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以前翻过王安忆的《长恨歌》,觉得不是我的茶,但一打开这本就喜欢上了,觉得历史小说就是应该这样的,纹理细密地织出来一个似曾相识的旧世界。一大家子的可爱闲人,而阿潜娘和小绸的相交相知最感人。

第1章 桃林(1)
    南北东西河网密布,多少年多少代,总苦于淤塞,无数沟渠成了平地,舟船断路,又有无数平地犁成沟渠,人家淹涝。每逢潮汛,泥泽交织,再倒灌进海水,好比在盐卤中浆一遍。历朝历代,无不忙于开河与疏浚。

    及至本朝,拓宽一条范家浜,与旧河黄浦、南跄浦合成申江,直向海口去。又疏浚咸塘港、虬江、北沙港、蒲汇塘、吴淞江、顾浦、大瓦浦……一并归向申江,奔腾入海,一个混沌世界终分出经纬来。

    愉园里的奇石,天香园的桃林,是主旨无疑,山、水、树、径可称辞藻;可再是神来之笔,终不成章句,必要依凭于亭台楼阁,方能连绵成赋咏曲唱

    舟楫折几回头,帆篷转几向,便入了白鹤江。两边芦苇高而且密,偶尔破开一线,就有水绿的秧田掠过,随即弥合,隔断视线,却有无数线的光透进。芦丛稀薄一些,绰约可见后边的房舍,皮影样走过,又像走马灯上的景物

第2章 桃林(2)
    八仙桌中央便浮屠样的架起漆盒,最底下八个,各色菜蔬;叠六个冷荤;再叠四个热菜,如此叠上去,至高一个大盒,正是传闻中的四鳃鲈鱼。。。    那四鳃鲈鱼有半臂长,七八条埋在寸二长的野韭菜里,用豆酱炖,香气扑鼻。申家兄弟这就知道,章师傅家的菜讲的不是“鲜”,而是“香”

第3章 喜盈门(1)
    有四扇,硬木的龙骨,分上下两部,上部为竹签,一律削成筷子粗细,排紧插齐;腰间横一条实木板,板上刻团花和蔓草,漆大红与大绿,墨色描线;下半部是细篾编成席簟,纵横数排锡钉,布满天星。

    厨房分几进,一进是磨盘,日夜轰隆作响,磨麦磨豆;二进是汤灶,一列半人高的炖罐,不熄火地煨着各味高汤;再一进里,几条长案上置满了菜式…

第4章 喜盈门(2)
    申明世专从江西境内广信购来一批烛蜡,广信是炼皮油造烛的源起地,声名久远

    重新着人去广信购买乌桕子,再寻觅一块采自广信深山的磨石,一并携回,自制烛蜡。这边蒸、煮、碾、压、去壳,那边章师傅带人做模子。章师傅什么不会做?四分长两个半圆柱,合起来略比筷子粗,脱出的蜡烛形状便十分纤巧可爱。最不同寻常的是,每一支烛内都嵌入一株花蕊,如此,烛光一亮,花香飘然而出。

    见水面绿幢幢的荷叶间,慢慢驶进一艘小船,船上人举一支火捻,朝荷花芯子里一点,亮起一朵荷花。火捻子左右前后点着花芯,左右前后的荷花一朵一朵亮起来,花瓣透明,映出花蕊丝丝,香雾弥漫而起。天黑下来,远处的花也亮了,原来,是有十来艘小船,四面八方驶过来,火捻子四面八方点过来,不一时,一池子的烛光,何止千点万点,万万点都有。

第5章 蚕娘(1)
    方才你说我的字香,这点香算什么?我用来写字的不过是时墨,七八年之间的,取松烟调成而已;如我们家库房里密藏的,则是取桐油、清油、猪油制,五六十年算短近,百年勉强称得古墨。

第6章 蚕娘(2)
    绸取出一锭,举到与眼睛平齐,衬着纱灯的光,说:看见不?有一层蓝,叫孔雀蓝,知道怎么来的?用靛草捣汁子浸染灯芯,点火熏烟,墨就凝蓝烟而成。两人静静地看那墨,看一时,小绸放回去,再取一锭。这一锭泛朱色,是以紫草浸成的灯芯。第三锭,是岩灰色,钢亮钢亮,内有铁质,一旦落纸,千年不变。

