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什么是神仙文知北游这款便是。形容不好,只觉得雅致得紧。三对都是年下,也是有趣。

>> 唯一的好处就是自顾自,耐得住寂寞,也睥睨得闹热,管你是疏篱淡月,还是琼筵朱楼,都一般洒落幽芳,不减不增。所以看梅的要会赏爱,它不来俯就你,只能你去俯就它,看到人我两忘,性情一体,忽然见得它莞尔含态,倩兮一盼,方才领略到最好风姿,彼此不负了。

夫子道:“什么闲话?有闲话不告诉我,却去打坏人家东西?况且你闹了全场,总不能是众人都和你有闲话?”公子道:“我初来,看他们面孔不熟,也记不得谁说的。下次我记清楚了冤家债主,只坏他就是了。”

沈君典认识梅禹金,其实只需要一日,而梅禹金认识沈君典,却需要数年。
换言之,君典认识禹金是个小霸王,挨一次结棍的欺负就懂了;禹金认识君典是个老好人,却要翻来覆去欺负个够,最后还不免肚皮里嘀咕:“这家伙,怎么就欺负不坏呢?”

黑夜里唯有巷内深处的梅府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光线遥远射来,透过栅门投下斑驳不定。挨肩都看不清面目,只彼此瞅着眸底灿然。

春日书院里确实有不少游蜂浪蝶,扑来扑去寻找各自的花房。君典如果笑了,定然是为这句话笑的,一只手轻轻给他拂开绕飞在头顶的蜜蜂,单手持书,继续不紧不慢念了下去:“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梅禹金如今装在肚皮里的几千几百句诗文,都是君典这么慢悠悠一字一句,在他耳边念过来的。

禹金哑然失笑:“你就是爱多心,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伎俩,你都不懂?不过就是无聊诗句,我既不为乡试,也不为想你。”君典道:“我可没说你想……”禹金抢着道:“你迟早要说,我提前答复了,不成?真多嘴,快去赋你的诗。”
君典听话去提笔蘸墨,他手上慢悠悠,唇角笑微微,说话时眼底温柔都不曾褪去:“明年我又要上京春试,就轮到我想你了。”
书生的事业,无非就是做秀才要秋试,中了举人要春试,春秋有如两扇磨坊,缓缓将岁月消磨去。沈君典比梅禹金大得多,心内也知道这生涯变迁,光阴蹉跎,迟早将各自的意气飞扬打磨到棱角全无,滑不溜手滚入人生的洪流里。然而总有一些东西,笃定是抓得稳的。
就比如禹金说了,将来会送给自己的这具古琴“梅梢月”

禹金顿时语塞,半晌愤愤道:“他和你不一样。”君典道:“是不一样。”禹金道:“不要又话里带酸!前年就跟你在芜湖说开了,你还计较。”君典低声道:“前年的事情……你又不许我再提一个字,说再提就宰了我。”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不由得脸红了。好在晚归未持火炬,天边只有眉月淡淡,照不出相对赧然。君典记得那次也是一个新月纤纤的傍晚,禹金也这般故意别开头去不看自己,语气不满,话音里却带着一丝笑:“你就是瞻前顾后,太不痛快。”
今夜是初冬,到晚风冷,都袖手在袖筒里,街道上不好贸然伸手去拉。那次却是彼此衣衫单薄的夏夜,雨后新凉,船舷对酒,湖面荷风夹着辟蚊的艾香,清芬微辛,其实并不熏人如醉,醉人自有骀荡处。

哪料得十年后二十三岁的才子重新靠到怀里,眼底演漾如水欲滴,都不知道是谁先起心,却无推拒。
十年前春天书院里,伸手替少年轻轻扇开扰人的蜂儿,当时一声笑,掩饰着自己无因而起的一丝尴尬。那一夜却再无掩饰,应着心弦颤音,俯头将一腔情思倾注去。
君典觉得,那一个吻,其实迟到了十年,也等待了十年。

