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看文中途电脑出了问题,导致停顿了很久才重新开张,就没有了前部看得酣畅淋漓的势头,但这么大的长篇圆满收官,立起了尹昌,姚温玉这样的人物,非常难得。(想多点戚大帅和花三的番外啊!)

>> 光是尊敬打不了胜仗,那种仰望传说中战神的光芒会在相互碰撞里一次次被消磨,到了最后,光芒万丈的离北王也会掉下神台,成为潮浪更迭中陨落的神话。如果到了那个时候,离北铁骑的传奇也到头了,他们将成为无法内部调和的散兵,过于集中的形式是优势也是弊端。

  我们翻越的高山未必永远都是敌人,我承认父兄的优秀,我敬仰并且珍爱他们,但是那是属于‘家’的部分,不是属于‘离北铁骑’的部分。我们是离群的狼,归群不是去匍匐人下,而是从他们手中得到我们的位置。

  “萧策安啊,”沈泽川终于看着他,正经地说,“蹭得我心猿意马,无暇正事。”
  “名不副实,”萧驰野凑近,“我见小公子薄汗涔涔,衣衫不整,特意过来提醒一二。”
  “那你是正人君子,”沈泽川指尖沾了茶水,划过萧驰野的手背,说,“不像我,想了那么多。”

  沈泽川稍作停顿,说:“永宜年间,东宫力推黄册入籍,是由各地州府、知县、村镇层层稽对出来的。如今茨州人少,既然已经不再受大周号令,便可以废除原先的三部册籍,由茨州自己再分新籍,城中仍然严禁游民。等到确定册籍,茨州就能随册征税,账目上也会随之更加清楚。”

  可是灵婷竟然一步步把自己“纠正”了。她把那些粗鄙轻薄的东西一点点从自己身上刮掉,最初认得字不多,就彻夜苦读,写不好的笔画,就没日没夜地练,她似乎是老天留给李氏江山的最后余力,让薛修卓在那颓败的局势里,看到了细微的亮光。

  大周的火势确实烧起来了,但却不是海良宜预想的模样。黑夜里到处都是带着火光的流矢,他们把敌我界限划得清晰,要求苛刻,黑白分明,没有中间可以站,只有你死我亡。

  他们明列永宜年间的朝官,并且挨个排查这些官员是否曾与世家官员有过关系,岑愈设宴请过韩丞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点燃了学子们的情绪,他们给岑愈、孔湫甚至兵部尚书陈珍都贴上了“伪君子”的称呼。
  岑愈上朝的轿子被人砸了,他满头是血的站在宫门口,指着天说自己不曾与世家苟且,结果被泼了一身脏粪。岑愈不敢相信这是不久以前的学生,他在都察院二十年,参过的大小朝员数不胜数,就连光诚帝他都敢参,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会被骂成蝇营狗苟的小人。

  学生们振奋了,他们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嫡庶与门第之见使得他们难以得志,他们自认为与皇女身世相怜。李建恒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皇帝,他根本不懂疾苦,他的玩物丧志屡次被都察院弹劾,但是这个天赐的皇女何等的不同,她似乎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她有一颗垂怜天下寒士的心,她就是下凡来即将普度众生的观世音。
  在一夜鼎沸的议论声里,一直不显露山水的薛修卓胜了。

  薛修卓或许没有引导天下学子风向的力量,但他绝对是个捕鱼人,站在风浪里揣摩着最佳撒网时机,这个人在多年的官场滚爬里不是空手而归,他甚至比沈泽川更加明白寒士与朝员间的纠葛。既然老一派的战火已经点燃,那么如今迸溅出来的火星同样燃烧了一脉相承的他们。
  薛修卓曾经多次请求拜于海良宜门下,不得。他最终求助齐惠连,仍然不得。他好像是双方角逐中的顽石,注定要用自己的方式撞出一片血光,这是个连自己都不放过的狠角色。
  沈泽川眼里露出狠绝,他有种被人挫败的滋味。他被逐出阒都,就像是条夹着尾巴的丧家犬,被打得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薛修卓能够在恰当的时机立刻抛弃奚鸿轩,并且在沈泽川动手前就套走了奚家的银库,说明他早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然而那个时候沈泽川在干什么?他还天真地以为凭靠口舌之利就能分化世家,明明早在禁军丝案里薛修卓就露出过锋芒。
  沈泽川已经败了一次,他既然还活着,就要把这场仗打到底,他不能接受承袭了齐惠连全部心血的自己一败再败。他们已经从没有硝烟的阒都到了四分五裂的崩土之疆,他得马上站起来,否则这乱世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虎视眈眈的后起之秀里没有弱者,能够心情气和坐下来探讨信念的前提是他有能够和对方叫板的资格。

  他们要站稳最后的阵地,就是把自己变成女帝是否能够独立参政的界线。孔湫的意思很明确,只有内阁认为女帝可以了,她才可以,否则她就永远只能当个坐在皇位上的学生。这对于太后而言也是种威胁,即太后如果再敢像永宜年间一样扶持花、潘一样地扶持韩家,那么他们就会立刻让女帝主政,把太后逼回后宫。
  太后沉默地坐在珠帘内,半晌以后,才说:“哀家代行天子之权日夜惶恐,如今既然已经有了储君人选,那么哀家再代行天子之权就委实不妥。登基大典以后,哀家便会退回佛堂,不再问世。”
  她要以退为进,在场众人只能齐身下跪,山呼着:“太后乃天下主母,万万不可妄自菲薄。

  “从沟道进去怎么样?”澹台虎说着回头,对萧驰野小声说,“人总要吃喝拉撒。”
  萧驰野没答话,骨津神色有点尴尬,他趴低头,在草窝里更小声地说:“从前确实有外通的沟道,后来主子在东山脉打仗,不是用这招掏过边沙人吗?世子觉得这是个漏洞,回来就把各个营地的沟道给堵上了。”

  但是东宫僚属犯了个大忌,就是纸上谈兵,把给中博其他州的套子套到了茶州身上,没有因地制宜。茶州的土匪做了正规军,可地没那么好垦,他们安分守己了没多久,就开始一边吃着军队月俸一边继续做土匪。这下连通牒都不需要伪造,打着剿匪的名头就能冲出去抢劫。自己追自己,永远在跟朝廷绕圈圈。

