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能够住在庸责己笔下的音乐里的人物,该是特别幸福的吧。两人都是毫无争议的业界巅峰,真是非常美好的童话。

× 狂喜之诗:Alexander Scriabin - The Poem of Ecstasy(Le poème de l'extase)Op. 54,俄国作曲家和钢琴家亚历山大·斯克里亚宾的一首jiāo响诗,写于1905-1908年之间。歌单里放了祖宾梅塔和LA Phil的版本,这个版本真的很黏糊糊啊哈哈哈哈。
× Suite for Cello & Jazz Piano Trio - Galop | Claude Bolling


>> 林衍有看总谱的眼睛和听乐团的耳朵。这部室内乐作品的三个声部被他信手拈来地驾驭在指尖,仿若天生就知道哪些音符可以在和声和线条的表达中暂时省略。
    就像是用林衍的声音,在讲穆康写的故事。他一击即中地讲到穆康心尖上,讲到穆康都被笔下人物翻涌而出的浓情蜜意震撼,铁石心肠顷刻成了绕指柔。
    穆康闭上眼,美滋滋地想:阿衍真是天下无双。

那是一首线条婉约温顺的四手,以吟唱的方式表达少年人的单纯幻想,虽然不像穆康现在的作品那么天马行空,依旧对技术要求很高。
随着段落推进,林衍随手修补掉略显稚嫩的和声,一部实验性作品慢慢展现出成熟完整的轮廓。所有人都在屏息细听,管小小不确定地说:“这……是穆康小时候写的曲子吧?”

他脸上的泪未干,浸润湿意的眼角在月光下哀伤地闪闪发光,风轻佛而过,似乎想给他一些徒劳安慰。
Violetta正在哭着笑,Annina看到了,Giorgio看到了,Flora看到了,男爵也看到了。
只有亲爱的Alfredo没看到。

他执拗地在音乐道路上与形形色色的人不停擦肩而过,孑然一身循途跋涉,从不留情,很少说话,却并不孤单,因为从某天起,有位名叫林衍的、天下无双的帅哥总会在某个路口突然出现,心无旁骛地对他微笑,陪他走一段路。
这就够了,穆康等待得满心欢喜,心满意足。
然而从这一天起,他期期等待的人,再也没有出现。
他从心急如焚等到心如死灰,却仍如心智未开一般,漠然盯着脚下,竟没想到应该追上去问一句:为什么?

管啸一进门就被灌了一耳朵的贝多芬,还是克莱伯和巴伐利亚州立的1982年现场贝七,从指挥到乐手全体放飞自我,基本是要大闹南天门的节奏。

穆康继续说:“流行歌曲没什么深度,唱歌就是在说故事,声音条件好的,适合说别人的故事,声音条件一般的,适合说自己的故事,明白吗?”
凡星:“不太明白……”
“有些人声音特别好听,让人一听就有距离那种。这样的声音一出来,听众就觉得是歌者,是咏叹调,h是剧本。”穆康解释道,“而有些人声音就是一般人,听众不会感受到距离,只觉得是你我他,是自己的人生正在发生的故事。”
凡星看着穆康,眼里带着思索。
“你是后一种。后一种唱法,出一两首口水歌容易,但持之以恒地出好作品很难,因为得不停地寻找人们潜意识里会有、但平常意识不到的细腻感情,才能让人产生想起、顿悟、感动、铭记的jīng神共鸣。”穆康笑了笑,“你有天赋,感悟总是很丰富。”

这是夏树心头永不愈合的伤口,他妄图回到故乡寻找真相,拍一部片子来质问,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然而二十年的厚积薄发,破釜沉舟的决心,追不上历史痕迹被刻意抹去的速度,也斗不过万众一心的粉饰太平。
穆康不能感同身受,但他深深理解那种无法满足心灵追求的孤独感。

他气到话都不想说了,沉默瞪着林衍脏兮兮的脸,无意间连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只在挖空心思地盘算怎样才可以救林衍出去。
两人都身陷囹圄、大难临头,本该是或汲汲顾影、或痛哭流涕、或万念俱灰的时候。
林衍却在这一刻展颜对穆康笑了。
仿佛云雾被暖阳驱散,春雨初霁,林衍眼里生机勃勃地透出穆康熟悉的温柔。
他心无旁骛地看着阔别多年的心上人,轻声说:“见到你真好。”

两人鬼门关门前终于重聚,各怀心思,满腔感慨,哪想得到彼此都正摩拳擦掌地准备为对方飞蛾扑火。

上午先排铜管,长发小号男孩捧场王属性大开,一拿到谱子就兴奋地大喊:“手写的!是林先生手写的谱子!”