哥哥侄儿登时急急忙忙收拾家里,准备等正式开榜喜信到。原来当时有个不成文的习俗,新进士一中,地方上报信人会手执棍棒冲入这家,将厅堂门户摆设都打个粉碎,唤作“改换门庭”,工匠随之跟来装修,乘机伸手要钱。这是勒索的惯例,中举人家都逃避不过

偏偏人的劲头还是十足,县城内外官绅早早得了消息,就在溪边大张筵席,搭开水戏台来给状元老爷接风洗尘。红氍毹上生旦唱得声嘶力竭,也压不住席面上嘈杂恭维。

这是《汉书·朱云传》抨击朝政的一段话:“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赋咏名篇名句,若在平日也没人留意,但是此刻沈君典正背负着献媚权臣的讥评,宣城一地也已经听到了从京城传来的风声,禹金拣接风的日子去做这么一个诗题,登时让座上人都觉得尴尬。

他没多说一个字,但是带着江西腔的口音微微上扬,“同窗”念得犹如“同床”,君典霎时间面红耳赤,心虚不堪。过了良久才醒悟他其实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轻微揶揄。
这时候他想要将揶揄分一丝给禹金,说出来却涩:“我也不知他为什么执意要将琴转赠我,或许他觉得……你我之间,才是知音。”

禹金一时间怒得口不择言:“好,原来我是爱你!我和你知心!”君典道:“不知心,我怎么知你的音?就说你今日——今日你点《琵琶记》来刺我,那么好!我便是蔡伯喈入赘相府,你难道不是自居赵五娘描容寻夫?”

那一刻禹金听不懂这话音里的沉重,只是心头塞着乱麻,一时郁闷,一时恼火,想着他雨夜归去,又有些后悔不曾挽留。怔然不知多久,无意识地喃喃念了他方才题的诗句:“迷香旧爱曾谁托,惟有梅花解此心。”诗句是用自己批注书册的朱笔题在罗帐上的,殷红的字迹纵横在水墨梅花之间,分明是艳情,却有一种意外的清雅。梅禹金茫然若失,乱七八糟只想:“这帐子只好收起来了,怎么可以教人看见。”
“哼,他从来心稳,就知道能拿得定我。拿定我能体谅他——却是半点也不能懂得我。”

季豹插嘴道:“我记得仿佛不是说你玩笑,是说你撒娇——不要瞪我,我真的没偷看,是你敲桌子打板凳自己说的!你说:‘好厚的脸皮!谁说我想他想得要撒娇了?’”
禹金恨不能拿乱刀将他砍死,面对老父审视又是忐忑,只觉得打死不能承认的事都要在今日现形,免不得无地自容。

禹金这时候心头一片混沌,要紧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来来去去只想些不相关的事:“你也真是的……我跟你说几句狠话而已,你也计较,还拿去给别人看。”君典笑道:“我知道,都知道。我哪里会拿去给人看,只是不小心留在院内书案上,被同僚无意看见了,就传开了。”禹金想了一想:“我才不信,你是最小心的人。定是故意使坏,有什么想头。”君典道:“我能有什么想头?你都一直这么懂我。”

君典道:“我同你说过的,总有一日,我能让你知道,沈君典值得做你的君典。”
禹金怒道:“尽口口声声说这样的话,你是跟自己过不去,还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你都没有姓汤的看得明白,我对你……我对你计较,那是因为我在乎你。”君典道:“我岂能配不上你的在乎?”禹金大声道:“我在乎的是你,你本人!又不是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你总是说我能懂你,你懂过我没有?你太无聊!”