    头顶悬着上好的肋条肉,外加整一爿猪腿,案面上排了一列刀:斩,剔,刮,剁,全磨得雪亮,看了令人胆寒。要说这一家上下,有谁见过卖肉的架势,远远近近往这边跑来看。那鸭四踌躇满志,手扶着胯,目光炯炯,四下里扫一圈,左右移步,再扫一圈,立定。

    去年八月十五一景,举城议论,众声喧哗“香云海”,刚消停下来,倏忽又来一景。前一出是雅,后一出是俗,可谓天上人间,却都是惊人的别致

第7章 莲庵(1)
    环环相扣,扣扣相连。不知觉中,做了一个收势,原地站住,正在圆心之中,那清水月光如同落潮一般落到了底。

第8章 莲庵(2)
    儒世正色说:这种话正是对不读书人说的。不读书人哪里晓得这世上草草木木、风风云云,皆有情义呢!明世同意了:不读书人即便张眼望万物亦不过山是山,水是水,读过书了,便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第9章 丁忧(1)
    稻熟麦香,丰饶的气象让人感受人生的饱足。即便是儒世那样的秋暮之岁,低沉是低沉了些,但也另有一番自省的况味。这一番自省,因是在入世的江南地方,所以不至于陷入虚妄,而是于器与道、物与我、动与止之间,无时不有现世的乐趣生出,填补着玄思冥想的空无。

    热烈的夫妻往往最容易生罅隙,因为太过率性

    紧接着,老爷回家,祭拜,出殡,又接风洗尘,然后又是造新房子,添人口……总之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家就没什么平常的光景,日日都在办事情,轰轰烈烈。她也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跟不上趟似的,不能添什么乐子,反而会扫大家的兴,所以就更显木讷了

第10章 丁忧(2)
    却是天真的势利心。明世向来不爱与倒运的人交道,因不想让自己沮丧,相交往来都是撑顺风篷的人

    朋友都是这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地生出来。

    每日天不亮,薄雾里看得见东西南北的河道里走了船,吃水很深,走不快,只见鱼虾乱跳,鸡鸣羊叫,蔬笋瓜果尖起着,就知道是钱家的船,待到先后集拢在钱宅后门码头,天已经大亮

    豆腐坊日夜都在煮豆,磨豆,热气蒸腾。这就是老太爷的理想:屋大,人多,锅开鼎沸。

    十月白喝起来清津可口,既甜且酸,却暗藏杀机,有一股子后劲。年轻人无戒心,一喝就是一碗。一巡喝过,老太爷讲第二件传奇,人面豆。

第11章 闵氏(1)
    点点杨花入砚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一个炭盆,炭灰里埋了花生、核桃、红枣、白果,烤熟了,用长筷子搛在碗里吃。时间在炭火的暖和粮食的香里消磨着,往柯海回家的日子挨近。

第12章 闵氏(2)
    正中一进单停一架,置放于离地面二尺高的木架平台。长有一丈六尺,好似一艘船,中间桅帆般耸起一座楼,足有丈余,这就是花机,确实巍峨壮观

第13章 楠木楼上(1)
    依柯海的本性,是会不忍的,可他如今全在小绸给的苦恼中,腾不出心来。

第14章 楠木楼上(2)
    镇海原就知道小绸情深,一旦猜她作璇玑图,加倍叹息。柯海并不是情薄,只是禀赋不如小绸厚重,所以不能相称,两人都苦。不止是两人,还有第三个,楠木楼上的那人,也苦。

    这莺飞草长的季节里,蚯蚓一团一团地拱土;漫池子撒下的鱼子,眨眼工夫变成针样的小鱼,将水面都遮暗了;总有几十种鸟同时啁啾,吵得人耳朵疼

    睡莲的影铺满白绫,从花样上揭起,双手张开,对光看,不是影,是花魂。简直要对闵女儿说话了,说的是花语,惟女儿家才懂,就像闺阁里的私心话。

    索索扣住,绞住,绫面展平了,就像无风无浪的水面。月亮底下的水,波光上浮着花,纹丝不动。

第15章 墨厂(1)
    晒白的地上,满是日头穿过树叶晶亮的小金钱,一摞叠一摞。

第16章 墨厂(2)
    小绸这一急智,其实出于耳濡目染,制良墨必用药材,多是珍物,百益而无一害。家中姨娘们争墨,常听说是为备产,不想真的奏效了。

    大棚造就,木架子打成,铺一方方白纸,每方白纸上一盏油灯,点着了。时辰过去,但见纸上渐渐有染,那就是墨烟了。总起来,至少有数百上千盏灯,夜里,望过去,就像萤火虫,又像长生堂,星星点点,为天香园又一胜景。

