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暂时失利的射击手把真爱粉拗成真爱,各种非常美好的期待错位。芥末君这篇文艺而治愈,看了让人满心欢喜,cockles都被妥贴地熨平了。

>>  能参加长途旅行的多是学生和各种自由职业者,顾一铭说自己是射击运动员时引起了一些好奇,不过风头随即被之后的一名职业魔术师压过了。

    但顾一铭的情绪并不是来自萍水相逢的善意可以轻易消弭的。他必须闭紧自己的蚌壳。顾一铭不希望伤害任何人,他只能尽力在蚌壳闭合时推开敲门的手指。

    可理智也没什么意义。理智让顾一铭从陌生环境与陌生人群带来的兴奋感中冷却下来,让他意识到这种程度的改变毫无意义,但理智无法告诉他究竟什么事有意义。顾一铭如此首鼠两端,先是做出了无意义的改变,随即为改变的无意义而低落甚至逃跑,现在又开始为自己的逃跑而感到歉疚与后悔。
    他无所适从,像只刚从玻璃罩里释放的雏鸟。

    那歉疚太深,抛去时将自己也抛空;那歉疚太重,他根本就拾不起来。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叫做顾一铭的壳子,他的内里是空的。

    场地里开始播放热`辣的桑巴舞曲。运动员们坦然地在舞曲中举枪,神情专注宛如八个大和尚在气氛热烈的广场舞场地中央沉心念诵法华经。

    秋末的早晨,连阳光都是冷的。车子本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机油、橡胶,和沙土味,闻起来像一种虚构的自由。

    顾一铭微微眯起眼,直视着那缝隙透过的阳光。总的来说,顾一铭不喜欢特权,就像他不喜欢为了自己耽误整个车队的行程。他觉得他不配。然而方晓给他的“特权”是一线阳光。这是所有人都应该拥有的东西。

    顾一铭大概是对摄影有些天赋,拍出来的光影色彩都很准,动态的落叶和池水也抓拍得好。兼且手完全不抖,暗处拍摄时1/4秒的快门都能轻松地徒手拿下。

    唐绍起哄:“要贴近人民群众生活!”
    顾一铭小声说:“那我抱方晓行吗?”
    他原先是想起方才在房间的话题,觉得方晓瘦,抱起来更有把握,说出口才发现有歧义。
    方晓一怔,难得地害羞起来,低着头笑了。唐绍捶着桌子号哭自己被嫌弃。顾一铭观察了一会儿,感觉可能并不是非得抱,便安心地继续吃自己的烤串。方晓不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抱着一串烤馒头像兔子一样细细地啃。顾一铭余光望见了,莫名地有点遗憾。

    他将右手移到方晓后颈,尾指贴在方晓露出的皮肤上,那温度暖得微微发烫。剪刀刀锋凑近了从指缝下漏出来的发梢,顾一铭用剪刀尖挑起来一缕,看着日光灯下流转着的浅灰色光泽。他很不想剪掉它们。但如果方晓确实想剪,顾一铭想,还是让他来比较好。

    因为射击成绩差,他将自己的内向解释为自私,将自己的思考解释为瞻前顾后,将自己的理想解释为贪心。他如此解释,便试图反其道去改变,但目标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样的改变必然是失败的,久而久之,连顾一铭自己也不相信他有控制自己的能力了。
    他仍然勤奋,但积极主动的练习和习惯性的练习是不一样的。练习是一个反馈与改正的过程,每一枪都是需要思考的。顾一鸣畏惧思考,因为那些时候的思考所预见的都是自己的失败。

    顾一铭感到了为难。其实猫是没有方晓可以拍的时候的替代品,他不是特别喜欢拍猫,毕竟猫只有肉体好看,又不像方晓会乖乖站位配合造型。
    顾一铭拍了几张方晓撸猫图,默默期待方晓也能像橘猫一样,拍几张照片就能打包带走。

    顾一铭脾气不太好,待人冷淡,格格不入,说到底也就是又懒又笨拙而已。怪胎这件事是没有年龄限制的。

    方晓不是太阳,他是伪装太阳的人。他有他的心结,只是在顾一铭面前刻意表现一种开朗。即便如此,有人愿意为了你成为太阳,这也是可歌可泣的事情。

    顾一铭委屈。顾一铭觉得自己不是神经病。他说:“那你拍一下,让气球都飞在房顶。”
    “它们不会飞,”说话的是方晓,“不是氢气球。特别多,都堆在地上,已经没地方落脚了。”

    邢宗恺没怎么,倒是顾一铭,听到方晓讲这个名字就很不高兴。直觉型选手。

    ……就很气,没道理讲。不说出来还没意识到,说了在生气,顾一铭就当真生起气来了。一个佛系的射击运动员能生气也是很难得的。
    顾一铭想,就很气居然有人比我先认识你。

    顾一铭发现自己什么都记得,一颦一笑,巨细无遗。他甚至记得严风里方晓发梢的触感。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顾一铭原本应该感到惶恐,但他大概是有些迟钝,连惶恐与惊慌的情绪都像轻飘飘的擦肩而过的风,根本无法撼动磐石般的心。他不害怕,他只是越来越想方晓。