禹金被他按倒,在身下活鱼般乱挣,忽然龇牙咧嘴凑头过来,君典只道他要咬自己一口出气,就微微松手,伸小臂给他去咬,谁知禹金抽出手来一把夺过纸页未烧尽的部分,飞快揉成一团送到嘴里,转瞬就咬碎吞咽了下去。
君典目瞪口呆:“禹金,你……你到底做什么!”禹金被纸噎了,只是白眼冷笑,得意洋洋。

他从满床乱纸丛中抽出新拟的草稿来,君典几乎不信自己眼睛:“告病辞归疏?谁教你……替我拟这样的奏疏?”禹金随手指指一张邸报:“别瞪着我,以为我不会拟奏疏么?这里有现成的你们掌院王学士的辞官疏,我都看了一夜揣摩套路了,我学什么文字不是又快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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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容台一时哑口无言,过一阵跌足:“不管怎地,就是不该遵他的命!‘七十老翁何所求’?一辈子荣辱与共,临老总也得白首同归。”
那时晨雾初散,朝阳微透,洒得登州城一片金光闪耀。各营人马正有条不紊持械登城,要捍关防。沈总兵被这老人拦在当路,看着他白发如银,一时竟忘了好气好笑,只觉深深不忍。

容台听了一笑:“没田也罢,有田交不起租更苦——不过你们河南,想必也没有苏、松之地赋税沉重。”

董家的生活极为规则,鸡鸣起床,先盥手在佛前敬香,再敬过文昌、吕祖、关公与财神,这才早膳和课读,临睡前又依次这般将供奉的神明都敬过,才各自就寝。礼卿初到董家时年纪还小,冒冒失失就问:“你家供这么多神佛,也不怕屋子太小他们挤了打架?”

他虽然聪明,却不大肯用心,容台又一起手就教《尚书》,文字繁难艰涩,倒尽了学习的胃口,因此蹉跎几年,死活都不长进。直到十四岁那年,在容台书架顶上不经意翻到一本带注疏的《孙子兵法》,猛然看进了心底,废寝忘食看了几日,向容台道:“这书真好!只是还不大懂。”容台道:“我也不懂。你比着左氏春秋看,再参详各经、诸史,就看透彻了。”礼卿听了就求他找来,容台家里却没有,买又买不起,于是带他去同乡莫进士家借书回来抄,边抄边学,整整沉浸了两年,居然头头是道,连带以前看不懂的五经四书,也豁然开朗了。

可怜他有骨无肉,变成薄片、做了美人图怕也只能驱鬼,不能娱神!

礼卿都要着恼:“血都够了,还要自扎一针作甚!都不知道疼?”可是看见他的那一滴血滴入砚台,忽然没来由一阵口燥舌干:“原来……我们的血,是可以混在一起的。”
这其实是最正常的事,然而那一瞬间又觉得是最不正常的事,好像莫名之极,好像茫茫洪荒间唤出一个盘古来,猛可里劈开新天地。

徐子先忽道:“有法子。”众人就问,他道:“我去年路过是傍晚,窥见那园子里紫茉莉盛开,作红黄二色,也是少见的。又见到绕树爬满牵牛,花色淡蓝。礼卿不妨各自摘一朵盛开的花压在书中为证,紫茉莉夕开,牵牛朝开,有这两种花,足以证得礼卿在赖园过了一宿了。

容台酒量其实不坏,却不大吃荤腥,只拣食盒里罗汉豆慢慢地嚼。食盒里有王二公子替他备下的蜡烛,点起来却没处插,只能一个放在缺腿椅子上,一个插在地板缝里。快散架的八仙桌倒扣过来坐人,两个男子汉就挤得颇为局促。礼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话匣子,天南海北胡扯给容台听,

徐子先莫云卿一干人睡梦里被他们惊起,顿时惊呼:“容台,怎么闹得要礼卿背回来?还头插一朵红花,好不喜庆,大清早你们要唱一出‘猪八戒背媳妇’不成!”