  牛乳对于别人而言哪里的都一样,但是对于萧驰野而言,离北的就是离北的,别处的代替不了。他省下了自己那口,明知不经放,还是想让人带给沈泽川。
  万一赶上了,还能喝呢?所有好吃的、好喝的,他们总要一起尝。
  萧驰野就这么想的,别人不懂,可是沈泽川最明白。

  孔岭这一生错过很多事情,但那不是因为他没有争取过。他曾经因为一场邀约辗转反侧,最终徘徊在书院,却只等到了一场七月的雨。他在那场雨里等湿了眼,从此远赴他乡。
  罗梦正是个风流人。
  这是孔成峰在那场雨里明白的事情,多年以后,他又等了一场,但只等到了血染袍摆。不论哪一次,罗牧都没有来。
  孔岭与罗牧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沈泽川搁下手,说:“我到家给他写封信,这事就过了。”他说完想了片刻,觉得脖颈已经开始隐约痒麻,像是想起了被萧二咬的滋味,于是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这事就过了。”
  乔天涯嘴上应了,一抖缰绳就想。
  果然告诉侯爷最能治,靠谱!

  萧驰野定了少顷,接着说:“兰舟如今身体抱恙,这是我的错。中博的大夫不行,我已经去请了一灯大师,待到今年秋后战事缓和,我师父也要来把脉。兰舟就是万般难养,我也要养。可是我如今远在离北,行兵送粮不能耽搁,见不着他,就不踏实。茶州这样的事情,多了不行,我在中博既无亲眷也无好友,唯有师父能够托付。师父,兰舟少时骤逢劫难,爱藏心事,有伤有痛也不讲,但他把您当作父亲,只要您在他身边,他就总会顾及些。我没有别的请求,只求您骂他几回,让他知错知痛——他下次再做这种事情,您就抽我萧策安!”
  纪纲错愕地呆在原地,觉得这话不对头,但又一时间说不上哪里不对头。他看向窗,竹帘里有茶盏轻磕的声音,就那么一下,也没动静了。

  乔天涯认出他是谁了。
  曾经春光里的柳下弹琴、知音相和尽数蒙上了烟雨,那青衫磊落的独绝公子也被人打断了双腿。海良宜与姚氏珍藏了半辈子的璞玉,就这样轻易地沾了泥。
  乔松月忽然备感茫然,他直觉不该继续盯着姚温玉,可他再一次看见了自己。他们都曾住在广寒宫,乔松月下来了,俊俏负扇的公子哥变成了握刀落拓的乔天涯,他以为相逢只是一瞬,却没有料到半年以后,再见面是同病相怜。
  怜这个字真叫人痛不欲生。

  他攥起了帕子,掩了片刻,才继续说:“我在途中听闻同知的所作所为,以为同知不是在谋取中博六州,而是在谋取阒都。茨茶槐的商路形成后,往东北能够连接离北互市,往东南可以牵制启东粮道。大周两路重兵皆要经过同知的眼睛,日后怎么打,什么时候打,那都由同知全权拿捏。”

  “如果是稳健派救下了厥西数万人,那么同样是稳健派造就了中博悲剧。这世间救一人的是大夫,救天下苍生的才是朝臣。”薛修卓手指收紧,转回了身,道,“多少年了,老师仍然把两派斗争当作己任。你看看孔湫,看看现在的太学生,以门第分划派系的只有世家吗?太学风波如此轻易就能被煽动起来,孔湫却至今都没有意识到,在他们率领下的寒门对世家官员抱有同样的成见。稳健派逐渐把持太学,早已与你祖父兴复太学的初衷背道而驰。”
  “你设计谋杀天琛帝,加剧派系斗争,把内阁置于险地。你教唆韩丞围杀萧驰野,逼反离北,让太后加固启东兵权。你促使太后代行天子之权,再扶持皇女上位。你把每一步都安排得当,把每个人都算计在内。”姚温玉缓缓站起身,黑白棋子随之滚落在地,“你逼死了老师。”

  花香漪叩首,说:“元琢此生先后受恩于贤师,他的文章,我尽数读过。如今储君方立,翰林空虚,以姑母为首的三足鼎立之势不能长久,孔湫自身难保。我虽然身为女儿,却懂得国士难求。”她顿了须臾,郑重地说,“承之,拜托了。”
  她喊了潘蔺的字,便是肺腑之言。

  花香漪还没有覆盖头,戴着金玉凤冠震惊地看着戚竹音,胸口怦怦直跳,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呦,”戚竹音打招呼,“小娘。”

  “薛修卓把江青山放回去,”沈泽川神色凝重,“这才是他不好对付的地方。”
  此举不仅代表着薛修卓会从粮食上扼制离北、中博的发展,还代表着他根本不在乎薛氏得失,换而言之就是他没有私欲,这让他和花思谦、魏怀古等人截然不同,他谋取不是一方利益。

  沈泽川折扇敲在掌心,目光追随着鸿雁向南,说:“薛修卓教导储君时恐怕也没有想到几年后大周会崩坏至此,这天底下没有算无遗策的人,军粮案里逼反的陆广白就是变数。启东因为失去了陆广白而错过追捕策安的机会,阒都由围杀变成了真正的放虎归山。”
  人的境遇是永远意想不到的,不仅是陆广白,还是沈泽川、萧驰野、姚温玉甚至是更多的无名之辈。老天给每个人都出了不同的难题,爬起来,活下去,这些原本困在局中的人全部挣脱了枷锁。乱世意味着天下秩序不复存在,谁都能在其中奋力一搏。有人抱守残缺,就有人挥戈破局。
  这是乱臣贼子的时代。

  善战的主将都懂得致人而不致于人的道理,萧驰野从阒都一路连胜的原因就在于他时刻都在把握主动权。这一点让他无畏敌军的众寡,牢牢掌控着战场的节奏。但是他忘记了,哈森与他是同种类型的主将。