    拿直尺来比划,越界的判断未免下得太过轻易。人与人之间,并不是一根绷直的、随时会断掉的丝线。顾一铭从不回头,所以没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有退路。不只是退路,现在他甚至还拥有会对他好、不仅仅源于期待,而是源于喜欢的人。

    善良温柔又包容的真爱粉什么的,不存在的,都是装的,就是为了泡他而已。顾一铭冷静地想。

    顾一铭说:“我答应你。”
    说这话时,握住方晓手腕的手指明显收紧了。方晓不好挣扎,内心却更加茫然。
    方晓耐心道:“小顾,你看着我。能说说前情吗?”

    但方晓觉得自己超无辜了——顾一铭比他小九岁,大概率是个异性恋小概率还没启蒙什么叫恋,还是他的小男神。在方晓心里,他们就像南飞的候鸟与偶然同路的喷气式大飞机,只能神交,肉体上有生殖隔离的。方晓怎么也没想到顾一铭的思维奔逸至此。

    问秦山为什么不按韩国队的来,把射击靶放在真人身上练抗压,被秦山黑着脸批评了一顿。秦山说这个事做了就回不来了,能打的的确能打,不能打的这辈子上射击台都会想着这个事,都会手抖。顾一铭代入方晓想了一下,觉得确实不能下手。
    可是方晓很能下手。他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在顾一铭心口开了一枪。

    他很生气,主要在气自己的误会,顺便也气方晓不喜欢他。但他其实不是特别地难过,没有去旅游之前那种绝望感。顾一铭想不明白,便错以为是他喜欢方晓不如喜欢射击多。这样一想,方晓的拒绝就好接受多了。顾一铭没有付出足够的感情,他还有努力的余地。

    有节制地射击,有思考地练习,对结果的责任感相对于爽一发就好的心态,才是职业者区别于业余爱好者的地方。

    顾一铭想起他之前问方晓的问题。答案显而易见,方晓已经借唐绍之口拒绝了顾一铭。但在方晓亲口告诉顾一铭之前,他是不会认的。
    就算方晓亲口说了,顾一铭现在也不是很想认,毕竟方晓这么会骗人。

    方晓今年二十九岁。在他这个年纪,恋爱已经不是本能了——它是一场博弈。
    他愿意给的,他希望得到的,顾一铭愿意给的,顾一铭想要得到的——四者全都是错位的。
    方晓并不觉得顾一铭是真的喜欢他。在西行路上,他其实是在扮演一段依赖共生关系里的助人者,他们之间是一种心理互助的关系

    顾一铭对方晓的要求非常气愤。他不能去喜欢别人——能力上,他或许真的可以喜欢上其他人,但顾一铭现在喜欢方晓。不是任何其他的人,就是方晓。顾一铭的精神洁癖连为了转移注意力而拥有别的兴趣爱好都不能接受,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交换条件呢?

    有些人的喜欢是占有,有些人的喜欢却是把自己情绪的主导权交出去,丧权辱国。顾一铭是第二种,不过也许方晓喜欢的是第一种。真不知道霸道总裁有哪里好。

    可是方晓一点也不像赵敏。他像杨过,看起来温柔多情,实则狡猾又固执,一旦冷酷起来,理智得毫不容情。

    有那么几秒钟,方晓真的令他生气,气方晓总是弄错关于他的事情,擅自给他加一些小可怜人设,又擅自决定他连喜欢和依赖都分不清。他想彻底离开这个根本不跟他对等交流的人,但是他舍不得。方晓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么,顾一铭就不继续指望方晓生来就懂了。他希望跟方晓交流。

    “再说,小顾对负反馈非常敏感,跟你不一样。”
    “嘿,怎么就不一样了?”唐绍抗议道,“方甜甜,我告儿你,老用你那套半桶水的心理知识琢磨人,是会栽跟头的!”
    “已经栽了,别说那些了。”方晓头疼道。他现在明白了心理咨询师为什么要考证了。对于顾一铭,他大错特错了好几次,说好的真爱粉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真爱。业余水平确实不能够。

    他的声音可能太过平板,令顾一铭警惕起来,肩膀也微微绷起。那样子很像枪台上的小顾,圆润平和的寂静相与锋芒毕露的忿怒相交融在那具少年的身体里。他极强大,也极脆弱。

    顾一铭却不想听这轻浮的答案。他直视着方晓,认真道:“方晓,我知道你现在还不喜欢我。我知道的,所以你别躲我了,好吗?”
    这要求真是公道又可怜,方晓根本没立场拒绝。他允诺道:“好。”