容台第三次嗯的时候,礼卿只觉得他不会接自己的话了,一时间又是懊闷,又是后悔,闷声道:“你当我没说,好不好?”容台呐道:“可是你……确实也什么都没说。”
礼卿张了张口,满腹热焰,窜到舌尖就好像怕见风,又硬压着倒退回去。容台倒是继续接了下去:“其实……我也觉得,你这一阵子,各种古怪心思。我又不是一丝都不晓得……可是晓得归晓得,你又不肯认,又不肯告诉我,我总归也没法子……”
他这些话没说完,礼卿已经窜起来长身将他搂住了,语无伦次:“我肯认的!你要我认什么我都肯,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其时月在云里,树在影里,人在夜里。少年人的大胆和羞怯都在心底交织激荡着,最终想要确认,却是一句傻里傻气的询问:“你……你也梦见过我不曾?” ...
容台确实是扯不出谎,老老实实承认:“梦见的,不过……是很早……”
到底早到何时,他来不及追忆,礼卿也来不及追问。那一刻欢欣鼓舞,魂荡情沸。心底的热焰喷薄而出,全部倾注到唇齿间热烈缠绵,初吻火烫,灼得人都要化为一汪热潮,滚滚去向杳不可知的所在。

考选庶吉士虽然也是朝廷开考,但因为考生都是已经名登黄榜的进士,名额实则也大多内定,不再提防舞弊作假,规章比起科场就松弛得太多,考场设立在金水桥南畔,北向摆开几案,贴了考生姓名露天自由答卷。

一晌心静,周围的喧嚣好像都不听闻,只有容台的笔在纸面上的轻微之声,宛如春蚕食叶般沙沙响。礼卿心里也如同被蚕食着,一丝丝蚀出脉络来,终于低声笑了笑:“你就是呆傻,其实你何尝不能考中?只是见神见鬼,信那些荒诞不经的东西,偏要扯了我,才有信心……”

又道:“你真慌乱,适才那一句话也不是有心的罢!我要不是知道你,真会当你故意逗我……”
容台愕然道:“什么一句话?”礼卿没好气道:“你说交杯酒。”容台顿时尴尬,手足失措:“我随口……”礼卿道:“知道你随口!我不当真的,快洗了手端酒菜进屋换地方喝。你也真是的,长久不找我,一找我就随口引逗,也不理会别人心猿意马……”

这还是赖园之夜背容台回去的对话,重新说出来隔着前尘,当日的戏谑却已经变味成了调笑。容台嗫嚅道:“就几步路,我穿袜子走回屋……”礼卿的面庞就在眼前,他忽然闭了闭眼,重又睁开,月影昏黄,人面绯红,喃喃叫了一声:“礼卿。”
一刹那昏黄绯红都化作了黑渊,黑渊里又腾起万丈赤焰,烈烈燃烧着四唇相接。原来并不是隔断了前尘,而是接续了前尘。

容台本来一直瞑着双目,这时候才敢睁开:“你也不是一样不会说话礼卿呼吸不定,却立即拉开棉被替他盖上了,说道:“你何苦!我帮你是因为心爱你……可不是贪图你。”
他一半咬牙一半叹息,语气里愤怒和怜惜搅合成一团,容台只觉这酸楚滋味霎时间也透入自己心窝里,情不自禁捉住他替自己盖被子的手,急促道:“礼卿,我……”礼卿好像被烫到一般,立即挣脱他手:“你真是呆!这种事要你情我愿,不是报答。”
这一挣急遽得有如羞辱,容台心里登时一凉,礼卿也是一惊,忙即俯身又贴近了些,要抱不抱,语无伦次安慰:“没关系,我也不是生气……你看看你总是不会做事,也不会说话!换了别人,定要轻贱你……啊,别多心,我并不会骂你自轻自贱。”
容台本来一直瞑着双目,这时候才敢睁开:“你也不是一样不会说话,说得比骂我还难听。”
两人顿时都尴尬了,过了半晌礼卿才道:“所以难怪……我们忒般配的。一个呆一个痴。”

他往常只有调笑的时候才叫“香光”,这番话却颇是温存忧伤。容台心底酸痛,怔怔相看:“我懂的。”礼卿道:“懂得就好,我总不能明知道无缘相聚,还对你始乱终弃。”
“你说我下个月就轮到我后悔,我也认了。宁可将来后悔莫及,不能良心有愧。”