  “比起他的哥哥, 萧驰野是个冲动的人。”哈森说到这里,有些腼腆,“虽然我不是天才,却懂得天才的骄傲。他在沙三营打掉了我们强大的胡和鲁,不论他怎么警告自己,都会失去一些谨慎。他想赢的念头太强烈了, 巴音,我都能够感受得到,他像我父亲一样不容许自己有任何的退缩。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哈森跟萧驰野对视,他一手握着弯刀,一手松开缰绳,轻轻地落在了泥洼里。他们犹如某种兽类在对峙,血腥味混杂着厌恶。哈森不断地挪动,他蹚在泥水里,观察着萧驰野。
  夜空中还剩零星的雨点,滴在了萧驰野的手背上。他握着狼戾刀,目光随着哈森而动。
  这是种奇异的寂静,明明周围杀声鼎沸,萧驰野却觉得很安静,静得令他寒毛直竖,需要克制克制再克制才能压下身体里正在偾张的杀意。
  哈森不再动了,他似乎已经洞察了萧驰野的急躁。他们争夺着这个战场的主动权,都试图左右这里的气氛,这昭示着他们根本无法共存,那是对自己节奏的绝对掌控。

  交战地不是输不起, 萧既明能输,郭韦礼能输,朝晖也能输,那是因为他们都是离北熟悉的将领,他们败是情有可原,他们败是可以原谅的, 而这些都是萧驰野没有的东西。一旦萧驰野真正站到了最前方,他就只能赢,他必须向处于萎靡状态的离北铁骑证明他是离北最好的选择。

  他十四岁那场仗打得漂亮,回到大境,谁不夸他?他那会儿想要什么东西,不许别人给,一定要自己拿,不吃不喝也要弄到手。他这种性格,缺的不是夸奖,而是骂。”

  “说两败俱伤是抬举他,现在的他根本不是哈森的对手。哈森上战场的时间比既明还要早,经验是远比天赋更加可怖的东西,阿野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萧方旭站了起来,指间翻转着匕首,盯着对面的草编靶,“狼崽打不赢啊。”
  左千秋负起手,悠然地说:“辎重将军是个好职位,一旦吃透了,就能对离北大小兵线、各营强弱甚至是主将性格都了如指掌。”

  萧驰野忽然大声说:“臭男人!”
  “哈?”萧方旭疑心听错了,甚至侧过了耳朵。
  “我给你找了个男人回来!”阳光晒在萧驰野的脸上,驱散了昨日的阴云,这小子坏死了,挑衅一般地喊,“全大周最好看的男人就是我媳妇!”
  说罢根本不等萧方旭反应,掉过头撒腿就跑。

  陆亦栀暗想。
  好看,持家,耐心,还重情义。既会打理府宅,又能处理政务。拿得住阿野,又不会过于强势。身体不大好,应该是早年在阒都留下了病根,命途多舛,却平易近人。
  这么好的孩子!

  浪淘雪襟犹如黑箭离弦,风瞬间就飒响了起来。天际的晴日刺眼,父子俩人跑马的背影几乎一模一样。猛骤然穿破云层,奋力急追,死死咬在萧驰野的身后,俯瞰着那双箭一前一后。草叶被马蹄践飞,风呼扇着无尽萋草,他们身处其中,好似坠入海浪的大小星子,在草野里划出了长长的痕迹。

  “我们生在其中,我们死得其所。离北人枕着山河,迎着烈日,不论男女,晒出来的都是铁骨。”萧方旭张开了手掌,大风经过他的掌心,柔软得像是妻子的长发,这是他过去数十年里唯一的放纵,“我终有一日会回到她的怀抱。”
  萧驰野看那尽头的草浪滚滚,好似没有尽头的洪流,每个人所谓的悲欢离合都是天地的一瞬间而已,眨眼就会被冲散,从此万籁俱寂,再也找不到踪迹。
  相遇是件何其珍贵的事情。

  暮色四合, 两个人唇齿间含的是山水昏光。

  铜锣被陡然砸响,那原先在当铺见过的伙计一身簇新的袍子,拎着铜锣登上了堂子内的歌舞台, 又砸了几下,朗声说:“洛山头目雷惊蛰,敦州小蝎海日古,高手逢高手,今夜谁死谁活,诸位爷,下注咯!”
  费盛没料到有如此转折,即便他在阒都见惯了风云,当下也震惊地说:“这是赌命?”
  五楼房间的竹帘登时上挑,露出各间内稳坐的巨贾,吃茶的,摇扇的,抽烟的无不轻松。雷惊蛰想要跳窗而逃,却发现那窗子早被钉死了。
  “早听闻颜氏公子无利不往,”沈泽川说,“不想这刀口上的买卖也能做得风生水起。”

  “你得先明白一件事情,所谓的蝎子,是在阿木尔崛起后的称呼,在阿木尔以前,格达勒就是混居着杂种的地方。阿木尔崛起以后,格达勒才真正被使用起来。白蝎子长着大周的脸,可以深入大周内部,”海日古拧好水囊,双指做出爬行的动作,“他们能够爬得很深,在过去十几年里,发挥了超出想象的作用。黑蝎子被留在了格达勒,阿木尔给了我们最好的老师,让我们强壮到足以抵抗离北铁骑。”
  “黑白相佐,你们在互帮互助。”沈泽川茅塞顿开,“大漠没有铁矿,想要装备那样的铁锤,必须从大周内部偷出来。”

  强兵前面无谋算。
  这些铁蹄曾经毫无顾忌地踏烂过中博的心脏,这一次也未尝不可。

  两个人得空的时间仿佛就那么点,早上不想起,就是事情太多了。行商进来吵得厉害,七嘴八舌间萧驰野有些后悔,昨晚做爽了,今天沈泽川就得吊着精神办事。
  萧驰野这么想着,就转头去看沈泽川。谁知道沈泽川靠着椅,面上一本正经地听着行商们吵,手里捏着笔正在纸上画王八。
  萧驰野就笑了。
  然后就看沈泽川在上边写了他萧策安的名字。

  “她在端州见到了白茶,”海日古想看沈泽川,但他长记性,看向了萧驰野,“你绝对想不到,白茶是茶石河畔的守护神。翠情不断地扩建馆楼,那其实是白茶的主意。她得到了能够架空翠情的力量,在端州建立起了足够强大的网,接纳了这些女人和小孩。”
  白茶不是单打独斗,她只是率先挑起了那层门帘。她们隐藏在灯红酒绿的暧昧里,跟这长夜周旋。这场战争打得悄无声息,白茶意识到接纳其实杯水车薪。