全曲最后结束在长笛和单簧管的长音,林衍手掌轻拢,像把一颗跳动的心攥进手心。
这只雄蝴蝶抵挡不住诱惑,又闻着人渣味儿被吸引过来了。
七年时光转瞬即逝,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绵长美好。林衍慢慢放下手,眼眶忽然有点湿热,连忙低下了头假装看总谱。

“这四人是老客,特别老那种。”领班对小哥耳提面命,把人一个一个指出来给小哥介绍,“他们的人设你一定得记牢了,分别是路人脸的小提琴演奏家、智障脸的小号演奏家、老实脸的音乐学院教授、和冷漠脸的帅哥。”

穆康依旧没说话,默默注视着手机,常年漆黑冷漠的眼里慢慢漾出浅淡笑意,不给天不给地,不给镜头也不给别人。
只给心中的天下无双。
陆西峰也喝了不少,酒壮人胆,又有感于今晚穆康的不同寻常,脱口而出:“你在看林衍吗?”
穆康瞳孔的酒意忽然化了,三名围观群众盯着手机,镜头放大了主人公眼里的细碎朦胧,也放大了其中的切切情感。
小号闲散慵懒,灯光暧昧昏暗,把一切恰到好处地烘托成了一首浪漫情诗。镜头中央的人小幅度点点头,轻声说:“嗯。”

穆康火速按了暂停。
开玩笑,手机这么小的屏怎么够看阿衍。

城市的夜晚喧嚣不止,语笑嫣然地接纳了来来往往的口是心非。人人都在练习硬起心肠、挂上假笑、带好面具,把曾驰骋于心灵的喜怒哀乐融进人世滂沱。
连门窗都拦不住这份被冷漠捆绑的灯红酒绿。

舆论哗然,抄袭事件从这里开始,风向起了本质的变化。当有人质疑“你在抄袭”时,被质疑一方还可以用移花接木的手法亮出似是而非的“我并没有抄袭”的证据来转移视线,可当有人质疑“你水平不行”时,被质疑的人很难调用公关惯用手法应对。
毕竟能说明“我水平很行”的证据要么主观要么抽象,不容易服众,除非水平是真的特别特别行,行得和“西施”林衍似的。

只不过因为,林衍自信不疑地对全世界说:He is the best,而他恰好听见了。
好像破空而来一段过往、一种心跳、一番探询、一个回答。
七年光阴似血,染红穆康的循途而行和伤痕累累,终究于心不忍,让林衍追声而来,在荆棘满覆的路口再次笔挺出现。
他不是匆匆过客。
他对他伸出手的那一霎那,他便有了一个破壳而出、生机盎然、光焰万丈的打算。
他要去瑞士找阿衍。

他没有关门,音乐便在有限空间里走得昂扬放纵,自由自在,如同世间万物皆在咫尺之间。
崭新的和弦,熟悉的主题,偏执的姿态,穆康的弹法。
铺天盖地的、游刃有余的、熟稔又陌生的、好久不见的……天才气息。
电梯门接二连三地打开又合上,不算宽阔的楼道渐渐变得拥挤。客人们被音乐拦在原地,心头滂湃着万般滋味,不知从何谈起。
仿佛被现实与胆怯阻隔的缤纷从前翩然转身,仿佛关于爱与友情的默契过往仍在旧处招手。邱黎明低头看地,管啸闷声抽烟,陆西峰盯着天花板,管小小倚着夏树,眼泪默默沾湿了唇角的发。
早已不是女孩的女孩幸福又难过地想:他又回来了,真好,可惜带他回来的人……不是我。
时光拼命篡改往昔是非,音乐却总能坚毅地让昨日重现。

上半场演《唐璜》和第一圆号协奏曲,下半场演《英雄生涯》,一看主菜就知道这场音乐会的核心思想是要把作曲家的自恋狂妄从头到尾演绎得透透彻彻。穆康不禁暗自感叹:铜管兄弟们真是辛苦了。

