他,自懂事起,秦敬便知道自己生来是要死的。
    为颠覆天下苍生而死,或为拯救天下苍生而死,无论哪种,总是一条必死的命途。

    不过年纪大了秦敬也想开了,变成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德性,习得一身好医术,不管是飞禽走兽还是好人坏人,路过看到了,总不免顺手救上一救。用秦敬自己的话说,既然能活就活着呗,还是活着好。

    秦敬望着沈凉生的背影,觉得自己也算天赋异禀自己告诉自己说,就是这个人了,喜欢上他吧,然后便喜欢上了。
    至于是不是真的喜欢,秦敬自己觉得是真的。便像他说“为天下为苍生,我无怨尤”,自己也觉得是真的。
    有人道谎言说了千遍便成了真的,秦敬觉得甚有道理。
    由假入真,由真入假,反正不过短短一辈子,真真假假又何必太计较。

    口中谑道,“我是放不下,你是起不来,我们也算扯平了。”
    “秦大夫,”沈凉生被开了如此玩笑也不见怒色,只平淡地点了点头,续道,“无妨,夜还长。”
    八
    秋阳落得快,夜色一分一分漫上来,恰似身前人的啄吻。

    秦敬浅吟出声,全然沉溺于情欲之中,脑中一片混沌,快活滋味似雨打芭蕉刚刚下起来的雨,一滴一滴沉沉打着叶子,尚未连成雨线。

    话音甫落,便觉一下下沉沉挺送变作疾风暴雨般的抽插,仍是沉重力道,却终连成了一片淫靡雨幕,浇得每寸肌肤都浸饱了欢愉,

    “……尝不出咸味,”秦敬莫名笑开来,抬手环住沈凉生的脖颈,与他耳鬓厮磨道,“倒是许久没哭过了。”

    又或许根本不是人,不是兽,不是活物,不是一切具象有形的物事只似在与命数交合,与死亡交合。
    沈凉生沈护法,秦敬默默心道,你可知每次看到你,我都像看到我必死的命途。可正是因为如此,反而不想放开。
    这与死亡命数交欢的滋味……哈。

    刚绘好的花瓣被湿滑欲液冲得有些泛糊,沈凉生轻握着手中物事,附耳道:“多是非,多欲念,谓之泛水桃花。秦敬,你这倒是只取字面之意了。”

    “先说好……”秦敬忙扯住他衣袖道,“你这么个弄法,千万别拣那些已用过的,满腹墨水这词可不是这么来的。”
    “秦敬,”沈凉生拉过笔架,手指自几支未用过的毛笔上划过,“你可以自己选。”
    秦敬侧头见笔架上除却两支狼毫大楷,只剩两支羊须提斗,苦着脸商量道:“我能不能不选?”

    但她却也不知道,当年有个孩子将她念及故人时认真温柔的神色,一直记在了心底。
    从小到大,这是沈凉生唯一学过的,关于“喜欢”的事情。

    可在意识全无前,最后的知觉却非是无穷无尽、深不见底的肉欲,而是身上人轻轻吮去面上泪痕,复又一下一下地,无根无由地,固执吻着自己闭起的双眼。

    昏黄如豆的灯火下,周围人来了又去,都与他们无干。便连那间灯火通明,喧嚣嘈杂的赌馆也似离得越来越远,只剩下两个人,两碗面,与一小方宁静祥和的天地,渺茫地浮于红尘俗世之上,同灶上煮面的水汽一起愈浮愈高,愈飘愈远。

    “良辰乐事,我是该跟秦大夫说声恭喜……”沈凉生伸臂抱起他,飞身长掠,高来高去间,低头瞥了他一眼,低声续道,“还是该说一声同喜?”

    过了片刻,沈凉生先牵住秦敬的手,带他摸上自己的腰带,复又抚上他的颈边,慢慢解开领口盘扣。两人俱不见方才在院中火热缠吻的急切,只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地为对方解着衣物,偶然同时抬眼,目光交错,却又同时垂下,继续手中动作。
    如此光景倒真似一对规规矩矩的新人,一路规规矩矩地走过来,交过生辰八字,换过嫁妆彩礼,拜过天地,见过高堂,饮过一盏交杯酒,方走到了这一步在黑暗中默默地解去对方的衣衫,默默地,定下一场百年好合。

    那人竟然说:“肃儿,乖,叫声相公。”
    “你……”便是听得真切秦敬也只当自己是在发梦,可又到底不能拿做梦来糊弄自己,面上一片火辣,好在昏天暗地也看不出来,嘴中含含糊糊支吾了句,“……表字可不是你这么个叫法。”

    小时候,因为确切晓得自个儿的死期是哪一日,秦敬总爱一天一天算着过日子。边算边恨不得这些无影无形的光阴能化作厚厚一本看得见摸得着的黄历,让自己能够伸出手,趁四下无人时翻到那一页,偷偷摸摸地撕下来世间千千万万个日子,只少这么一页也没关系吧?

