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

Aug. 3rd, 2020 11:10 pm
[personal profile] fiefoe
真是有怎么样的文就配怎么样的评论。向来不爱找堵的,但真的啃得没有停下来, Ashitaka 是让人全途凝神屏气,自豪于自己母语的好。

>> 后来龙虎武校再教训起违规违纪的男孩儿,坦坦荡荡,碰上犟着不吱声的,武教一个横踢扫去髌骨,踹得人飞扑,再揪着后颈皮子厉声:骨头该轻轻,该重重!打你就是要你哭,忍给谁看?!

县城素水的腊月好他娘冷,烟也冻勾芡了,网成张蟹青的生纱。柳亚东蹲路牙边使劲儿揉搓厚茧丛生的两只手,搓出热了,熨上速冻的两颊。烟散净了,看苍苍的白驹岭连缀起酒山,于遥遥远处起叠。山跟天际共分了疆域,山要跋扈些,天忍让些,进一寸退一寸的,胶葛得盈亏不均,特逗。

兰舟说话如同玉璧刮擦铁器,澄清又带点嘶哑;口音很硬,说脏话像偷穿大人的衣服,像是刚非刚,柔非柔。

日看朝夕,世有黑白,人分里外。外,柳亚东是个头峻拔,四肢矫健,夏天一身如蜡的汗光,身上也瘢痕累累,有红有乌。但武校人以此为华彩,... 熟的人清楚他心中盛事的器皿,其实仅是个宽檐的汤盘。

兰舟腰上有粒小红痣,平常看着戳眼,如今嵌在淤痕里,就成了蕊。

窑姐纹了细妖妖的柳眉,嘴搽大红色,青青的绉绸裙从染缸里捞出来没拧般鲜,/ 指甲盖掐出来似的一对眯缝眼

那笑里的窘促特别久违,濡湿了他濒死的气象,显得他特别健康、正常。他觉得人是该这样的,常为贲起的欲望而饱尝羞愧。
胡自强心虚,这才是他第二次吃生日蛋糕。温情的东西一旦失而复返,尴尬反倒大于了愉悦。

几秒的默默再睁开,所谓祈盼又无所谓是什么的,愿算许了。胡自强凑近抖摆的焰头,躲了下才吹熄,明黄作暗,白烟一细缕。褪色般一霎时的麻木,急速滋生又急速凋零,纷纷沉滞了,他才说:“行了。”人生一回的十八岁生日,也就不痛不痒地过完了。

夜色里世事人物,总有被帷幔披覆释放不出灿烂的屈从。窄路高树,砖瓦旧舍,隐得几乎望不见姿容的群山。素水县一切都有限,又一路都重演着这样的有限。

好比水油蜜静置后的顾自分层,人也有“密度”的区隔。这区隔即遭际,决定人和人可以彼此知觉,但能否沟通。
无关个人存殁的人生既定里,他们三个算是同忧相救,进而可以祸福同当。有时候误以为这是什么缘分,其实不是的,这就叫人以类聚。

通常人的没办法,只在话前尽过五成的力气,兰舟的这句没什么分量,此前却好像更竭过力。兰舟不知何意地重复了一遍:“那没办法。”颅腔因发声一震,又一滴汗游下太阳穴,斯时斯刻,更加像泪。

武校晨跑像档聊胜于无的定点节目,附近人常是一听哨响,就关上灶火端碗出了门,盯均剃圆寸的少年鸟群扑棱棱地掠过,饭吹凉了再快速扒一口。总是要看别人活生生,才觉得自己也活生生。

月色布得密实,疏星欲落,他一人坐祠堂重砌又塌的半堵残墙上,铺盖着莹光,一根紧着一根地抽光了。

“嗯,是!我这是病!”罗海面上近乎浮起幸福的神色。他带了笑地忙不迭解释:“我以前老拿我爸的钱,我爸一发现,就和我妈一起打我,就,一打我他俩就不吵架了,就管我了,所以我老拿老拿,后来才.......”说不下去了,乱了,鼻酸了,就够了。他含着半截儿因果,手腕蹭蹭鼻尖,面呈感恩地凝睇着柳亚东。