林衍的《英雄生涯》不是这些中的任何一种。
“他”出场时几乎是谦逊的,与对立方相处时从不咄咄逼人,与爱人耳鬓厮磨时温柔如水,似乎就要让人相信“他”是个性情中人,有一颗赤子之心。
直到“他”拔剑冲锋,喊出战斗口号的那一刻,小号嘹亮乃至略微刺耳地向世人宣告:只有我能带领你们走向胜利,而你们将永远跟随我。
就好像一部丝毫不显高傲,却以春秋笔法让人臣服的警世巨作。
“他”不过是微微展颜,轻柔地对你说:“你相信我吗?”
你便心悦诚服,甘之如饴地低下头颅:“我相信你。”
本该属于尼采与查拉图斯特拉的日出昭然降世,光润人间,宣告“他”再一次升华出至高无上的胜利。

十秒后,整条街的游客都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尖叫:“Evan——是Evan啊!!!”
不知为何被殃及到的林衍懵逼了,心想我在中国也这么出名了吗?
瞻云望月曲高和寡的林指,哪里懂这世上还有一种名为“CP粉”的生物。

海拔升高,广阔平原和巨大湖泊渐渐露出宏伟全貌。晴空万里,空气里一颗浮尘都没有,让这幅登高望远得来的震撼景色直扑眼前。
苍穹之上放佛有一双上帝之手,拾起宇宙里单凭人类的浅薄无法想象出的、最丰富的绿和最动人的蓝,以神之力糅杂布局,又不管不顾统统扔向大地。

与家隔湖相望的雪山忽然之间成了近在咫尺的事物,好像至高无上的神灵伸出了一只人类也能与之相握的手。

穆康:“他太乐观了。”
林衍不太赞同:“加缪不乐观,他只是……不愿做无畏的抗争。”
“对。”穆康冷冷道,“选择接受,然后在屎里面寻找幸福。”
林衍想了想:“没那么糟,幸福是他的抗争手段。”
“在我看来就是那么糟。”穆康注视远方,目光却没有落到实处,“即使精神里觉得幸福,屎依旧是屎。”
林衍没说话。
“我以前也以为,人世繁杂,众生皆苦,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可以写音乐。”穆康的视线终于擒住了山脊一株在寒风里飘摇的野草,“后来我才知道,人世繁杂,众生皆苦,我也是其中一员,根本摆脱不了,因为我只能写音乐。”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几秒,又开口问道:“你明白吗?”
万物各行其是,一人矫情如蚁。
“你明白吗”这四个字被穆康问得执拗又惶恐。
他心猿意马地望着那珠野草,不敢看林衍,生怕从那双他视若珍宝的眼眸里读出不屑、嘲讽或鄙夷。
穆康多心了,他的阿衍从不会让他失望。
林衍点点头,贴心为穆康做出总结:“它从解脱,变成了束缚。”

林衍无声的凝视是穆大才子一生的命门,他抵抗不了,也不想抵抗。
穆康放弃似的坦白道:“和写日记的老兄一样,我也是个沉默的人。”
世人皆沉默,或因恐惧,或因懦弱,或因无知,或因疲倦。扪心自问,谁都无法坚定地说自己不是沉默的大多数。
林衍难过地想,我也是。
他的爱情沉默多年,和谁都无话可说。

林衍站起来走到山崖边缘,最后一次以世界之眼俯瞰大地。

“没错。”穆康扬起头,仿佛为神明开道一般高傲地挥手,“音乐直击灵魂的那一下,就是你该往下走的方向。”
林衍脑中浮现出穆康说这句话时的睥睨神态,那么耀眼的人,此刻正就着日光、低头一心一意切牛肉。
林衍着迷地看着穆康,心神恍惚,直觉心上人真是如天选之子一样完美。

他顺水推舟地开启了名为“同林衍的朋友建立友谊”的任务副本,立志在这一局里把攻略对象一举拿下。万一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俩人不仅可以顾花,还可以顺便照顾三岁小朋友。
至于“林衍这么大的人了并不需要别人照顾”、“林衍的朋友轮不到你来做人情”、“再过一段就要回去了花园还干你屁事”之类的真知灼见,穆人渣统统没想过,愚不可及得让人啼笑皆非。