    那一刻沈凉生突然觉得,原来冥冥中命数早定。
    而自己这一辈子,便是一直在等着一场夏雨。一片墨芦。一个人。
    等他认认真真地看向自己,向自己伸出手,从此尘埃落定。

    静静抱了一会儿,秦敬只觉心中那份盘桓多日的焦躁竟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眷恋,夹杂着一缕更加说不出的荒唐。
    原本是该恨的,也不是没有恨过。可那份对刑教的恨意一旦落到这个人头上,就不知不觉滑了开去,到头来,竟还是这个人,抱着他就觉得暖和,像寒冬腊月偎在炉火边,睡也睡得安稳。

    人活于世,求生避死原是本能。那人无非是想为他自己求条生路,便和所有在自己剑下苦苦求生过的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感受,沈凉生只是清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平稳。便如之前度过的每一日,与之后可期的每一日。

    终于掩至最后一分,木门突又被猛地重新推开,秦敬尚未回神,便被整个人拽回屋中,门扉在身后砰然合紧,锁住最后一方能够供人放肆的天地。
    不知是谁先吻住谁,放肆地唇舌交缠,贪婪地汲取着对方口中温度,交替把彼此按在门上,抵紧这一道生死关卡。
    “明明是怨憎会,偏要搞得像爱别离……”恍惚中秦敬静静想到,“所以说骗人这码事,合该一骗到底才最痛快。”
    “沈凉生,”一吻终歇,秦敬抬手为对方理了理发丝,低声开口,“让我再说最后一次。”
    “…………”
    “不为求生,只为想说。”
    “…………”
    “我喜欢你。”
    门扉再启,春日晴好。
    秦敬先一步走出门去,走进一片欣荣天地。

    “至于你,却是所有要我去死的人中,唯一一个说过会好好待我的人。”
    想起了吧,当日让你千万莫要忘记的话。
    秦敬觉得抱着自己的手臂突地一松,下一瞬又猛地收紧。心道痛快二字,果然就是既痛,且快。

    “愿我余生每一日,日日活着受煎熬。”
    ……原来如此。
    秦敬愣愣与他对望,对方眼中仍如当日所见那般,没有一丝感情,只有纯粹的漠然,与无边的死寂。
    心中似有一声沉闷轰响,轰响之后终于满目疮痍,遍地荒芜。
    秦敬默默想到,原来他眼中的漠然与死寂不是给了自己。
    而是给了他所有的余生。

    沈凉生突然难得有丝恍惚。心中似已千般满足,又似仍然觉得不够。竟有一瞬生出一个荒唐念头,想把这个隔着窗子与自己亲吻的人合着月桂一起酿成一壶酒,慢慢啜饮一生。

    “当真喜欢?”沈凉生听到自己问出这句话时,刹那悚然愣住。心中那股焦躁蓦地随着这句话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恐惧。
    他终于记起了,这不过是个梦。
    梦中还是夏日,他们刚刚相遇,便已共赴巫山。
    倒错了时光,打散了岁月,不过是一场迷梦。
    而自己的所思,竟只是想在梦中问问他:
    “可是当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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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敬这人眼神儿不好,脾气可是一等一的好,而且特别爱开玩笑。闻言也不着恼,只板着脸道:“怪力乱神之事,秦某是从来不信的。”跟着凑去友人眼前,痛心疾首道,“但自打见了你,真是容不得我不信。官人,你可知奴家苦等了你多少年?”唬得友人跳开三尺,连连笑着摆手:“最难消受美人恩,冤家你还是赶紧忘了我吧。”

    他也是记得自己的──有那么一瞬,那种恍惚的感觉又重涌上头,心猛然跳得厉害,竟似十分喜悦。
,确是晃得人眼珠子疼的好相貌。

    有那么一刹那,秦敬竟是觉得,只要这个人愿意听,自己便愿意一直为他讲下去。
    一个故事连着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热闹欢喜。