对于老广其人应当要抱点是非因果的同情。/ 他是竹篦撑起的骨头架子糊层筋肉皮,哪儿也是柴巴巴的,

邵锦泉相中会客厅里的这幅墨荷不是一两天了,画不拘成法狂笔乱扫,工处仍细致入微,这风格现世无出其二,谭寿平说什么也没割爱。已经撬走他一幅李苦禅的花鸟了,邵锦泉觉得自己该老实一点,盘下半个金鼎茶楼给他,未必比名人一平尺的字画值钱。邵锦泉按熄烟蒂,眯眼盯画,拇指一抚款印:黄永玉

山外常汩汩环江,是栅栏外一圈潴积雨水的沟渎,
那时男人入土,女人二四十根肋骨好比折去一半,痛不欲生,生存的生。.. 想来人要容光焕发,一是靠爱滋养,二是靠恨护丹田,当然恨远比爱更有力量。

供销社门市部那会儿一道店规:店员不许打骂顾客。放如今简直不合逻辑,
土流氓后来大胆改称她芳,又写:洁净汪汪然,真不知道昨晚月色何其?要我说是因为这里有你,月亮在学你的眼睛。
柳瀚海却立于旁逸斜出的短垣间,有如新枝迸生的臂膀,有消纳进嵯峨高山的胸膛。何其芳不曾直面过任何来自异性一方的爱意,这么陌生但沛然,让很多东西变得滚滚而来,密集地叩探同一处。
何其芳又试图把东西按重要程度顺次编号:父母、做人的体面、好身份、美满的家庭、摩登的发式.......眼前这个人,实在无所指称。又熠熠发亮。

两幢老车间,萎得吃风就要散,管道也虬结,墙外壁攀了帘枫藤,夜里发蓝。一码玻窗无规律地缺着料,袒出车间穹顶巨大冷肃的钢骨来。旁侧各支出一扇薄皮雨蓬,罅隙当间有云。

女娲做她不给漂亮脸,也留情了,男人以泥女人以水,她是用的和田籽料,经络都用笔蘸着浅红青绿勾出线了。朱文龙内心波动剧烈,觉得自己爬上她,就像钝器遇上了原石。
其实越小死越好,越小,要顾盼的人事越少。像她爸那个四十啷当的岁数,被塔吊上一片水泥板相中,嘴里茶梗子捻在舌尖上没来及啐呢,连骨带肉碾成浆了。他琢磨过没?这一长别,破房,小钱,就成了碗不可能均分的稀粥。

烟之于痞子混混,类似马勺之于厨子,警棍儿之于大盖帽,鞍之于马,补药之于病人。

两两蹲地吞云吐雾,占着导辊车间大门两头,特他妈像府衙门口的石狮子。狮子们挂了小彩,上下一通自摸,熟门熟路地估计着这点儿乌青能留几天,值不值当去跑趟诊室。
她原来就害着不甘垫底的热病。 / 谢顶?哪个好酒瓶子不抛光呢。 / 看糜烂的暮色

班里人看得微微瞠目,都门清这不叫示范,叫他妈泄愤,叫毒打。
一脚正蹬落在肋条,柳亚东倒退出两步,咬牙刹住了,老广说脚尖一定要勾,靠送胯带动大小腿水平蹬出!横打腿落在右腮,柳亚东几乎偏不回脸,老广说注意要内合胯扣膝,必须力达脚背!转身后摆踢落锁骨,力道凶猛到柳亚东歪跌着发蒙,老广说这他妈是个弧线运动,给我记着不要上体过于后仰!再是抱缠勾踢摔,截腿阻击,前后扫腿,接着组合到一起。

又嘎啦啦一串笑,笑完了说:“小朋友,好好成个人,才有钱花,没谁是你妈。”
鸟一掠,米浆里划出道浅浅浅浅的灰线。

兰舟算个细微到显拖沓的人,关怀于一点,常像时间人力不计入成本,世界停格,缩减至眼下唯一,付诸进无限的精心与专注。柳亚东挨了老广一勾脚,肩上一片发红的鼓胀,他就慎而又慎地顺斜方肌横拉竖捋,五指绕圈抚摩,揉到药油全然吸收,如对待一件易损的文物。说白了,手法单看是暧昧的,够人浮想翩翩,本人却不察觉。
柳亚东几乎要以为他拿盐水瓶捂着手,是为此时他手心发烫,发软,不冰着他,不锉着他。柳亚东情愿他烟灰大喇喇地掉自己背上,烫萎他的狗鸡巴心思。