苏州府的难缠难治,原因有三:第一,民风刁顽,讼棍遍布,衙门里各种谎官司搞得老爷们焦头烂额,稍微处理不当就激起民变;第二,科甲兴旺,缙绅众多,动不动运用势力、进上公呈来和官府作对,一个也得罪不起;第三,应天府的治所虽在南京,应天巡抚却驻扎在苏州,等于是一府长官头上又骑了个婆婆,只能做小媳妇低头度日。因为这三点,历任苏州地方官都做得十分艰难,虽是天下第一富庶的府城,却是官场上的鬼门关。

苏州百姓已经发动,哪肯轻易退散,只是有了个地方官出来领头,顿时欢声雷动,不再围住知府衙门,都簇拥着袁司理的轿子奔赴巡抚衙门去领案。七品推官官小职卑,出行时打不得伞盖、坐不得八抬大轿,今日却是万民攒聚前呼后拥来开路。礼卿一时顾盼自雄,只觉上将之威也不过如此,一生仕途的起点,就在浩浩荡荡领军前路之中开始。

礼卿没有他这么唧唧歪歪的伤感之情,只是一拍案牍:“快来跟我演习!我谳文都已写就,明日就正式上堂对质李巡抚了,最后一遭跟你练官威!”容台就道:“好,你念。”
礼卿却只是望着他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你,就半分威风也没有了。再和你装模作样吼一句,我自己都要笑断了肠子。”

痴话和笑话,少不得大部分都是容台的呆气,就连已经进了帐子,他兀自想起来:“啊,我适才没漱完口,你等一等,我就回来……”礼卿恼得将他押回来:“有什么要紧!大不了我尝尝你唇舌里的羊肉味,就当你报复我上次满口螃蟹味。”容台别扭了半晌,扭不过他,终究任由他放下了帐钩锁住了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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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红娘最有戏。)

>> 孙主事忙道:“也没有什么,好几箱还未收拾,无非是姑母不看的一些书。”太恭人道:“我倒还没有不看的书,你只管全部送来。”孙主事吞吞吐吐道:“是些戏文……话本……不便送入闺阁。”太恭人道:“戏文更妙,我年年花费上百纹银到处购置绣像传奇回来收藏,你都不晓得?我听说你搭救的那个沈员外,乃是吴江的词曲名家,定然也有传奇送你,快些送来,不要孤拐上讨打。”
孙主事哭丧着脸:“沈员外只有一本《红蕖记》,词曲虽然华丽,哪里及得上汤临川的《紫钗记》,姑母不看也罢。”

然而打开一看,顿时废寝忘食,如痴如醉,看得眼睛都熬红了才急忙给吕司理写信:“何物《绣榻野史》,骀荡至此?几与《金瓶》并驾!南都倘有刊刻,千万再寄,专等专等!”

现今连西泠书肆都在卖这书,南京只怕也满地都是,要烧原稿,忒迟了些。最后又幸灾乐祸揶揄了一顿:“成侄如此奇文,实乃少年隽颖,岂可以凡童视之?此皆吾弟之善于教诲也!”

公子道:“孩儿最是孝顺,祖母房里的物事,一丝也不敢毁坏的,父亲若教我回去偷图烧图,那个却做不来。”吕司理哼了一声:“谁教你偷图烧图,那般无聊?我教你回去见识见识,监视监视……我听说沈家的在朝辞了官,今年南下养病了。你表伯是他的恩人,他怎么都得来上门致谢一次的,你可以好生看看,什么叫作词曲大家,宦途美人。”

于是到期之际,打点起心神,擦亮了招子,跟着颠颠的表伯去迎吴江来拜会的沈家小船。那日秋林尽染,黄叶纷飞,姚江渡口的大风吹得波涛翻滚,行人都好似要飘起来。吕公子放出眼角豪光,瞥见了来客丰采,顿时心如翻江浪,魂作辞枝花,荡悠悠不在人间世。
那是一树林琼花忽开满,三千界弱水得此瓢,五百年业冤在今朝。