电光石火间,丹尼斯和穆康通过脑电波摸透了对方的人设。丹尼斯心想:Fuck,一个情敌。穆康心想:操,一个傻逼。
林指再一次完美控场,用很客观的言辞、很主观的语气将穆康介绍给两位管乐演奏家,四人进行了一番看上去亲切友好、实则暗流涌动的交流。

英国管说:“我是微风,轻吻叶片。”
圆号说:“我是溪水,抚摸大地。”
长笛和小号说:“我是太阳,穿透茂密枝叶,驱散树下阴影。”
和声绮丽奇妙,充满巧思,构造出如梦似幻、超越想象的画面,似乎真有一群发色各异的活泼小精灵,在一个谁都没有见过的、五彩缤纷的丛林间奔跑。
故事被真诚相待的小演员们讲得逻辑分明、有理有据,让听众身临其境,不得不欣然接受。

林衍第一次见到这么任性绽放的花园,好像把穆康耀眼的灵魂具现化,捧到自己面前一样。动不动不是红脸就是红眼的林指又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了,低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重点是龙胆。”穆花匠架势十足地说,“意大利杜鹃花很多,搭配深蓝龙胆就能做出感觉。”

“阿衍有与生俱来的触感。”穆康解释说,“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乐句里每一个需要强调的音,都要拖到拍点的最后。”
方之木“嗯”了一声,一边思考一边试着弹了几个音。
穆康单手给他做示范。
“这个音,你听,马上就要晚了……”穆康指尖的音符被拉到窒息边缘,“……却卡在了拍子还没过去的最终时刻……出现,这就是贴背感。”

知名方姓钢琴家和音乐学院管姓教授不惧七小时时差,捧着手机心有灵犀般一同范起了怂。
方之木摸不透管啸所谓的“灵魂伴侣”是什么尺度,是连性生活也包括在内的尺度吗?
管啸拿不准方之木那句“关系很好”是有多好,到底进展得怎么样了?林指得手了吗?
“他俩好上了吗?”这句话被两人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重打,反复了大概十八次。

岁月如梭,转眼已阔别经年,多么难得能在日明风清的日子里再次相见。
彼时欢笑已成过往,所幸物是人未非,良辰美景依旧,此刻蹲在李重远身后兴致勃勃逗弄天鹅的人,正是当年那个眼神清澈的林指和目中无人的傻逼穆。
就像一个初心不改的童话。李重远少见地多愁善感起来:我们都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

和谁都不是好友的只撩不约人渣再次上线。
这句实打实的情话大抵只是无心之失,却仍被穆康说得又直白又动听,利落击碎了林衍费劲维持数月的水波不兴。
林指始料未及地被心上人塞了一份惊天大礼,心里本就有鬼,此刻更是有口难言,只好掩耳盗铃地咳嗽了一声,起身走到木管声部检查演员们的进度。
史蒂夫被无情留在了对话里,惊吓过度,呆若木鸡。
他喃喃道:“……都是写给……Evan的?”

他虔诚已久,终遇神眷。
那个人再次风风火火来到他身边,神通广大得像个造梦师,把他黑白照片一般毫无烟火气的生活装点得五光十色。
这是一个亘古岁月被地外行星撞击的梦,一蹴而就改变了冰河期生态系统,林衍站在原地猝不及防,忽然被夏日香气温柔包围。
随之而来的还有音乐、食物、果茶、鲜花、野鸽、水鸭、湖水、雪山交相辉映的繁华色彩。

众所周知,指挥家林衍从不出错。
而不为人所知的是,他的绝对正确、他的清澈眼神,都建立在直面人生困苦的不反复、不妥协、不退缩。
纵然刚愎自用如穆大才子,也只能望其项背。

他化身英雄,不过为了拯救自己所爱之人,连光明都无法阻挡。
当英雄展颜,轻柔地对你说:“你相信我吗?”
你便心悦诚服,甘之如饴地低下头颅:“我相信你。”

若沉默有罪,林衍已负罪多年。他为自己制定了一个赎罪计划,天真又宏伟。
时光默默流淌,无声穿过林衍指尖。他抓不住美好的过去、留不下甜美的当下、也展望不了寂寞的未来。
好在还有音乐,帮助他凝聚过往、盛放记忆,为他整理得以珍藏一生的怀念。