    “沈凉生,从一开始你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吧?”秦敬不冷不热地开口,话中并听不出什么怒意,“人家少爷想玩点新鲜的都是去戏园子里踅摸,您倒好,偏找个说相声的,还真是别出心裁。”

    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秦敬却仍记得清楚──那日转头看到那个人前,自己正讲到一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然后他转过头,便看到那个人潇洒挺拔地立在窗外,是令朗朗秋阳都为之一暗的风姿。

    秦敬虽说一般乘电车上下班,家里也有辆放着攒灰的自行车,现下翻了出来,两个人一起骑过老城区的旧街巷,租界区的梧桐道。
    九月底十月初,如果不起大风,便是北地最好的时候。天气有些冷了,却冷得清新,头上天高得没有边际,车轮碾过道边积攒的落叶,细细沙沙的轻响。

    “秦敬……”沈凉生再开口,轻声叫了他的名字,后半句却突地换成了粤语,“你知唔知我系度沟你啊?”(你知不知道我在追你啊)
    相声讲究的是说学逗唱,秦敬会的一些广东方言都是台上演出用的,沈凉生一句粤语又说得快而含混,他并不能十分听懂他在讲什么,却也模糊猜到了他的意思。
    那样的语气有一些轻浮,可又轻浮得亲昵,恰到好处地勾起人心中一丝绮念,觉出一缕轻飘飘的甜蜜。
    秦敬不敢再想下去,掩饰般继续盯着湖面沉默。沈凉生却也不再说话,只有湖心一艘小船,悠荡着,悠荡着,终于止住了。
    静静的沉默中,秦敬突然想起一位文人写故都的秋,言道秋的意趣在江南是看不饱尝不透的。可是自己明明身在北国,此刻却又莫名觉得像置身于江南的秋天。这种感触如此鲜明,简直像哪一辈子曾在那里住过一样。
    不过又或许是因为别人笔下关于江南秋日的词句太过贴合于这一秒的情境──“那一种似花半开,如酒半醉”
    这样的秋水长天,与这样的他与他,在这样短暂的光阴中,竟像是一对普通的恋人,普通地谈着一场朦胧的恋爱。

    未来岁月中不可揣测的阴霾被这一刻的阳光涤荡殆尽,心中只有说不出的温柔。像一件承载着回忆的旧衣裳,多年后再拿出来,袖口磨出的白边与衣襟跳开的线头都那样好。

    沈凉生闻言又凑近一些,眼仍望着荧幕,面色依旧严肃,只有口中说的话与正正经经的姿态全然背道而驰:“秦先生,不如您把手借在下握会儿,握够了,自然也就笑了。”

    “你要它做什么?”秦敬戴上新镜子,多少有些不习惯,低头眨了眨眼。
    “一日三炷香供着,谢谢它做媒。”

    沈凉生却是因为太善于揣摩人心,秦敬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弯弯绕绕,他反替他想得通透──这人想必是觉得委屈了,跟个小孩儿似的,委屈了就想妈妈,真是……
    真是如何呢?沈凉生突地意识到,这人其实是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的。

    秦敬面色虽有些不愉,沈凉生听到他找补的那句话,却觉得他是真心喜欢着自己的,要不然也不会肯这样说。心中不由觉得满足,可又满足得诧异。

    “…………”秦敬刚要回嘴,便见对方继续见缝插针地吻上来。缠缠绵绵的深吻,在这样冷的冬夜里,只有胶着的唇间有股热乎气。舌头像心急火燎找地方冬眠的蛇,拱穿挂了白霜的地面,钻到下头湿暖黑暗的土里去了。

    秦敬被他问得招架不住,这才知道人心原来是泥捏的──此刻听在耳中的每个字都变作一根手指,一下下按着自己的心脏,整颗心上密密麻麻地,全是对方的指纹。

    他听到锺声响了,苍凉地回荡在空山之中,落日下天穹染血般的红。
    伴着锺声,自己似乎在心底默默地道了句:沈凉生,我喜欢你。

    但自打同沈凉生越走越近,这种孤独的时刻便越来越少了。仿佛空了一块的心又被重填进了土,埋进一颗树种。每见一次树苗便拔高几寸,终于开出香似桂子的花,结出甜如蜜糖的果子。
    秦敬默默想到,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心中竟会长出一树春华秋实。
    沈凉生不知秦敬在想什么,只是望着对方面向窗外的侧影,那样柔和的表情竟也有刻让他十分难得地回忆起自己的母亲。