  沈泽川迅速整理着线,条理清晰地说:“朱氏在端州放任响马进出,连灯州的女子都深受其害,那敦州会少吗?敦、端两州挨得这般近,澹台龙不会对响马倒卖女子的事情一无所知。我听海日古说朱氏在拟造户籍的时候就在猜测,朱氏一个边陲小州府,如何能改得动远在阒都的黄册?朱氏背后还有人,这些人澹台龙动不了。沈卫来到中博就是和朱氏朋比为奸,他到端州去就是为了查白茶这层藏起来的网。”
  这也是沈泽川适才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如果白茶能够蒙蔽沈卫,那么根本渗不到敦州内部的响马又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查到她身上?她嫁给沈卫是为了端掉响马,而沈卫出兵围剿响马则是为了试探白茶。

  所谓清谈,就是口谈。主客对坐,绝不涉及官场民事, 只论高深玄妙的东西,所以今日罗牧没有穿官服。他们要在谈坐间你来我往,这不仅要求参与清谈者得博学多识,还要求他们韵音优美。
  姚温玉游访山水极擅此道,因此才能一呼百应,在茶州设座开谈。他过去谈锋新颖,独出机杼,因为出身名门却没有入仕,所以在隐士间远比海良宜更得人心。

  薛修卓以为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①。此言齐太傅信奉,海阁老也信奉,他们之间唯独姚温玉不是。但姚温玉今日此举,显然是亲口击破了自己往日的顺其自然,这昭示着他从今以后抛弃原身,成为了世中人

  萧方旭是个传奇,落霞关的小兵打下了鸿雁东山脉,他是那一代四将里成名最晚的人,却是唯一受封为王的人。至此,陆平烟病隐,戚时雨身退,冯一圣和萧方旭先后战死,永宜年前期的天下四将全部陨落。匆匆三十年,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尽数回归了山河。

  “我不是来替你们打仗,”戚竹音开始给右掌缠绕上布条, 以免等会儿血浸刀柄容易滑手, “而是来用你们打仗。从现在开始, 你跟这位兄弟原地降职,一营主将由我暂时担任。”

  “不错,我败给青鼠部以后陆续又遇见了其他部族,”陆广白撑住膝头,停顿了一会儿,面色沉重地说,“我都败了。”
  “哦,”戚竹音绞尽脑汁地安慰道,“那是挺不容易的。”

  “天下大乱啦,”戚竹音说,“沈泽川如今是中博虎啊,往北和离北唇齿相依,往南牵着河州颜氏这艘船,在阒都东北方圈起了道墙,就两个字形容。”
  陆广白问:“哪两个字?”
  萧既明矜持地说:“有钱。”

  “我只有一个问题,”戚竹音端着茶杯,“你们离北到底是靠什么说服他的?”
  这个问题问住了萧既明,世子沉默须臾,说:“……脸吧。”

  费盛刀没拔出来,他蹬着敌军的胸口,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操!”
  他这是被尹昌当作诱饵了!

  朔风刮得门板乱撞,樊州沿街都是尸体。翼王的旗帜烂在了风里,被乞丐们争抢着拿去御寒。

  “谁在纵火?”尹昌拎着总旗的人头,急得跳脚,“烧完了还得府君贴钱!”
  费盛擦拭着血迹,看向火光冲天的地方,说:“内讧啊……”

  费盛听着萧驰野到了,怕萧驰野进门也闻着味,这跟前坐的可是沈泽川,被熏出什么事他担待不起。尹昌打了胜仗,大家铁定不会责怪老头,那就只能跟他费老十算账,谁让他是随军哪!周围都快招架不住了,费盛真是冤死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先倒下去,栽到沈泽川跟前装死。
  沈泽川立刻抬起折扇,拿出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镇定地说:“快扶到偏厅去,请大夫来看看。尹老奔波劳累,成峰,赶紧派人为尹老备热水,待尹老沐浴休息后再开宴。”

  雪拂鬓发, 沾在了沈泽川的领口。萧驰野抬手盖在沈泽川发顶,莫名想起句话。
  吾妻尚年少,怜语慰卿卿。
  兰舟今年不过二十二,往后几十年都要与他并肩。他日后南征北战,生死无论,想太多就会怯。

  “大夫人就给了马,开了门让她们去。”
  姨娘们平素穿衣都要人服侍,哪个会骑马?戚时雨不好那口!那么冷的天,谁敢去戚时雨院子里哭丧,花香漪就把谁埋自个儿院子里,跟种萝卜似的,不要片刻就冻得姨娘们厥过去了。
  花香漪身边的姑姑都是太后精挑细选的老人,姨娘们敢撒泼,她们就敢换着花样狠治。姨娘们跪廊子立规矩,连花香漪的面都见不着。等姨娘们哭哭啼啼地回了自个儿院子,就换儿子们上。

  回想一下去年的战事,阿木尔先用胡和鲁牵住郭韦礼,给了哈森北上的时间,当时蝎子混迹在中博境内偷运辎重,就是在为攻占离北战营做准备。现在他用哈森打掉了萧方旭,让北方战场的压力锐减,面对戚竹音就更有底气。他靠蝎子牵制离北,再靠骑兵跟戚竹音胶着,中博就是虚弱的腹部,只要他再腾出脚来,就能从这里跺翻才稳住的战线。

  巴音只是哈森的随行,无法对身为俄苏和日的阿木尔提出质疑,但他明白阿木尔的用意。阿木尔不肯给蝎子名称,是想把他们囚禁在手中,只有这样,这些无家可归的杂种才会真的出力。

  铳口的热烟顿冒,萧驰野只带了三十只火铳,正面边沙大军没什么用处,但是在此刻就是爆掉两翼骑兵蛇头的关键。那贴脸的威力当即打蒙了两翼骑兵,让后边的蝎子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七年前边沙骑兵在这里坑杀了四万端州守备军,七年后同样是暴雪夜,萧驰野用同样的阵型把他们推到了茶石天坑前。阿赤不认得萧驰野,但他在这一刻奇异地明白了萧驰野的用意。
  巴音喉结滑动,他捏着牛皮包裹的书,低念着哈森的那句话:“……以牙还牙。”