龙虎之所以是龙虎,谭寿平原先告诉他,是取龙之精神虎之意志;他问何谓精神何谓意志,谭寿平大笑,说你这就好比问少林主持何谓阿弥陀佛,问陈近南何谓反清复明。邵锦泉才更懂,这儿是个建构信仰幻象,踏破不过满地污糟的蝼蚁窟。龙飞虎走,硬把神性勾连兽性,注定也只是个骗局。
他站定在雪里,肤色发青,油然一股艺廊里供瞻谒的悲伤,整个人是如履薄冰的。

邵锦泉压着刹,从人群外侧滑过去,谁被搡撞在车门上,胡自强一“哎”。三个人向外探看,指认七颠八倒里的一闪熟脸。指认到了黄德雄,下晚班,蹬车回家,掺进来劝架,无端被人抓住了衣襟喷洒唾沫。人像团漩涡中的鱼群一样,目色狰狞,纷纷拍打尾、鳍,相互推挤。宏大的大河里,总有鱼是躲得过的,侥幸顺流,或着洄游,又总会卷进去一旋。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这么一听,柳亚东也就听了往后的几十年,也听张楚、崔健,但都不及对许巍的偏爱。许巍是个真浪子、真诗人,说不上发迹过,但心气儿很高。柳亚东喜欢他这个人像水一样恣睢流淌,作宽作窄,捏不着他七寸。

世界之大,大于世界,有时候一场梦里就走完了。

又陷入了古怪的沉默。柳亚东三人仅靠肢体交流,很考验默契。胡自强碰了碰兰舟,哎,怎么办?兰舟肩耸高又落下,先别说话,看情况再说。柳亚东给过去一个眼色,也别老装怂,回头让人把咱们看扁了。兰舟看看他,嘴巴一抿,给了个信任的眼神。

于男人所谓的经验而言,女人的强悍通常是种不得体的怪癖,无荣耀可言。
邵锦泉不同于谭寿平,他说话如用长颈细瓶倒水,平静不扩溢,丝丝漏下,给人吐露不净还有回甘的绵长感。

大玉有个理:人没有什么好人坏人,只有忙着活跟忙着死的。类似的话有一百个人说过,同时逻辑也不通,但就是有股谬误的力量。

可惜他就是没成年,就是胆气横秋仰仗本能,就是误认为,不胆怯的无动于衷,更具人格层面的张力,更可以被依赖。
他莫想当现世宝哦,个下三滥去攀京少,演他娘的《西厢记》?”

车窗近似十七寸荧屏,抹开道水雾,焦丽茹像剧里的角儿。她的丰盈身态契合了老男人不自重的遐想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攥在手里,又轻又沉,一股易来易去的市井的腥骚。

手里过钱的人物,搁各行各业都是竞争上岗,码房眼皮下一晚的流水多至百万,一笔笔,一单单,脑子要清醒过人,从容冷静,才不损赌档一分一厘。嘴更要甜,赌客换码,时刻跟一句“老板精神”,既是奉承他今晚面貌可喜,赌风定然大吉大利,也暗示他手头需大方点儿,方显自己身价。

他那股子穷形尽相的性别挣扎,愈发令他显得游离人外。
几个人迎风嬉笑,个个贱,但没多损。
他这人讲理,无故不下毒手,带着国企子弟最后的一丁点骄矜,

“我试图打动你,用无常,用危险,用失败。”邵锦泉的嗓音是很沉顿的,他说俗话不俗,说雅话更雅。他读拗口的短句,他就是个脆弱多情的吟游诗人。吴启梦听得不明不白,但接近意会,以致于怅然若失。

“有的人甘愿去混世,烂命一条野蛮无耻,有的人就乐意安全幸福当个蚂蚱,谁也别说服谁,谁也别觉得谁不对。”