    方晓想说不行。顾一铭不说明的时候,他还可以让良心代言;顾一铭说了实话,倒显得是他默认了这份感情。他向来擅长分辨这些微妙区别,顾一铭在他这里是绝对糊弄不过去的。

    是顾一铭没听过的旋律,不算悠扬,带着几分跟自己较劲儿的不稳定感。

    邢宗恺是控制人心的高手,糖果与鞭子都练得纯熟。他用自制的矛盾来博取方晓的退让,用全副精力来斩断方晓的退路。他用伤害来试探方晓对他的爱。这是邢宗恺爱的方式,是重视与深爱,是测试与训练。所以方晓无法反抗。
    他能怎么办呢?当爱本身便是伤害的时候,放弃是背叛,坚持是绝望。

    相反,他觉得方晓很厉害。方晓只是看了他一场比赛,就将自己调整过来。这让他觉得他的比赛也有点儿厉害。

    顾一铭想,这人怎么这么固执。不过没关系,少有人能跟射击运动员比固执的。

    方晓只是尚未树立起对自己的信心,所以全权寄望在对方身上。他希望恋爱对象能有丰富的感情经验和社会关系,若不幸被生活的龃龉磨灭了爱情踪影,要有能力安全平静地离开才好。

    ……而且你也未必很不喜欢我。不要以为顾一铭没有恋爱经验就什么都不懂,他可是阅尽朋友圈的键盘情感专家。
    直觉型选手顾一铭,今天也处于乐观平和的心态中。

    现在却日常心软,时不时的脑内弹幕都是他真好真甜真可爱。明明没有摧枯拉朽的外部斗争,防线也因为心脏的升温而渐渐融化。

    ……这样全然的信任,果然还是个孩子。
    方晓感慨着,理智上觉得果然还是要有标准,心底却又隐隐松快,像筑起一座马奇诺防线,地基却是早春将融未融的浮冰。

    顾一铭不懂和声学,也听不出每段旋律间音色、动态和织体的细微改变,只从那和谐与不谐中听见了除夕那个夜晚所预见的、宛如方晓自白般的矛盾感。那些尖锐而细微的矛盾在不同音色不同节奏间穿插交织,逐渐变得柔软而开阔。没有任何东西被纠正被取舍,音符与音符探索并找寻着不同的相处之道。
    7分35秒,方晓用音乐向他坦白了一切。

    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车水马龙如泡影飞掠,只有他嘴角噙着的那一抹狡猾的笑意,长久地烙在顾一铭眼中。

    就算在接吻,顾一铭全然出自本能的热情与他这类似教学的回应方式,也仿佛在强调这种差异。
    被一个差出快一轮的少年撩动了心,方晓羞愧地想,自己真是为老不尊。

    他在做什么呢?自拟一只楼顶飞坠的瓷器,试图逼迫方晓敞开怀抱。可他方才竟忘了,方晓能粘补他,仅仅是因为他也曾经那么易碎。
    顾一铭站在黑暗里,看着灯光照出方晓蜷着身体的轮廓,那试探人心的法子已变得索然无味。

    他将下巴抵在顾一铭的肩上,商量道:“小顾,以后你想要什么,不要骗我,直接告诉我,好不好?我能给的,全都给你。”
    他明明知道的。顾一铭想,狡猾又顽固的方晓,其实一直很宠他。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可方晓这样说出来,同一件事情便变得更加柔软甜蜜。真是要命。

    人类的身体很是灵巧,可动的关节那样多,稍不注意便有诸多无自觉的本能行为。那些活动并非是完全可控的。调节自己的姿态,即是在与自己争夺控制权,将原先无忧无虑交于本能掌管的活动尽数推给理智与训练,一次呼吸便必须全身静止,所有能操纵的肌肉协力来对抗身体里一切表征着生命的律动。所谓协调,莫过于是。

    一天天的,都在算着呢,等待怎会仅仅是纯然的等待呢?每一寸时光都自有意义,是珍爱的证明,也是生活的磨合。八个月前的偶遇,再到半年前的承诺,顾一铭根本没有忘记过。他为方晓做了许多改变,却唯独不曾退让。

    只有在这样牢固的接触与纠缠中,顾一铭才会将他在枪台上的凶猛展露在方晓的视线。他青涩,他脆弱,他固执,他顽强,他一无所知,他蹒跚学步,他无所不有,他背负千钧。所有矛盾的特质组成这样一个耀眼的灵魂。
    这认知瞬间转化出过量的情感,冲刷着意志,方晓作为更有经验的那个,却表现得更为狼狈。控制权被热烈的爱欲席卷而去,失控的羞耻感令他几乎承受不住。

    “怕你把嗓子叫哑。你还要唱歌的。”顾一铭老老实实地回答。方晓猛地脸红了。他瞪着顾一铭看了半天, 泄气道:“你这样很容易挨打欸……”

    那些失控的肮脏的情欲来自于相拥的共犯,他们那样孜孜不倦地求索,直到终于满足将彼此作为这一刻彼此问题的答案。

    方晓再怎么深思熟虑也想不到这个。他想不到轻飘飘的冒失爱恋能在被夏风刮走前沉淀,想不到一颗不完整的心能为了另一颗不完整的心而生长补全。一粒种子在天秤另一端扎根,无足轻重,却引得时光都站在那一边。方晓可再没有借口啦。他选择了有顾一铭的生活。他甘之若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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