  戚竹音在交战地打的那场攻防是熟练使用轻、重骑的调换,萧驰野把禁军和离北铁骑杂糅在一起,只要他们出现在同一个战场,就有变幻莫测的打法,野战不是哈森的天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尹昌的尖刀队。
  尹昌改变了陆广白的“战车”,把兵分成“尖刀”打突进,海日古偷学到这一招,在北原校场让萧驰野找到了新的契机,萧驰野跟着把“尖刀”杂糅进了自己的“战车”里,呈现出此刻威力震撼的离北铁骑。

  他刚进昭罪寺的时候, 寺里屋舍破旧, 烂窗兜不住寒风,纪纲把唯一的避风处留给他睡, 他枕着手臂, 不敢告诉师父, 他睡不着。
  那会儿沈泽川还能记清纪暮的脸,大哥有花娉婷的影子, 生得俊秀, 在家时,说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烂了。

  潘蔺对梁漼山有提拔之恩,这份恩情最初是受萧驰野的授意,但后来确确实实是因为梁漼山有能耐,潘蔺肯让他出头。梁漼山但凡有点私心,为着这份恩情,也要对丹城一事三思而后行,这是他无法拒绝的事情。可现在好了,赫连侯派人行贿,梁漼山只要没有把这件事通报上奏,就算是还了潘蔺对他的恩情,至于后边的丹城查账一事,他就再无负担了。
  不仅如此,梁漼山还沿着这份贿赂,暗地里重审了八城账本,着重复查了赫连侯遄城费氏的账本。

  他干涩地说,“萧驰野拿到了新刀,蝎子在他的铁骑下成为了戈壁上的荒草,哈森,铁锤阻挡不了他,那不再是萧方旭的铁骑。”

  权是这世间不可独予的东西,齐惠连早在昭罪寺里就告诫过沈泽川,“术”的基石叫作制衡,驾驭群雄就像俯瞰一场局,绝不能因私偏重。

  姚温玉的喉间干涩,看见乔天涯在疾风间肆意张扬的发,和他眉间的昂然气概,仿佛听到了坚冰迸裂的声响。

  乔天涯在锦衣卫扑来时摘掉重彩,接着大笑起来。他那些落拓失意都被晴日融化,在此刻成为了熠熠生辉的汗水,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
  姚温玉平静的脸上几乎看不出端倪,他松开手,却发现乔天涯正看向这里。
  乔天涯收回目光,下马跟费盛撞了下肩膀,挡住了费盛瞟向霍凌云的视线,费盛什么都没说。他们赛完了,就得到沈泽川跟前拿赏。

  “小盛,老头没出息,这辈子连儿子也没养活,可是你信我,我看你得活到一百岁,功成身退呢!你往前走,”尹昌停顿片刻,忽然喊起来,“你往前走啊!”
  费盛回头看尹昌,觉得老头的目光很陌生。他这辈子没有被父亲注视过,所以不懂这目光背后的期望。但是他停下脚步,说:“你也走啊。”
  尹昌莫名笑起来,他捋起乱掉的白发,露出沧桑的脸,说:“我老咯。”

  太后依赖启东,却又嫁了花香漪过去,接着压着戚竹音不给升,同时,她为了讨好戚竹音,在可以的范围内对戚竹音相当大度,去年双喜和陆平烟两件事情戚竹音都对阒都调令熟视无睹,太后照样忍了,没有问责。这就是在维持双方的高低,时刻把启东压在自己手下,让戚竹音既能为自己所用,又受制于无爵不能跟自己翻脸。
  可是李剑霆没有这个顾虑,她是大周如今名正言顺的储君,内有内阁教导,外有学子声威,还有薛修卓为首的实干派全力支持,戚竹音效忠她是天经地义,她只要扛得住言官弹劾,封戚竹音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而这恰恰是处于尴尬位置的太后所不能做的事情。

  沈泽川掌间的折扇忽地合上了,他还仰着身,凝视着那些日光。在那顷刻间醍醐灌顶,说:“那太后就没有能够负担启东军粮的储备,她在空口画饼。”
  这一步诈棋完全套住了薛修卓,八城的账太烂了,就算是潘蔺都未必知道哪些是真是假。薛修卓查的丹城田确实不对,潘逸最早递到户部的收成详细也是假的,但世家呈交的粮食存余是真的。他们侵吞民田却没有粮食,因为粮食早就暗地里挪给颜何如倒卖了。

  萧方旭早就明白自己要对阒都交出一个儿子,老师为了顾及离北的情谊和颜面,寻找着合适的机会,然而在老师还没有行动前,花思谦就为填补空亏把中博六州让给了阿木尔,导致萧驰野入都的原因成为了阒都和离北的心病。”

  门口的八大营当即拔刀,他们惊疑不定地环视周遭。戚竹音的亲兵上过战场,还有数千启东守备军守在城外。他们今夜只是想要趁着储君病危来搏个先机,以中博细作为借口杀掉这些朝臣,等到天亮以后,就是启东守备军入城也无力回天了。

  颜何如此行是来请罪的,请什么罪?八城粮仓的罪。阒都查到了丹城,薛延清从那场博弈里暂时胜出,颜何如早就知道自己肯定会被朝廷缉拿,于是要在此刻做出把一灯大师交出来的样子,给河州衙门一个穷追不舍的机会,好让马车翻得顺理成章。

  他看起来谁都怕,刀一横到眼前就打哆嗦,然而他做的买卖是真正拿刀子的人都未必敢做的生意。
  中博赚的钱是什么钱?颜何如太知道了。他在马车过境时看流民遍野,可怜死了,但这都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在这乱世里玩了玩,真的有人饿死了,那也找不到他头上,前边站着的人多了去。

  乔天涯就像是骤雨后停滞在空谷里的寂寥月, 清澄遥远。那肆意的风成为昨夜旧梦, 在他身上留下了残影。姚温玉还留着那日的重彩,却早已明白自己走不到他身边。
  这是场无疾而终的春三月。
  乔天涯摘掉红线, 把尾梢收得漂亮。他探臂过来摸到了姚温玉的手, 把那编好的红线戴到姚温玉的腕间。
  元琢隐在垂帷里, 透过缝隙窥探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他无声地笑起来,可是怔怔地,枕畔就潮湿了。
  乔天涯没有掀开垂帷,他们间仅仅靠着手指传递温度, 仿佛这就是最有余的亲昵, 再靠近一点就会消失。
  姚温玉始终没有开口, 像是没醒过。