这幕太有意思了,施暴者稚嫩澄清得如同神祇,没有丝毫怒的火焰,沉下的神容更像悲悯,如同在做祝祷;受难一方也没有广义上的瑟缩无助,岌岌可危,坦然得像朝对方汲取认同,发出呼救。这幕真他妈叫柳亚东窒息,魔幻得他头晕。兰舟挥举起铁管,瞄准武校人最易折断的桡骨下端,两声呼吸,利落地挥下,响了极快的短啸。高小森猛地哀嚎。兰舟两步倒退,手不显地打颤。柳亚东盯得紧紧的,他及时靠近,接下了他手里的铁管。两人胸贴背,簇到一处,都舒了口气。 <> 涂文拍拍掌,像个导戏的人:“OK。”一条过。

京少爷姓张,海淀区政府公职,脸再凄惨,依然有种很文明的羸弱深蕴其中。也应该就是这份素水人鲜见的清雅与倜傥,迷惑了j交际圈逼仄的高小森,像唯独孩童会稀罕颗毫无价值的玻璃球。

但他和柳亚东就不全是,他俩之间,靠的似乎净是本能。
他不清楚柳亚东知觉到了自己的什么,他知觉到柳亚东的,是一些豪情的胆怯,顽固的自保,被关怀的饥渴,总之莫衷一是。他把这些他的柔弱破译成一桩一件,可惜没一副铁石心肠,自己都还渺小无能得不成样子,还总去老气横秋地疼惜他。他疼惜柳亚东,一点儿不男人,是个解释不出子丑寅卯的秘密。他纵容他,也不是懦弱没脾气,也是因为——

她一身无角无棱,是流水冲击百年才可塑成的流线,脖子到胸,高峰低谷,但整个儿又透露着柔软松弛。

瘪掉的灯泡像一个扭头的动作——行,我不看,随意吧。俩人才没彼此惊慌羞愤地夺门而逃,而更把它当做一场微醺的乱梦。
他的神色,那种微微的慌乱,的无可奈何,的气愤,的迷茫,每一种情绪的分寸比例,他都能利析秋毫地复刻出来,他就是对他有这样的笃定。

但很奇怪的,这么圆熟的方法,舒服得欲上蓬莱,却依然不让胡自强觉出一点香艳的销魂。那种溽热的温暖腿间蔓延,还是一种温厚,还是宽忍,还是像她长辈立场的一次指点。

就记得兰舟,记得这个人正体己地为自己带来快感。兰的动作稚拙得毫无淫猥,竟让人觉得他根本不懂这一行为背后的象征意义。
柳亚东也不完全懂,但胜在察觉,并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于是他忧心忡忡地想,这一刻,我他妈为什么想要拥抱和亲吻呢。

吴阿迪倒了一辈子大霉,花了一辈子运气,认识了十六中校霸,不善言辞的厉思敏。
这趣儿不因戏文本身,而只因性别倒错。他一直以来的矛盾惶惶被梳理起来,梳齿锋锐,梳它一次,顺畅一次,自然也铭肌镂骨地痛一次。

“人一辈子,碰着与个肯让自己豁命出去的,挺不慡的,真的,你想你这一生不就给捆死了么?还不是别人捆的,你自己就把自己锁进去了。”

想想,做恶的人,身边有时候是需要一点这样纯真茁壮的形象存在,不是说猎奇,是惟其不能提醒自己世界的卑污,生命力的败谢,并始终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
墙头种了凌霄,主秆蔓叶丛丛簇簇,弯腰投臂,绿得无比舒展。

双杠上空荡荡,坐上面搂着膝,能晒到一点暖融融的太阳。站得高些,视界范围与之缩小,天顺眼侧坍滑而下,离它也似乎更近一点。没山可看,失去了那些连绵流动的波线,也是一种寂寞。

“我好像喜欢你......”柳亚东收紧手臂,凑在他耳垂边,既痛苦难耐得咬牙切齿,又坦然得于心无愧。柳亚东有种极度的失落,兰舟成年了,于他,近乎是一种抛弃。他才迟钝地知觉,他对他依恋得这么不单纯,这么独断,这么有深意。