第17章 妯娌(1)
    她们想起那临危时的一幕,两人互诉自己的乳名,好比是换帖子的结拜兄弟。自后,再没有重提过,是害羞,也是心酸。二人的乳名都与桑蚕有关,是江南一带人家的生计。当女儿的日子已经久远了,二人都做了母亲,各遭遇了情殇与生死

    倒是与小绸相处,体尝许多不曾有过的心情。起先,小绸刁蛮横霸,又有无限委屈,她对她就像母亲;然后小绸又将她当孩子,便也学会了娇嗔。

第18章 妯娌(2)
    都是当官的爹爹给买的,单有银子还不行,还要有走南闯北的世面。东西是不少,可也见不出多少宠爱的心意,而是敷衍似的,因为显得杂。款式和款式不相称,颜色和颜色也不怎么配

    再挑剔的人,都挑不出二姨娘一个“不”字,也正是这妇德,拘束了妹妹的性子。

    一个没出阁的人,还没有积攒起自己的生活。做女儿其实和做客人差不多,夫家才是真正的家,所以叫“于归”嘛!

    闵女儿还是一个人,依然是与绣绷做伴。一线线辟分,一针针上下,看着一片片叶,一朵朵花,浮出绫子的面,就像闵女儿要说未说的话。

    小绸往自己嘴上掌了两下,恨声道:这兄弟两个打散了匀一下才好,一个太俗,一个太清。镇海媳妇惘然道:还是俗些好啊,看得见,摸得着,即便结仇,也是身边人!

第19章 疏浚(1)
    川先生离开足五年之后,应天巡抚海瑞下令疏浚吴淞江,与震川先生治水的理势不谋而合,证明先生格物致知,不可小视。

    正忙得热火朝天,却有新消息,方大人不经上海过了,从大运河直接下新城。想必听说了这边在大张旗鼓,生怕惹出事端,于是趁早避开。这一头扑了个空,也算是得一个警示,从此收敛许多。

    据说,如今南直隶衙门内,公文纸不仅正反面都用,还必须顶格书写,不可有半行空格。已经不是清简,而是悭吝。

第20章 疏浚(2)
    针坊见过,那针起先竟是线似的,一团一团绕着;剪刀剪成寸长,一头锉尖,一头敲扁,钢锥子凿了眼,然后你瞧怎么着?放入锅里,和了料,又炒又煮;那埋针的料也是特制,不可外传告人!

第21章 绣阁(1)
    叹息道:小小一条蚕,吐出丝,经几道缫制,治成线,再染与浆,合绺又分辟,穿进针里,千丝万缕,终成光华丽色,天知道是谁造物。

    申家自有一路冶丽的做派,将长萝卜截成段,圆萝卜就整个儿地取来,胡萝卜只留粗大的根,芯子一律掏空,嵌入蜡烛,点上。桌上,案上,几上,总有上百盏萝卜灯。是为驱走羊肉的膻味,也为点缀。

第22章 绣阁(2)
    漪堂前池子上,落了一层薄雪,月色与烛光里,只见荧荧点点。古人有道是: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雪湖不如月湖。如此,今晚天香园莲池四景中占了两景,称得上良宵。

    园子里的声息都偃止了,野鸭群夹着鸳鸯回巢睡了,只这绣阁醒着,那窗户格子,就像是泪眼,盈而不泻。一长串西施牡丹停在寿衣的前襟,从脚面升到颈项,就在阖棺的一霎,一并吐蕊开花,芬芳弥漫。
This account has disabled anonymous posting.
If you don't have an account you can create one now.
HTML doesn't work in the subject.
More info about formatting

Profile

fiefoe

February 2026

S M T W T F S
1 2 3 4 567
8 9 10 11121314
15 16 1718192021
2223 2425262728

Style Credit

Expand Cut Tags

No cut tags
Page generated Feb. 16th, 2026 06:40 am
Powered by Dreamwidth Studi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