    秦敬坐在窗边看着他们三人你来我往,多少也能看出点门道。说实话心里并没有什么不痛快,只是突然觉得时光短暂──早知今日,他定会在他们遇见第一面时便问问他的名字,也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主动约他再见面。如此他们或许就能一起再多拥有一个春天,多共度一个夏天。

    但王珍妮王小姐偏是个性子无赖的闲人,旖旎心思一去,她再看着沈凉生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揣摩到他来回算计的心思,就觉得这个人真够欠的,换句话说,就是活得太装相。

    王家是津门土著,王珍妮留了两年洋,但根儿里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跟秦敬这个天津人凑到一块儿,除了贫还是贫。有时候沈凉生听着他俩凑到一块儿拿天津话胡侃瞎聊,觉得脑仁儿都疼起来,还得防备着王大小姐别放过了自己又看上了秦敬,可算是三个人里日子过得最不舒坦的那个,恨不得干脆演一出“王门立雪”,求王老爷子好好管教一下他家宝贝闺女,别再放她来自己眼皮子底下捣乱。

    秦敬先头还笑着,任他环着自己缓慢摇摆,心说越是这种平日看着严肃正经的主儿,偶然浪漫起来才越让人招架不住。但笑着笑着,却也蓦然觉得有些恍惚,跟自己也喝醉了似的,面上的笑意便逐渐褪去了。
    秦敬望着沈凉生深不见底的眼,恍惚觉着一切的人声与乐声都慢慢远了。只剩下那一双眼,深邃得像口古井。井底沉着千年的岁月,静默地等着一个汲水的人。

    楼下许是已经倒数过了,人声突地高起来,热闹喧哗的,陌生而远的。
    秦敬抬起脸,默默望向窗外的夜色。仍是跟镶在镜框里的画片一样,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静谧平整,绘着隐约的星与未圆的月亮。
...
    分分秒秒间,烟花开了又谢,在夜色中,在瞳孔中,许久后让人再想起来,只觉这一幕短得像他与他之间所有的过往,又长得像耗尽了自己剩下的余生。
    但这一刻秦敬只突地想到了沈凉生说:明年见。

    “…………”秦敬沈默半晌,有句话当著沈凉生的面说不出口,却终对著小刘交了底。
    他垂著眼,盯著爬到布鞋面上的冬日寒阳──看著金灿灿的,又觉不出什麽暖和的意思──头一回说了那四个字:“我喜欢他。”

    玻璃窗上潲了些雨点子,衬得玻璃像块滴水的薄冰似的,看著就森森地泛凉气。沈凉生的脸模模糊糊地映在窗户上,显得格外苍白,眉眼又像浸透了玻璃的凉,鬼影子一样有点渗人。他著迷地望著秦敬立在风雨中等著自己,心中生出一种盘根错节的满足感,狭带著法国人说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恍惚──
    执伞的人。润湿的长衫下摆。遥似旧梦的雨声。

    合欢粉绒的花被竹竿敲落了不少,夜幕下看不出颜色,纷纷扬扬的黑影子。沈凉生看了一会儿,把纱帘放下,走回桌边继续看文件,倒不嫌他们吵,只觉得喜悦怡然,四下里都活泼泼地带著人气。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灯关了许久也没人睡著,沈凉生那话是否真是气话两个人都明白,不点破无非是给彼此个台阶下。秦敬睁眼望著床边垂下的蚊帐,蛛网一样薄,又像茧一样白。

    轰炸声是无论离得多远都听得清楚的──那刻秦敬突然站住了,像是终於回神活了过来,定定望向轰鸣传来的方向,沈凉生拉了他一把也没拉动,刚要开口,见到他面上的神情又闭了嘴。
    那样的神情,像是在这一声轰鸣中活了过来,然後又迅疾地死去了。
    而後在下一声轰鸣中再活一次。再死一次。

    客厅大门敞开着,外头一片白芒。秦敬步步走向那一片白茫的阳光,突地想到那天晚上沈凉生说人情不用他还,也不用他再惦记,如今才终于回过味来──沈凉生怕是早料到这天了,那样一句话,原来也是提前告个别,应是也存了个两不相欠的意思。