青春不长久,你让他这会儿坐下来冷静点,好好说说刚才为什么会那样儿,他也只能给个羞惭惶惑的脸,挠头回答说,我真他妈的不知道啊,我昏头了。他一刹那的感情拔地而起,滔天的浪一样,裹挟了他所有的疑虑,他在其间簸荡,所有没看清的东西,都成云雾迷蒙的情不自已了。

她两颊泛起酒晕,女人的韵致淌得一屋都是,/ 黑魆魆里就钉了一粒明月 / 郑你鸡毛掸子的重 / 风樯阵马
他乱得很,像吃了一床弹花被,絮上不去下不来,饱得心口都发涨。/ 兰舟也正仰着头,他才觉得,月色很好。

“我是男的。”
他乐:“废话,我长了眼的。”
兰舟顿了两秒,人言轻微地叹:“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山脚嵌一个水塘,面儿上随风微漾,月亮在里头浮游沐浴,变换形状。

他拿过来抹,抹不干净,弄得像得了唇周炎。越蹭越脏,越抹越草率,到疼了,吴启梦停下动作,贴近倒车镜端看了一会儿,噗嗤乐了。兰舟一愣,吴启梦转头给他看嘴,兰舟也转开头,没忍住。吴启梦问:“你知道麦当劳叔叔么?”
涂文在广州吃过几次,换他来听懂这句话意思,他能笑的四脚朝天。可惜兰舟压根就没听过。他的人生选项之窄,只有AB,寒酸又单纯。兰舟摇头,表示疑惑,却不会有焦渴难耐又沮丧不安的样子。樊笼里无门无路的样子,他是没有的。
吴启梦顶着花脸,盯着他眼睛看了一会儿,像赏了清溪慢淌,说:“以后会知道的。”

“哥。”兰舟的这个问题,不是很礼貌,他自己知道,但他这会儿很乱,迫切要答案。
“男人能喜欢男人么?”
吴启梦重补口红,问“什么?”,兰舟却不好意思再问第二遍了。
水塘边砰砰砰砰,连续又乍起四声枪鸣,鸟照旧一簇簇惊起。人觉得最静的时候,也往往是巨响过后。兰舟贴向窗外,清楚看见一支短枪托在柳亚东手中。塘边的疏影里,他那个身形无疑是潇洒高挺的,但无论怎么看,都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吴启梦这才说:“当然可以啊。”
他口吻里一股妥协的味道,哀得很。

厉思敏去拿给吴阿迪听听,塞磁带的当儿,还说你和她声音挺像的,细长易碎,很好听。<> 吴阿迪彼时已熟唱《天仙配》、《玉堂春》、《孟丽君》和《蓝桥会》,嗓子锐时更如银钩,

吴阿迪塞着耳机听着不懂的粤语,拿着磁带盒子反复地看,静脉里如爬进一只飞虫,顺血液循环冲积到心室,俨然在其中嗡鸣冲撞,折腾出细微的痛与痒。他知觉到一种朦胧的神往,无关任何,单纯觉得一码色的长裙,比戏服要美多了。这神往,常让他在秋明凯指教身形姿韵的怀中失神,陷落洼地,在惊惧与畅快间盘桓。吴阿迪后来也是付了代价,才明白这并非病态的乐趣,而是在回收自己。

那年人人遥望2000,仿若那是一扇白色巨石雕塑而成的神伟的门,越过去了,往事种种宿弊一清,新世界熠熠生辉。而年轻的特征是,昏懵梦多,不察觉年复一年的颠簸与无常。
人的自尊就是个器皿,有容量,只能承受那么多。

“那要有天,有人要死你手呢?”
柳亚东吸满一口气,“他的命我的命,我就选他的,他的命你和船儿的命,我选你俩的。”
胡自强咧开嘴:“你真像杨过。”

柳亚东没说话,接过他手里的铁管一顿挥打,像拿木槌浆件儿衣服。

说男人两根尊严的骨头,一根名利,一根女人,两头一连又像杆秤,何老卵最近一头重了些,另一头更容不得轻一分一毫,
小兰跟小胡,我看都置办新的了,就你过冬还靠抖呢?”