几个月前,R山山腰酒店里曾神降了一名话痨的说书小哥,以一声不经意的“partner”轻轻敲了敲穆康的情商之门。可惜彼时夏日初临、世界含苞待放,穆康处于jī血上头有恃无恐的状态,并没意识到情感的迫在眉睫。
直到寒风卷走夏日,带来凋零之秋的此时此刻。
穆康直面铺天盖地的离愁别绪,“老子就是不想走”的执念根深蒂固、后来居上,在蒂姆和欧根的日常一吻面前不堪忍受,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有一个馥郁香甜的新世界,比亚当夏娃的伊甸园还要惹人遐想。穆康不过瞥了一眼,就再也抑制不住蠢蠢欲动的真心。
时间是瑞士高原入秋第一日的傍晚,地点是一辆行驶途中的普通两厢小轿车。
从没追过人、也没打算成为谁的伴侣的穆大才子开启了人生故事里最重要的副本,副本级别SSS,比当年管小小逼他就范时难太多。
穆康小心翼翼地想:我能不能也和阿衍来一波这种操作?

好久不见啊,阿衍,明明才过了几小时而已。
穆大才子惶惶情怯地想:你这么好,我真的……配得上你吗?

第二主题仍在低处缓缓流淌,林衍并未否定穆康的沉沦过往,只执着地用音乐表达出指挥家贯彻始终的不反复、不妥协、不退缩。
阴阳怪气的自我嘲讽,硬被林衍演绎成了永不低头的自我对峙。

台上站着他的天下无双,让他辗转反侧、目不转睛,什么狗屁社交礼仪统统都要靠边站。
音乐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化身英雄的林衍,不仅用音乐重塑了穆大才子的自尊,更唤回了他驾轻就熟的放肆与恣意。在爱情面前,演出之前的他有多么卑微如尘,此刻他就有多么固执坚定。
只因穆康听懂了,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呼吸里,都是林衍想对他说的话。
永不低头。
一生对峙。
今时已不同往日,穆康的后背不再是酒精编织的黄粱一梦。他披星戴月找到林衍,人生从此有了坚实依靠。

他手握一份深埋地底、终在秋日破土而出的美好信念,平分秋色、蓬勃生长。
穆大才子不通扞格、不辞冰雪、不畏神佛。
老子才不管什么阿衍愿不愿意。
老子才不管什么配不配得上。
老子就是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老子就是要做他的伴侣。
只能是他。

没心没肺活了三十多年的穆大才子一朝开窍,心悸病不治自愈,相思病又无缝衔接。

男人眼中星光璀璨,流淌着献给挚爱之人的脉脉情感,轻轻地说:“嗯。”
穆康盯着视频里熟悉又陌生的傻逼,心绪复杂难言,有点狼狈、有点好笑、有点酸涩、又有点甜蜜。

那就是了。”米娅点点头,尽量让自己坐直,“他也会原谅你的。”
林衍愣住了。
一个即将结束的生命,正在用自己宛若终曲的微薄力量安慰一道陷入痛苦的灵魂。林衍注视着米娅的眼睛,一颗心怔忡跳动起来

这股由音乐塑造而成的幻象之风,是听众们闻所未闻的崭新巧思,是孩子们熟悉亲切的宁静家乡,而在林衍心间流淌的,则是他无可取代的爱情。
短笛和高音小号音色跳跃,自信地说:“得把它们种得自由潇洒,漂亮精致,才叫本事。”
长笛和降E小号气息绵延,微笑着说:“还是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好。”
大管和长号线条悠远,温柔地说:“我百分之八十的作品都是写给他的。”
全曲结束在一个所有声部都有的和弦长音,属于穆康的、天马行空的和声被林衍握在掌心,好像那个耀眼灵魂跨越千山万水,跃然眼前。

他曾在故事里诚恳退场,独行经年,明明已久经考验、饱练世故。
可他也曾被他紧紧搂住,亲耳听到他说“我不放手”,说得那么真、那么深,镌入了林衍的每一缕痴心妄想。

十一分钟的乐曲,超过三十个声部,每个音符都是和穆康有关的甜蜜故事。
音符数以万计,多到林衍的双手盛放不下,终满溢成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滴穿透回忆、光影与空气,在指挥台上烙下斑驳印记。

一场热气蒸腾的洪水,一堵灰尘满覆的外墙,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孩。
一台只剩骨架的钢琴,一颗蓬勃跳动的初心,一个懦弱矫情的自己。
穆康品味着眼前似曾相识的魔幻现实主义场景,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穆康认真地说:“你误会Soulmate的意思了,小姑娘。没有哪两个人一出生就是彼此的Soulmate。”
“你喜欢的Evan,勤学苦练了三十年,到现在也没有停止。”
“我也一样。”
“Everybody affirms that Evan and I are soulmates. We were not born this way, we made it.”
“This is the reason why I am qualified to be his partner.”