    沈凉生并非没有自知之明──自私、薄情、见利忘义,哪一条都没冤枉他,说实话他也不在乎。他承认自己喜欢秦敬,可也一边喜欢着一边算计着,连先前做人情给他干娘家都是为着之后铺路。
    只是那一天,在陪他站着的那四个小时里,沈凉生却发现自己彻底改了主意。
    那天他陪他站在昏暗的地窖里,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轰鸣,偶尔觑一眼秦敬面上的神情,蓦地想到许久前一个游湖赏花的春日,想到他对他说了什么,因着全没上心所以忘了,唯记得他彼时的神情──
    彼时的恬静与深情,与现下像被漫长的轰鸣凌迟一般的痛。
    那样的爱与痛都是沈凉生没法感同身受的,但是于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哄他骗他──但凡他对他有过一毫厘的真心,就不能在这件事儿上糊弄他,必须给他一点最起码的尊重。
    这一点尊重也不难给,无非是四个字:
    好聚,好散。

    最初那点难受劲儿早被他按消抹平,也并没有对那个人如何念念不忘。可许因一封来自故人的信,又或因说了那样一个谎言,这刻他终於稍稍打开心门,无所事事地坐著,仿佛听到一些旧时的欢声笑语,自去年的冬日,最好的时光的尽头飘过来,挟著冷而清新的气息,在心房中轻巧地打了一个转,又轻巧地飘走了。

    但终归最後只开车去了公司,傍晚回老公馆前绕去了剑桥道那头,从书房里把那本《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诗》带了出来,那是他唯一保存的关於母亲的遗物。
    ──如果非要从那些已经离开或将要离开他的人中挑一个来想念,他决定选他的母亲。

    可现在重又见到了……秦敬突然觉得心口疼。不是臆想,而是真的疼,跳一下就抽一下,抽得脑子都有些混沌,只觉一片白茫,像告别那日的阳光,像眼前覆著雪的街。

    秦敬蓦然觉得委屈。倒不是觉著沈凉生对不起他──是自己先离开他的,总不能不讲理到让人家非得对自己念念不忘──只是觉得委屈,不能对沈凉生不讲理,就对自个儿的妈不讲理,跟个小孩儿似的,在心中胡搅蛮缠地同他娘说:你跟我爸都不要我了,还让我自己怎麽好好过。

    重新见到秦敬时,沈凉生看到他眼底藏著的情意,便也立时忍不住了,十分想与他重修旧好。只是冲动过後,把心思仔细一理,却又少见地拿不定主意──他确是个没什麽良心的人,仅有的那点良心都用在了秦敬身上,结果便是犹豫来犹豫去,一直犹豫到了三月。

    日本人这回倒没坐视不理,派出驻军去炸了永定河堤,结果非但炸的地方不管用,还挑错了炸堤的时候,正赶上阴历大潮,海河无法下泄,上游洪峰又隆隆地涌了过来,眨眼间大水就入了城。

    曾经相处过那麽些日子,他从不知道这个人也会求人做什麽。於是现下听到这个求字,便似心口被插了把刀子进去,刀把儿还露在外头,封住了血,封住了痛觉,却也封住了只差一点就冲口而出的那一声“好”。

    秦敬有瞬想说我喜欢你,我不能跟你走,但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无论你在哪儿,无论我在哪儿,我活一日,就有一日记得你,定时时念起,必日日不忘。
    可话到嘴边儿终是打住了──他既不能跟他走,那跟他说这个简直就是往伤口上撒盐,反还不如不说。
    话说不出来,心口那把刀子倒是动了。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剖下去,把人血淋淋地剖成两半──从未有哪刻如现下般,真的让人想把自己剖成两半,一半留下来,一半陪他走。

    沈凉生这夜有个不方便推的应酬,饭局设在了一条歌船上,却是有些人见歌舞厅一时不能重新开张,便另辟蹊径搞了花船,船上还雇了歌女载歌载舞,每夜在大水未退的街道上缓缓游弋。伪政府对这种发灾难财的行径非但不阻止,反还要跟著捞一笔,对歌船征收娱乐税,外加再征收一层船只税。

    他说这个的确带了两分想打感情牌的意思,但看命那事儿也不是打谎,最後那话说的可算一片真心。不过要知道一句话就招得秦敬哭,他也就不说了。

    秦敬知道他肯定是有些疼的,却又觉得眼前的情景说不出的动人。同记忆中一模一样,好似雨中春山、月下镜湖一般的眼睛,长的睫毛扑簌著,让他忍不住俯身吻上去,蜻蜓点水般吻了又吻,最後简直是不讲理地说了句:“……不准这麽好看。”

    但所有属於两个人的故事,都可以用诗集的第一首作为开头──
    我觉察背後有个黑影揪住了我的发    往後拉,还有一声吆喝:
    “这回是谁逮住了你?猜!”    “死。”我答话。
    而那银铃似的声音回答:    “不是死,是爱。”