这行呢,适合MMPI里,那种精神病倾向很高的人,杀你就是杀你,不跟你讲一句情。”侯爱森望着他:“现在看看你,我老觉得和思敏真像,不讲你两个长相,是那个感觉。他一辈子为一个吴阿迪,金庸讲情深不寿,
他一阵翻搅,捡出红的,叠成摞,边角磕齐,卷进左手食指中指,右手拇指快速摩擦,捻动间页页翻飞,数出来是一万二。

有几年下禁令,打架滋事儿耍流氓,不及跳舞来得坏,放任生活定义成了一种罪过。思华舞场隐蔽在小游园地下一层,上面啪啪哒哒捣台球,下面踢踢踏踏踩节奏。
DJ台边几只皮圈椅,磨得烂出豁子,挤出了黄脓似的海绵 / 陈旧的装潢,有朽迈之气,不让人觉得那么肺腑悬空。

周围全然是一阵哄嚷嬉笑,有人伸手来搀扶,说不要着急呀,小伙子,华尔兹要慢慢来。 <> 厉思敏不是非干这个不可,是他既然当不了兵,失去了塑成型的长久的盼望,就怎么样都行了。步调紊乱从而茫然立在人生岔口吹风,进退失据,这是个很绝望的事情。

柳亚东硬跟着打旋,曲子俨然换了首快四。一飞一仰,视线和兰舟的彼此黏连,缴绕,缴绕,像一圈是一道裹缠,沃蔓地长。旋转成了意向,和滴水走针,日头东升西落有雷同的含义。跳舞人不疲惫地绕圈,转颈,摇摆,面貌始盛及衰。沉的东西带不走,在原地被风化,作枯石;一点点吹碎,作尘土。

执迷不悔里有句词特别损,唱“勉强与你到底总会,在热烈后变灰飞”。

“这一行纠纷很多,明里你仇家就数不清,暗里不晓得什么人想做掉你。我要为你们安全着想,不是说控制你们,教你当傀儡。”邵锦泉坦荡荡地掰清楚,“你倒还好,我担心阿迪,他本来就样子招摇古怪,又魂不在肉上。平平安安最重要的,你们都还是伢伢。”
他这话半凉半热,半辣半甜,很叫一般人尝不出滋味。

说到底这离不开一个怪字,两个男的抱在一块儿,汲取什么呢?

他顽固到临死尽自说两句话,一是他没病,二是对兰舟:“你就不像个男孩儿,没一颗野心。世界这么好,这么大,我把毒戒掉,能再跑出外头去耍一耍,死在风里我都咧着一张嘴的。”他眼里早盛不下群山了。

朦胧黯淡里,土石松动,两处泉眼一齐喷薄,喯珠吐玉,汇成一股。
回廊铺大理石,装潢得珠围翠绕,满得有点儿品格不高。好在挂了不少赝品名画,又俗出了一份妥当 / 露出胸间一道天堑

付文强“哦”地一拖腔:“知遇?知遇得你高中上不完,提枪就去给他当杀手。”
邵锦泉:“走都走过来了,文强哥年轻时候在轴承厂,不也是个先进模范分子么?”
走都走过来了。换付文强默默了几秒钟。

但烟味儿已经往簌簌外冒了,茶客赌客汇成一股齐齐外涌,踢踢踏踏,慌乱恐惧得得以成为同一类人。
一个老头,不用说话,褶子里就是阅历,

他巡睃着素水县城流溢的灯火,街与街,楼与楼,户与户间,像触不可及的对岸人间,全然窥不见他能去往的地方。

从挥打铁管到攮小刀子,涂文逐渐成了个红灿灿的血人。付文强手下用刀极见分寸,避掉人要害,一寸的皮筋肉,不偏不倚,掼进拔出去,痛不致命,精确如正阳楼的片羊师傅。涂文坚定地不动,任刃戳进,他牙关打颤,嘶嘶吸凉气,汗水汩汩腌进豁口,血红稀成米红,痛感遇盐倍增,眼前也蓄起一层流岚大雾。
俱紧盯着涂文,见他急促响动了一下,啐一口血沫,又狠狠喊叫一嗓,激越得好像整个胸腔怼了出去。这会儿看他,谁都觉得面前隔一条宽绰的练马河,势必有一天,自己也是要淹鞋的,但目前的浮尸还不是自己,就该偷着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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