俩人又分开了,林衍睁开眼,褐色的瞳孔紧锁穆康,里面沉淀着经年委屈,又悦动着漫天欢喜。

贝多芬第七交响曲,没有标题,没有框架,随心所欲,来者不拒。
它被林衍不经意间注入了爱情的滋味。
他在笑,指挥棒在空气中划着美丽开阔的线条,施展出奇妙魔法,肆意奔腾的欢乐情绪感染了所有人。
弦乐轻声试探:你爱我吗?
长笛轻巧地给予答复:我爱你啊。
太好了。所有声部都热闹快活地大声喊起来:太好了。
太好了。李重远心想,看到林衍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
那里面小心翼翼地藏着人世间最诚挚的拳拳心意,剔透闪耀,如今终于被那个人寻获至宝、小心安放,不用再寂寞地辗转漂流。

若给贝多芬的交响曲逐一定性,最有名的是以三个八分音符加四分延长音为全曲动机的贝五,最酷炫的是以所有声部齐奏的两个降E调大三和弦开场的贝三,最优美的是以动人的F大调四小节乐句开头的《田园》,最伟大的则是首次于交响曲中加入人声的、象征人类文明至高顶点的贝九。
而最快乐的,一定是以八六拍Vivace奏鸣曲式为第一主题的贝七。四分附点与八分附点由连接线合二为一,紧接十六分音符与八分音符,构成了一个妙不可言的舞蹈节奏型。

今晚下半场的贝七,就与听众一起见证了崭新的Evan Lin的诞生。
Allegro con brio的第四乐章被林衍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铜管重音鲜明,弦乐弓毛纷飞。贝多芬少见地将Coda标记上了fff,仿佛这位古典主义音乐巨人,正越过次元时空,为林衍送上光彩逼人的祝福。

两分钟后,斯克里亚宾的《狂喜之诗》席卷了客厅和开放式厨房所有空间,木管音色夹着性爱般的粘腻触感涌向操作台,不怀好意地挑逗音乐家的敏感神经。
穆康:“……”
林衍淡定地坐到沙发上:“我没在勾引你。”
妈的。穆康神魂颠倒地想:居然还能这么玩。
这部长约二十分钟的意识流神作调性模糊不清,配器冗杂繁复,通篇只求永无止境的极乐享受,抛弃所有循规蹈矩的和声解决。
穆康最擅长的写曲手法,林衍了如指掌的交响架构。
唯有林衍能使出的、只有穆康能理解的撩人招数。
由8支圆号、5支小号、3支长号、1支大号组成的庞大铜管声部专攻欲望与高潮,放在此刻穆康的耳里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求爱之歌。他手速飞快地将烹饪准备工作结束在小号炫技片段之前,洗完手走到沙发前盯着林衍。

体贴又窝心的林三岁,是穆大才子一生的命门。
他可以让他痴、让他傻、让他笑、让他哭、让他丢盔弃甲神魂颠倒,自然也可以抚平他的伤痛。
“我之前从没考虑过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么办。”穆康说,“其实我潜意识里早就知道你爱我,阿衍,我……”
“你今晚还没主动亲过我。”林衍打断了穆康的话,有样学样地说,“我现在就要补上。”
“不准说对不起,不准说不。”
“闭上眼穆康,我要亲你了。”
爱偷故事的林衍,手握一则心安理得偷来的新故事,把陷入愧疚和悔恨的爱人紧紧搂在怀里,献出了一个曾在故事中读到过的、缠绵悱恻的吻。

林衍光脚走到客厅,落地窗铺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米色窗帘,将清朗的冬日晨光涂上暮色。穆康低头坐在钢琴前,像个迷途未返、彷徨无依的寂寞旅人。
林衍在穆康右边坐下,开口道:“下移一个八度。”
穆康没说话,深吸一口气接上了暂停的音乐。林衍屏息等待了五小节,左手抓出一个不该出现在d小调里的、以D4为根音的属七和弦。
之后的八小节里,林衍明目张胆地为每个和弦搭建新的转位根音,替换了音乐里的所有和声。
穆康:“……”
林衍面不改色地看着琴键:“要么转调,要么就别弹了。”
穆康写曲时习惯将调性瓦解与主题变化放在一块儿,就像他从一而终的爱情一样,穆大才子三大专属主题在同一部作品里很少转调。
运筹帷幄的林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总能戳到穆大才子心灵深处的固执己见。