    如果他死了──有一日他是这麽想过的。现下再想来,如果他死了,自己也不是不能继续活下去。
    而之後便完全是等待:在生命的囹圄中,於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夜,等一个不知肯不肯回来探监的灵魂。

    他确是想像梦中那样禁锢住他,把他拖进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自私地,暂且忘记战争,忘记现世坎坷,像诗中写的那样:让我俩就相守在地上,在这里爱,爱上一天,尽管昏黑的死亡,不停地在它的四围打转。

    可是他终归只想和他活在一处,好好活完这辈子──无论如何,他的命一定要留给自己,自己的命也一定要留给他。不仅是作为伴侣,也愿为彼此的父母,彼此的兄弟,彼此的子女,所有世间至亲至密的关系,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倒回二十年,若有人跟沈凉生说你往後能过得下这种日子,他是决计不信的。可一步步走到了如今,再让他回忆早年那些歌舞升平,精美奢华的景象,他反不大回忆得起来。
    不是逃避似地不愿回忆,而是再怎麽回忆都觉得不真实──像镜中花水中月,海市蜃楼中的亭台楼阁,美也美得空远冷清,反是现在每到了傍晚,两人下班回来烧水抹把脸,夏天在院子里支张小桌,就著夕阳余晖和左邻右里的人声喝碗白米稀饭,冬天关起门来拿炉灰烤两个红薯热热乎乎地吃了,心里反而觉得乐呵踏实。
    他说过要好好照顾他,好好地跟他过日子。这是他给他的承诺,守住了,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他是想著要跟他过一辈子,为伴侣,为兄弟,为父母,为子女,再苦再难也不後悔……就这麽一个承诺,可怎麽就守不住。

    “你别这麽说……”沈凉生垮著肩蹲在他身前,也很显得老态,双手握过他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拍了两下,轻声叹了口气,跟向小孩儿讲道理一样同他絮叨,话意却也有些颠三倒四,“你不能这麽说……我岁数大了,经不住你这麽说……往後都别这麽说了。”

    在真实的阳光与不真实的雨声中,秦敬一笔笔把检讨材料写完,放下笔,望向沈凉生笑著问了句:“晚上咱们吃什麽?要不还熬点儿粥喝?”

    彼时从左岸眺望右岸,如今却是从右岸回望左岸──暮色中秦敬突似看到了两个人,推著一辆自行车,立在对岸与他们遥遥相望──那是年轻时的他们。
    那刻秦敬也不管周围还有乘凉的人,蓦地伸手抓住了沈凉生的手。
    他握著他的手,看著年轻时的他与他站在对岸,像是他们一起牵著手走过了一座桥,就过了四十多年。

    秦敬确实未曾走远,只是去了趟大悲院,从早上跪到下午,先是求菩萨让沈凉生少受点罪,後来便只长跪佛前,反反复复默念著诗经中的句子:“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如能够代替你,我愿意死一百次。

    老刘闻言抬眼望向他,只见昏暗的屋子里,秦敬淡色坐在那儿,眼神却是亲热地注视著床上睡著的人,轻声把话说完:
    “老刘,你信不信,他走时我准定知道,也准定得跟他一块儿走。”

    刘英默默听著,多少年前的事了,但因秦敬口才好,说得也栩栩如生。摩肩接踵的人群,道边的霓虹灯,穿著白西装的人都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鲜活地打著转。

    他那时候那麽好看……去学校里找自己,不远不近往那儿一站就勾得满教室小姑娘都没了魂……可谁说他现在就不好看了?秦敬笑笑地为沈凉生抻了抻被角,还是觉得全世界的人加到一块儿,也及不上这个人半分颜色。

    秦敬也嘿嘿笑了,满意得不得了,正要继续跟他贫,却觉沈凉生拉过自己的手,提起力气在自己掌心写了一个字。
    秦敬默默等他写完,面上笑意更深了些,口中的话却咽了回去,只合起手,将沈凉生的手,与他在自己手中写下的一个“好”字,同他们的一辈子,一起合进了掌心。

    那是一个既古怪又奇妙的梦。
    在他说出喜欢他的时候,梦好像突地卡了壳,两个人都愣在当地,愣了片刻,又突地一块儿笑了出来。
    “过来吧。”
    他向他伸出手,他便朝他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就像同时都年轻了一岁似的,待到他终站在他身前时,两两相望,俱看到一张风华正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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