吕太恭人望了望孙子,道:“成官啊,今晚你表伯灌了你几盅黄汤,这般颠三倒四?奶奶是闺阁妇女,哪里管你们外头男人的好恶,什么高傲、腐儒、不识眼色、交游无品,通通跟我有什么相关?尽跟我聒噪一晚上不肯住嘴。”公子道:“奶奶不是最爱听外头事务?无事兀自坐在家中叫我出去打探,今晚却嫌孙儿聒噪起来。”太恭人道:“打探也不能今晚这样,罗哩罗嗦,一句话颠来倒去要说几遍,奶奶耳朵里不要生茧子?快去挺上床放倒头,分明是噇多了酒,面孔红得跟烧起来一样!明日清醒了再来讨嫌!”

吕郁蓝才不怕他痛心疾首义正词严,等他嚷够了,望着他嘻嘻一笑:“兄台在绍兴府,不曾读过新刊的《绣榻野史》?那是区区不才的戏笔。”
王伯良顿时废话全无,亲密陡生,揩揩眼屎瞧他:“果然英雄出少年!兄台可曾读过在下的杂剧《男王后》?男色入戏曲,王某才是破天荒头一个,伯英这本新撰传奇虽然奇妙,却也占不得我的先。”

吕郁蓝白天补觉久了,来听曲的时候已经无处可坐,只能隔着一湾绿水、无数残荷望见他真个临水而坐、顾影自怜。沈璟吹笛时全神贯注,宽大的袖口直褪到肘弯去,露出双腕洁白如藕段。郁蓝的目光一寸寸从他手腕移到面容,看见余晖斜照在他脸上,霞光衬着酡容,好似白藕上忽然开出一朵粉莲,敛瓣不弄风情,却那般艳又那般清。

再隔数年,汤在南京任上写了第一部传奇《紫钗记》,沈璟正好上疏得罪皇帝,连降三级,后来又失意朝政,抱病辞朝还乡,心情郁闷,读了这传奇不胜喜爱,自己作了一部《红蕖记》,同样走绮丽华美的风格,辗转托人出示给汤临川看。不巧当时曲坛这样的文辞正自风行,汤临川有一堆朋友都在写骈俪词曲,看多了目迷五色,视若等闲,沈美人的秋波,又一次落在空处。

吕郁蓝这时节才觉得欲哭无泪,只恨自己早些时没想到这般搭讪,此刻相送已迟,只能眼睁睁看着舟子收了踏板,将行船和江岸的羁绊生生切断。岸沿细碎的浮冰在寒江枯苇凝成一块块冷锐的晶光,江船篷窗下向送行人举手为别的沈璟,清致的容颜也好像化作一团比冰更尖锐更持久的晶然之物,投入心底熊熊火之上,都无法就此消融无痕。
吕公子的“郁蓝生”别号,是因为家乡余姚坐落在东海之滨,爱那海波无穷无尽的蔚蓝颜色而取,这一刻却觉得百川东到海,不如扯帆同西归。深邃无涯的东洋海,乃是接纳江河多少离人泪,才染作郁郁苍苍水色蓝。

郁蓝道:“你这是废话,我在留都纵横秦楼楚馆,哪能不懂得这个道理?若不是我到底年纪小些,我家老子在那边的熟人又实在太多——叵耐他的师友,一个个都是妓儿倌儿们的熟客,偏偏看见我也在那里就大惊小怪,不是当场拦回来,就是过后写信给我家告状,闹得人不尽兴!唉呀,往日的风头也休提了,我是觉得这一遭,我的本钱,完全不是他的所好,怎么能不苦恼。”
王伯良道:“好奇怪,你为什么不敢拿《绣榻野史》给他看?伯英也不是多么道学的人物,你没见他也替你表伯寻《金瓶梅》,也写男色传奇《分柑记》?他们吴人其实跌宕,荤素不忌的。”