  “我可以跑,”萧驰野的食指沿着石头绕了一圈, “我有最快的骑兵, 目的不在于夺回端州, 而在于抢劫端州粮仓。返程时还能突袭新建的洛山马场,两侧的援兵追不上。”
  “你忘了大帅,”陆广白说,“你离开交战地,大帅就会顺流而上,绕到格达勒踢你屁股。”
  “正合我意, ”萧驰野把石头拨到边郡,“大帅绕路去格达勒,我就把青鼠部的地盘送给有熊部,让有熊部截断大帅的退路,把她困在格达勒一举击溃。”

  戚竹音还没有回启东,颜氏得把剩余的军粮在四月送完,颜何如肯定是找不到了,这会儿家里边都打翻天了,沈泽川是给他们提个醒,分家前先把粮食交了。

  四月是田苗生长的季节,如果这场春雨连续不停, 端州靠近茶石河的田地就可能被春汛淹掉。沈泽川上个月把端州堤坝的事情吩咐给了孔岭, 今日竟然忘记问了。这会儿费盛该回来了, 沈泽川掀起竹帘,在寝屋内找着被他踢掉的木屐,准备唤费盛进来问话。

  “跑累了吗?”沈泽川低声问。
  “不累,”萧驰野摩挲着他的面颊,“靠想你苟活。”

  萧驰野把帕子扔回托盘间,正欲再说什么,忽然看刚离开的纪纲原路返回,都到廊下了,站在尽头直直地盯着这边。
  费盛回头一看,心道娘嘞!

  “那得见兰舟啊,”萧驰野没抬头,就这么说,“爹,兰舟不懂这些礼,没您在旁边照顾,他可就要被我大嫂骗回离北做弟……”萧驰野卡了一瞬,极快地接道,“做弟婿了!您要是想这样成全我,我也高兴。”

  风敲着铁马,几点雨珠溅在了薄毯上,乔天涯挪开了脚。他平时那般游刃有余,却在姚温玉的注视里,有点狼狈。
  姚温玉转动四轮车,进了屋,车轱辘磕在地板上,发出一串匀称的声音。手腕在推动间露了出来,还系着乔天涯的红绳,在动作间被堆起的宽袖盖住,消失在了云白里。

  有朝一日我会圈禁李氏丢掉的鹿,而策安则会圈禁我。日月共生于天地,数万年都没有相残,这是天下翘首以盼的安定,我们就是平衡。”

  “大帅春时在边郡打了胜仗,元辅可以特赐席位以表嘉奖,韩丞是都军总督,让他跟大帅比肩而坐。”李剑霆对此事深思熟虑,“内置宦官由福满和风泉率领,只要韩丞跨进殿门,就要他有来无回。”
  岑愈听到此处,才是真正领教了储君的厉害!
  福满和风泉的较劲早在天琛帝时期就开始了,这次福满查案,把风泉放在首位,正是在排除异己。他想要登顶内朝,成为李剑霆登基后的司礼监掌印。此人精于奉承,数次临阵倒戈,若是放他一个人,只要局势有变,韩丞啖以重利,他就有可能坏事。

  只听“噗嗤”一声响,韩丞左眼剧痛,他痛得这般仰颈哀号,在血色模糊间看见金簪上坠着的金蝶儿摇晃在自己颊边。
  韩丞痛得声音发抖,已经是强弩之末,说:“你……你竟敢……”
  李剑霆抖着手拔出金簪,被血溅得华袍肮脏,她见韩丞还没有死,一咬牙,闭眼照着韩丞的门面和脖颈无序乱捅。

  阿木尔用蝎子分化了大周,现在沈泽川也拿着批蝎子,留在手里是种浪费,他要让海日古发挥作用。

  “你在阒都帮助姚温玉脱逃……”戚竹音就像是睡醒了,觉得花香漪有点好闻,带着她意料中的花香,结果这么一神游,等回过神来,发现花香漪还捏着糖人静气凝神地在等她继续。
  “……又告诉我粮仓的事情,”戚竹音把适才的神游遮掩过去,“是因为嫁给我父亲吗?”

  海日古记得苏赫巴兽,传说中的猛虎英雄,他在格达勒寻欢作乐,每次醉后都要拍鼓跳祭祀舞。这个高大雄壮的男人头发掺白,他还没有老,却像是已经死去了。
  “我有个朋友,”苏赫巴兽在火光里饮酒,“他喝过我的马奶酒,杀掉了我的儿子们。我向他报仇,他就离开了我。”

  巴音没有动,他面朝达兰台,说:“尊敬的达兰台,那都是过去我们愚蠢的错误,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是谁逼醒了这个敌人?”达兰台好似一条线的眼睛看向巴音,“阿木尔意图征服太阳照耀的所有角落,为此不惜用那样无耻的办法胁迫我们离开故土。你这蠢笨下作的小子,竟然把那场谋杀说成愚蠢的错误。”

  锦衣骑如同乌云狂潮,和边沙骑兵凶狠地撞在城门通道里。钢刀跟弯刀铿锵交错,西门没有战术可言,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敌,只有迎面挫掉骑兵的锐气,端州守卫战才能继续。沈泽川必须冲在最前方,用这样粗暴的方式凝聚起端州人心。

  尹昌承不住力,被战马拽向后。他拖着刀,蹭在地上,在马蹄声里扯掉了腰侧的酒囊,咬开后灌得满脸都是酒水。尹昌扔掉酒囊,抹了把脸,朝天笑道:“马上行嘞!”