穆康认真地说:“他希望苏希尔在绝境中求助的歌声也能像Ellen Douglas一样,传向四方,传到重要的人耳边,甚至传遍世界。”
这是林衍对这群出身贫寒、被自己精心呵护的孩子们,永远不会亲口说出的心底厚望。

“这里面有十个。”穆康笑道,“亲一下换一个。”
“不。”林衍坦坦荡荡地说,“我想亲两下换一个。”

他撑起身体看着林衍:“繁殖都会讲,中文水平真是捉摸不透。”
“我懂很多词。”林衍轻抚着穆康的眼角,“就是不会俏皮话。”
“那不叫俏皮话。”穆康捧住林衍的手,“别乱摸人。”

  “他有不值一提万尺胸境,/  献给苍天与大地,/  我有幡然醒悟一寸私心,/  请求他讲给我听……”

  “不止爱情。”邱黎明深深地看着穆康,“你们之间,不止爱情。”
  穆康同邱黎明无声对视几秒,移开了目光。
  他沉默注视着自己放在琴键上的手,许久,低声说:“对我来说,这就是爱情。”

  果不其然,动不动不是红脸就是红眼的林指又哭了。
  中学生人设不稳的不只穆康,这位更胜一筹地直接哭成三岁小朋友,执意扔掉了运筹帷幄的指挥家的所有属性。

  原来是这样啊。他想。
  当一个人比我自己更理解我、更珍视我、更欣赏我、更深爱我,原来会露出这种只与我有关的、既坚硬又骄傲的表情。

  林衍仰头痴痴地望着眼前身披绚烂霞光、犹如天选之子的耀眼爱人,心中不尽感恩上苍待自己不薄。
  他曾独行经年,情根深种、深陷妄念,本以为早历经过最贪婪的梦境、最无餍的幻想。
  直到他终于拥有他,才惊觉所谓梦境幻想,既苍白又浅薄,不及真正的他给予他的万分之一缤纷美满。

  穆康朝香料碎末淋上橄榄油:“塞个柠檬。”
  欧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柠檬,最好是热的。”穆康把一整个柠檬扔进烧开的水里,“先塞香料和Butter……”
  他用漏勺将煮热的柠檬捞出来,演示给欧根看:“然后塞个热柠檬,看到了吗?最后绑好进烤箱就行了。”
  欧根目瞪口呆地看着穆康把一只油光发亮胸怀柠檬的整鸡放进了烤箱。

  今天穆康做了四道菜。海鳟用茴香和红洋葱香煎,出锅前以凤尾鱼和欧芹提味;鳕鱼则同贻贝和虾一起用在了由番红花和意大利黑醋香炒的Linguine里;

  林衍将目光移回五线谱,以谈论天气的平常口吻道:“三个重点,亲遍全世界、整理你的作品、研究马勒,我都安排好了。”

  都说最不堪回首的是时光,因为它离开得彻底、破损得斑驳,只给人留下了从远方张望的余地。
  所幸在音乐家的故事里,流逝的时光被音乐上锁。爱既是牢笼、也是钥匙,将两道辗转灵魂困在旧处,又在他与他相遇的弹指间,慷慨解开了被锁住的光阴。

  林衍颤抖着把另一枚戒指给穆康戴好,同以阿赫马托娃的诗句对爱人诵出郑重回应:
  “‘只有镜子能梦见镜子,只有寂静能维护寂静’……”
  他俯身用被泪水浸湿的唇吻住穆康:“只有你能拥有我。”

  冬日的阿尔卑斯,洁白绵延至苍穹之外。雪线之上有一山终年不化的积雪,雪线之下是一对终成正果的眷侣。
  他与他先是告辞,后又慨然留下,在风雪中与寂静化为一体。

  在造梦彼岸
  没有不同的梦给予你我
  我们做了同一个梦
  它像春天来临
  给人以力量
  ——安娜·阿赫玛托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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