先是汤临川虽然不满,复信还有几分客气,很勉强致谢对自己作品的关爱之后,就是一通揶揄,讲了一个寓言:“昔有人见王摩诘《袁安卧雪图》,室外雪中芭蕉尚绿,道芭蕉非冬景,割蕉加梅。某哑然笑曰:‘合是合矣,却非王摩诘本意。’”

吕玉绳许久不回信,大家都觉得他沉默就是要捣鬼,越发焦急,孙主事连夜带了表侄,赶夜航船去南京拦阻。吕玉绳见到他们却一脸哭丧:“我才是两头不是人!老汤都怀疑我不肯说,只因为是我改的,最近越发指责激烈,我再保密,难道替沈家背这口黑锅?我都传话去吴江了,让姓沈的自己看着办,是大丈夫的,自己去承认罢,我可不出卖他。”
郁蓝一霎时恨不能犯下忤逆,将这个奸猾老子狠狠乱棍招呼一顿。然而料不到言语的乱棍飞来,却还是将吕玉绳揍得不可开交。

老光棍噗的一笑:“你当汤临川是糊涂的?他才不糊涂,他跟姓沈的不熟,也不乐意受他搭讪,跟他直接对答,因此才假装不知,偏要拿你家奸猾老子泄愤罢了。你老子委屈算什么,伯英是要真伤心了。”

吕玉绳回信说业已将这句话到处说开澄清自己,然而愤愤不平的是,曲界原本还有人同情被改窜了传奇的汤临川,听了这般偏激言辞,却一个个倒戈相向,觉得沈璟的主张是正理,汤临川气了一个倒仰,吕玉绳也怄得半死,只骂文坛重色不重义,凭什么见不得美人挨骂?

世上人各有志,有时候你的终极目标,只是别人的临时手段。为上考场而学八股文是所谓“敲门砖”,为争胜情场,当然也可以妆点出锦肠绣口,来博得个蓬门今始为君开。美人沈璟在吴江怅望秋水,痛感知音难觅的时候,料不到姚江有人已经心逸海天,竟将自己性命系之的词曲音律,看承有如科举路上操练敲门砖,头悬梁锥刺股地来用功了。

王伯良顿时也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奇怪,沈伯英什么身份年纪,你又是什么身份年纪?从来只有年少才能做娈童,哪有年纪老大的一朵后庭花?”
郁蓝一时间脸色也黑得有如锅底:“岂有此理!连你也道我是应该做下面的?我千辛万苦,难道不是追逐美人……”王伯良拍拍他肩头,忍笑安慰:“都知道他是美人!为那般姿色,你甘愿失身求欢也是值得的,老王一贯看得开,不笑你,不笑你!”

她叫丫鬟来收拾了针黹,又道:“人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哪来恁般十全十美的欢喜因缘?沈家的那位,到底心思还是俗气,只道世间我爱你半斤、你爱我八两才是最合适。”
郁蓝情思惘惘,心道:“那么我也俗气,我就是觉得半斤八两的相爱最合适,我就是想要欢喜因缘。”

相爱之际,心肝尖儿上的事,无非俗之又俗:搂定肩儿,做个嘴儿,解开衫儿,褪下裤儿。急啖余桃,重口味不辞卧眠花柳;慌抛断袖,好风光最在颠倒衣裳。

美人虽是先生,到这急交锋的情阵上,却免不得反要倒拜学生的下风:“慢来……你……你也太急迫些。”郁蓝道:“学生姓了这个‘吕’,吕字上的工夫从来在行,怎么敢不奉承先生受用。”一肚皮的学问翻箱倒柜,急忙间口授身传。一轮丁香吞吐,双绞舌津汩汩,美人若不是年长,这一战就几乎教他夺了呼吸去,幸好素习度曲,善能提气,软倒在怀里的时候还能有一口气息呢喃责备:“你这孩子,忒……性急。”

“我要是没看见,还可以当作一切都不知道,假装一无所知继续求亲近……可是,偏偏我多此一举弄到手,知道了他心下要回绝我……我真是个聪明的糊涂蛋。”
默默也不知道街头蹲了多久,阳光都从足背上消逝了。路人三三两两驻足指点,却没人上来询问。直到天晚才有敲更的来面前顿顿脚:“少年人,住哪块的?赶紧回去,要禁夜哩。”大约见他衣服锦绣,知道是个富贵子弟,言语还带着几分客气:“阿是吃了瘪,没得了相好?啊哟喂,年纪小小的后生,家去一觉什么东西过不去,不要哭哭啼啼的唦!”