  尹昌跌在地上,脖颈前还套着紧拴的马鞭,他鼻间发出粗重的呼吸,用手肘撑着地面,朝端州的方向爬了些许,背后是潮水般的铁蹄。
  无名之辈。
  尹昌笑出声,又哭起来。
  小盛。
  尹昌急促地喘息,向城门喊起来,声音dang彻云霄:“府君啊,我看这天,是大捷!”
  马蹄轰然埋没了老头。

  乔天涯烂掉的衣袖露出手臂,他连臂缚都没有戴,就像是无鞘的刀。他忽然偏过身,不知真假,说:“别跟元琢这么讲,误会大了,我不快。”
  “那我真是,”沈泽川反握的仰山雪猛地斜架而起,替乔天涯挡住后边的弯刀,在刀锋的划拉声里浇了乔天涯一脸血,冷静地说,“太替元琢高兴了。”

  舍己为人就这么一次!
  两次燃起的狼烟台在大雨里蹿不高,但是已经足够了,东南方的一点火星微亮,紧接着,无数火光依次亮起,沿着狼烟台猛然铺开,拉成条蜿蜒的长龙,在大雨里明明灭灭。

  哈森撑地要起来,就在这一刻,空中再次爆出撕裂般风声,锐箭伴随着炸开的闷雷,随着暴雨钉在哈森身旁。
  霸王弓淋着雨。
  那不是天上的闷雷,而是地面的雷群。重骑踏地轰鸣,冲锋时连雨水都能撞飞,就像是蛮横的凶兽扑出漆黑的夜。浪淘雪襟冲破雨帘,浑身是血的萧驰野犹如道乌黑的闪电,从天际杀到战场。
  严霜过境。

  既然垂眸看着沈泽川的手腕,过了良久,对萧驰野说:“府君真白呀。”
  既然白嫩的面容上没有试探。他眼神清澈,夸赞沈泽川,就像是夸赞一泓清泉、一方白云那般自然,萧驰野可怖的占有欲在这里找不到发作的地方。

  既然回了一礼。这会儿树间的鸟雀正在叫,天气和煦,他身着僧衣,立在倒映着蓝天白云的大小的水洼中,竟叫人恍惚里分不清天上人间。
  “咸德年朝廷给他们留有余地,可八城变本加厉,这才催生了倒卖官粮一事。”薛修卓说,“如果不能杀鸡儆猴,如何能让他们胆寒?”
  “如今社稷垂危,”岑愈也跪下,“离北、中博相继反叛,乱党纠集江野,沈泽川——”
  “正是因为社稷垂危,才要重卫朝纲,若不能尽快铲除世家,”薛修卓重叩下去,“如何能奋靖河山?”
  岑愈抬起头,苦口婆心:“猛药已下,潘、韩、花、魏已然崩塌,世家钳制大不如前。此刻外患不除,必成大祸。殿下,治大国若烹小鲜①啊!”

  “我如浮萍无所依。”李剑霆重复着这句话,她年轻的面容上没有忧愁,亦没有笑容。她转开目光,顺着垂帷,看到了太后的梳妆台,凝视着那澄黄的铜镜,道:“既然没有惜身以赴的气魄,又何必乱这一场江山风雨。”
  “你亦为女子,”太后道,“何不懂我。”
  “我既非女子,也非男儿,”李剑霆重新看向太后,眸中清明,“我是李剑霆罢了。”

  “那咱们还给赫连侯粮食?”
  沈泽川让尤檀给赫连侯的这批粮食,不仅价格公道,还全是好米。
  “赈济粮当然要给,”沈泽川看向费盛,“让尤檀实话实说不就好了。”

  “如果此刻停止发放赈济粮,便坐实了这粮食跟沈泽川有关系。”
  阒都无粮,能够赈济庸城旱灾的只有这批粮食,李剑霆不能让庸城百姓饿死。可是正如孔湫所言,放任不管,三人成虎,沈泽川便占尽了朝廷的便宜,成了庸城的恩人。

  赈济粮不论如何都不能回收,李剑霆在此刻重赏赫连侯, 流言就会不攻自破。既然沈泽川要跟她打仁义战, 那就走着瞧。

  “元琢先生说,企者不立,跨者不行③。”萧洵指着自己,“就算要天下最好的先生教,洵儿自己也要听得懂,不能这样好高骛远。”

  江青山是薛修卓在厥西的干将,赏他就是安抚薛修卓,况且江青山这个人,李剑霆还有他用。东烈王戚竹音如今无人牵制,可是启东守备军需要军粮,而这粮仓钥匙,李剑霆放在了江青山手里。

  谁不想要戚竹音的兵力?沈泽川也想,只要拿下启东五郡,即便女帝是光诚帝在世,阒都也绝无翻盘的可能。薛修卓一直对中博和离北战事不闻不问,在年初任由沈泽川招兵买马,甚至没有追查启东军粮,这是对沈泽川的另一种消耗。

  “我说人生有三恨,其中一恨就是生不能做虎奴,”乔天涯来抱虎奴,却在虎奴肥胖的身躯后攥住了姚温玉的手腕,“不然日日夜夜都息在你膝上,梦里也能玄思无限。”

  邵成碧静静坐着,斜阳穿透窗子,在他和风泉间画出条界线。纤尘漂浮,邵成碧说:“下一世,我做你的儿子。”
  风泉沉默半晌,答道:“放过我吧。”

  碧窗纱映着芭蕉叶,挡住了些许日光,让花香漪如坐画中,她对戚竹音说:“阒都粮食拮据,八城仓廪空废,你不肯跟随萧驰野东进,是因为勤兵苦百姓。但是你今日助李氏,又与勤兵何异?”
  “世家的樊笼已破,阒都正值吞吐泥沙之时,”戚竹音索性坦白直言,“大周还有峰回路转的机会,但是沈泽川兵入阒都,这机会就要没了。”
  花香漪说:“我最清楚八城账目,大帅说的机会,不是大周、天下百姓的机会,而是女帝的机会罢了。”

  花香漪轻轻扶了扶鬓边白花,慢声说:“以上种种,李剑霆能做的,沈泽川都能,可沈泽川能做的,李剑霆未必能。”
  此四谏于公于私合情合理,就如同当头棒喝,砸散了戚竹音的忠。

  “太傅要我隐于锦衣卫等待府君,”乔天涯眼眸漆黑,“在给府君的卖身契里,既没有写姓氏,也没有写籍贯。”
  齐惠连只写了“松月”二字。
  “那除我以外,”乔天涯定定地说,“是不是还有个‘风泉’。”