他正在左右开弓分别给两个人写信,左边骂了一顿沈伯英:“你平日最是顾影自怜,怎地当真有人追逐,反而诸般自惭推诿起来?既然恨知音难觅,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还拿什么乔,装什么腔,好光阴都教你白耽搁了。”右边骂了一顿吕郁蓝:“你痴呆!还同我哭诉他心下要回绝你,他当真要回绝你,那封信就不会压着不发。不肯直白回绝,就是舍不得断绝,有这老大的缝隙,还不赶紧学张生跳粉墙,柳梦梅挖坟头,泼开胆子、不论死活做将出来?好机缘都教你浪抛掷了。”

秦淮码头拥挤,船身贴岸,郁蓝跳回岸上时,一步三回头还能清楚看见舱窗内一举一动。只见他将草稿归拢在一起,手掌慢慢抚过纸面,在传奇题目上一停,将郁蓝亲吻过的三个字按在掌心里,忽地抬眼粲然。
他容貌清如琼枝玉树,这一笑便似琪花瑶英,顾盼间烟云在望。吕郁蓝忍不住吟唱了他激赏过的那一句曲词:“尽吾生有尽供无尽,但普度的无情似有情!”

“沈先生自嘲是俗人俗情,也没什么不好。我们都是与世浮沉,正要在俗气里面找意趣。其实我爱他,那是十二分的俗肠眷恋,俗心贪恋,红尘里做出俗滋味的快活来。”

王伯良不以为然:“心术端正,就只好终身跟你‘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有什么趣儿?你都跟他说了你是俗情之人,当然要的是生旦同梦,团圆和美,才是传奇的正路,不要玩缥缈虚无的把戏。”

王伯良哈哈大笑,道:“《西厢记》里最快活的人,并非张生和莺莺,你道是谁?红娘!天底下没有比做撮合山更妙的事了,不用瞻前顾后,不会痴呆懵懂,总之是爽爽利利,看人啼笑,何乐不为?”

其实“上了床”三个字,这两人是说什么也不肯直接承认的,可是王伯良既然会钩沉,当然是有理有据来推敲:“看看你们,赖能赖得过么?面孔是红扑扑的,眼神是闪烁烁的,神情是粘腻腻的!不要欺负我没捉住奸就以为可以不认,光棍的眼睛都是药水炼过的,你们想瞒我,道行还差了点,仔细我写一本传奇,给你们揄扬出去。”

郁蓝心满意足的时候,就会吃吃的偷笑,还一五一十当事后闲话讲给沈璟听:“原来先生不晓得做光的惯例,就要说句把割肉剔骨的狠话。我这厢咒自己,你那厢就心疼。于是你伸手掩我的口,于是我就口亲你的手,于是你恼羞着半推半就,于是我厚颜就来个满怀满搂……诸般风月,都是套路,先生太不禁耍了。”
郁蓝笑道:“可怜倒霉什么?他肯管我,那是证明他呷醋,肯呷醋,那是证明真心爱我,你竟然不懂。”
王伯良瞠目结舌,摇头不迭:“天作践犹可,人自犯贱,无药可救,无药可救!”

沈璟就张臂将他也反抱着:“所以我说过,人生勘破有如竹叶舟,既然历过梦幻,就应当知晓一切都空,就不要赴汤蹈火陷入真实境地。你要知道有欢喜就会有悲哀,不如都无——可是每个人又都舍不得‘无’。”
郁蓝道:“因此先生终究还是不曾拒绝我——这欢喜哪怕只一瞬,也是爱煞人的欢喜,值得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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