  邵成碧前来赴死,是为了给沈泽川一个能攻打丹城的理由,他有千百种办法,唯独不需要火铳来画蛇添足,除非这批火铳根本不是拿来用的。
  一直仰身在椅子里的乔天涯骤然坐正,他沉默须臾,道:“邵伯是想告诉府君,谁是蝎子。”

  罗牧此举既能在敦州军中留下自己的人,也能在沈泽川跟前坏了王宪的宠。萧驰野跟沈泽川是什么关系?王宪执意跟澹台虎闹,就是让府君为难,也是让二爷为难。
  沈泽川派了余小再监军,余小再还是都官。余小再若是在敦州守备军里坏了事,成了勾结阒都的细作,那同为都官出身的王宪必受牵连。
  这就叫隔山打牛。

  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像是急催的战鼓,震耳欲聋。
  “辅佐良主,我便是天间云雨,聚散随意。我可以无名、无德、无所颂,但吾主,”姚温玉稳如山,咬词清晰,“必定彪炳千秋。”
  谋士!
  谋士与朝臣,都是辅佐良主的人,姚温玉敢自贬自身功推沈泽川,是因为他是沈泽川的谋士,他是替沈泽川在谋江山、谋名望,不是为自己。他言辞间句句都在反问阒都诸人,李剑霆做了什么?人主无作为才是辅佐无能。

  李剑霆露出笑容,她越笑越大声,在笑到满面雨水时,流露出点天真。她凑近了,问:“老师,我学成了吗?”
  她一生都卡在缝隙里,在抠烂十指的指甲后,终于变成了容器。她来自泥洼里,却承载着决堤的天河。她好学、刻苦甚至算个天才,但她同样无力回天。

  都军还不曾松口气,就听城门门板发出令人齿酸的“嘎吱”声,那镶嵌得当,做工考究的重型城门竟然被禁军垒着肩膀,攀到上头给拆掉了!
  “好使!”一个禁军敲了敲门板,冲底下的兄弟喊,“这门,还他妈是二爷带着我们替工部给修的呢!贼好使,扛上能挡箭,撞死这群小傻狗!”

  “父亲把剑给了你,祖母送我到中博,我在那里遇见了雷常鸣。”风泉从齿缝里挤着字眼,“我好想死啊……我差点就解脱了,可是雷惊蛰从沟里把我捡回去,就像他养的那些狗崽子,让我在格达勒生活了五年,五年啊……我比那些杂种更聪明,阿木尔看中了我,他要我当个四脚蛇,替他率领大周的蝎子,然而我只想回来。”

  蝎子来得太妙了,就像先前贸然动兵的邵成碧一样,给了沈泽川足够的理由。守备军攻入城内不能杀生,想要摆平数万杂军很是棘手,可是这些杂军一旦变成了蝎子,就是外敌!
  “外敌当前,国门已破,有道之主策马而来,这是天命!”姚温玉掩住口,在咳声里呛了几回,最终扶着床沿,勉强笑出声,“棋入朝局身不由己,太傅了得,风泉这把弑君刀,我们接稳了。”他抬起潮湿的眼眸,看着大雨,沙哑地说,“薛延清败了!”
  薛修卓在暴雨里胜一局,杀掉了齐惠连,驱赶了姚温玉,逼死了海良宜,可他也同样受制于棋子,陆广白反叛,萧驰野归群,沈泽川定博,所谓的算无遗策皆是假象,他是被自己逼到了绝处!他费尽心思找蝎子,岂料蝎子就在他身边。

  太傅活着没有用过邵成碧,他死了,每过一日,无用的邵成碧就痛苦一分。邵成碧被这份痛苦和愧疚鞭策着,他也同样鞭策着风泉。风泉在缝隙里残喘,不论他究竟是谁的棋子,齐惠连都敢把他的枷锁赌在“父亲”两个字上。邵成碧就是风泉的锁,不管死活。风泉在跟邵成碧诀别的那一刻,剃刀都抵在了邵成碧的颈边,却没有下去手。
  薛修卓把人当作棋子,齐惠连把棋子当作人。他在昭罪寺教导沈泽川制衡权术,所有弱点都拿捏在“情”字上。

  离北人枕着山河,大漠人睡在黄沙。他们用刀剑相识,接连三代的英雄豪杰都相遇在茶石河畔。春来秋去,无人幸免。

  战将忠于土地,永宜四将退隐,咸德四将消磨,乱臣贼子的时代就要结束,新的悍将必将紧随萧驰野的步伐诞生于山河。
  “欸,”陆广白抱着刀柄,追着萧驰野跑了几步,喊道:“我们没马啊”
  离北铁骑驰骋在大漠,男儿们爆发的大笑回dang云霄。他们从来时的黑云,变作归途的春雷。猛旋转翱翔,冲破了那层白云。

  费盛早打听了消息,也低声回禀:“主子放心,二爷无恙”
  沈泽川略微放心,暖堂里有周桂夫人送来的盆栽,正值青茂,沈泽川注视片刻,竟有了剪下一枝来藏在怀中的冲动。

  等到咸德年,我们为搜集花思谦的罪证死了很多人,做官的,当吏的,这些人都是地方忠臣,基本死完了。”
  这些事薛修卓想了太久,久到麻木,已经变成了铁石心肠,不会再在深夜失声痛哭。他那样敬重海良宜,但是现实太残酷了。
  “这些人没冢,没坟,都死在轧斗里,被世家挥一挥衣袖,就抹得干干净净。”薛修卓眼眸中没有感情,“咸德年那场猎场进谏,是无数你没听过名字的人的希望,我们扳倒了花思谦,可是老师没有继续。”

  萧驰野给兰舟戴上耳坠,明示着霸道,暗藏着疼爱。他每次捧起兰舟的脸,目光永远都那么炽热,这是爱无可退,欲无可藏。
  沈泽川戴上策安给的耳坠,同样是宣告着占有,他在痛与狠中还存有温柔。这是他的柔软,他只给萧策安。

“长大了嘛,”陆亦栀露出脸,隔着老远,也没能辨认出戚竹音唇上的胭脂是哪家铺子的,“这色真好看!”
戚竹音微俯身,对陆亦栀得意道:”自调的,漂亮吧?”
陆亦栀端详片刻,轻轻一拍手,欢快道:“大夫人绝啦!做个铺子吧,我都想要。你是不成了,快让我跟大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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