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写到死局总是病遁,最后貌似成为Bandits那样三人行了。
- 梳洗入睡,五星级酒店的床永远有带着风尘气的柔韧,明明阅人无数,还要装出初夜的坚挺和洁白。
- 头发盘成发髻,乌云堕马那样多,浓厚丰茂,她在脸上布出勾引幻觉的阵势,南瓜与老鼠是灰姑娘的好伙伴,她高级一点,有上百年的国际大品牌撑腰,一点点勾划轮廓,布置阴影,点亮每一处足够炫耀的细部。她撒豆成兵。 最后定妆,她功德圆满,看镜子里,眉目如画---什么如画,本来就是画成,只是皮囊尚贴身,不须取下再用功夫---人当然比妖怪高级。
- 男人把她的第三杯酒拿到自己面前,须臾说:“我想要你。” 真是一个好的恭维,境界高妙,重剑无锋。致寒一愣之后,笑得开心,如是评论。 快要尴尬或暧昧起来的气氛,一句话又拉回平常。人与人之间如何绸缪这个课题上,她始终是高手。
- 如果闭上眼,他可以骗自己身边的人就是她。 在离别经年之后,容貌早已不似当初鲜明,唯独味道长留脑海,随记忆一起,遇到点滴提示,旧情便如恶客,不请自来。
- 从男人那里收获到的迷恋有几多,之后带来的挫败就有几多。 前者不是因,后者不是果。 它们只不过一母同胞,都从欲望中破茧而来,挥之不去。
- 服务生立刻过来,送上餐巾和碟子,致寒接住,还是吃完手里那一只,汁水淋漓,这时候走过一位女宾,对她吃相颇嫌恶,皱眉看了她一眼。 周致寒随即瞪过去,目光相接,彼此飞快估了一下各自身上行头的值,对方穿一件小黑皮裙,脖子空得很雅致,戴百达翡丽白金表,鞋子是雪纺面缎底的loubine,也有底气,也有品位,周致寒识货,知道自己输得体无完肤。 也是灰心,也是荒唐。
- 对方真的是一个阿姨,谁来做主人都是给工资,有什么必要维护前任女主人这么尽心尽力,张口要对骂,载体到内容都不够对方丰富,立场到信仰都不够对方坚贞,只得口角无意识开开合合,活生生演绎自取其辱四字真言。
- 胡蔚没有见过沈庆平这种表情,像相信生命一定有无穷光明在前,只要信步走去沐浴其中就可以。她失魂落魄地凝视那两个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 有人心烦意乱时狂呼乱叫,有人裸体跪地冰天雪地艺术创造,有人自毁,有人行凶。 周致寒很斯文,只不过给自己化化妆而已。 从前在广州中山大学MBA班认识读心理学出身的师兄,说她,这是自我认知有问题的表现。 她很爽快地认,回一句,找到辅助调节的工具也算幸运,何况买粉饼比买房子容易---有些自我认知有问题的人,会通过拥有大量不动产来平衡自己。 那人一听知道是会家子,就此打住,只多说一句话:“医人者不自医。” 医人者不自医,多少至理名言,在这六个字前无功而返。
- 中途阿姨带小孩子从早教中心回来,客厅里一群女人围着小宝宝玩得沸反盈天,他都没有出门一步,胡妈妈乘阿姨带孩子去洗澡,沉下脸来问:“他什么意思?” 胡蔚打圆场打得头疼脑热,终于开始后悔不该请这位老佛爷莅临指导工作
- 没有用的东西就不要去想,最理想的状态莫过于此,人生颜色浑浊不明,跟一锅炖菜一样,舀起来吃到什么就是什么,这是苟且,还是屈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怀抱痛苦日夜轮回下去,对自己和这个世界都并无任何好处。
而且,简直不会有人同情他的所谓痛苦。
“你确定不是想气我们吗?”
连多年的兄弟都这样说,也许是反话。
“中年三大喜事咯,升官发财死老婆,你差不多占两样,想怎么着。”
除了哈哈哈混过去以外,他连勃然大怒都不得立场。
把自己素常就戴的面具好好戴上,现在到哪里都不取下。面具上贴着醒目标签,曰老男人,曰王八蛋有钱人,曰工作狂,曰性渐无能,曰不苟言笑,曰生趣寥然 - 如果一个人对你说我爱你,而你不能回以我也是的话。 那双方都是失败者,在狠狠地浪费着彼此的时间。 谭卫文不是那种容忍时间被无谓浪费的人。
- 她只是说:“我当然愿意。”一个字比一个字说得清淡。
一面在想,像谭卫文那么聪明,那么霸道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她其实不愿意,只是没有立场和胆量拒绝。
他怎么会纵容这样不受控制的局面存在。
此时便听到谭卫文轻轻说:“不用勉强。”
他八风不动,可是不怒自威:“要是真的想结婚,以前的事,就一件件了结它,我不介意花多少时间,或者花多少钱。你有我。”
“要是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做人要对自己诚实。”
对自己诚实。
这样光风冷月,大义凛然,这样对,这样无可辩驳。
可惜,世界多少事,看得破,想不过,否则,人人都成佛。 - 直到今天她在黑暗里,才尝试着对谭卫文说出来,那轰轰烈烈分手有一个什么样的真相。比男女间肉体或感情的欺骗更龌龊,更齿冷。 也比阿育王舍身伺虎更唏嘘,更不可捉摸和评价。 上帝创造人类,是因为天国很闷,所以要看看诸多苍生,在世上日日出演悲喜剧。
- 周致寒为这件事,殚精竭虑,又要守着沈庆平,又要到处扑关系,一点点星火都不能放过,拜出身书香世家,祖父外公,都桃李满天下所赐,一点一点顺藤摸瓜,终于摸到了合适的敲门砖。
-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 到现在,她被困在了一个进退无门的陷阱里,四围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向导,没有地标,会有什么伤害,几时到来,以怎样的方式,造成如何的结果,她一概懵然不知,也没有回过神来真正考虑自救的方法。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要控制自己的人生,一手设置和自己有关事情的所有来龙去脉,失败鄙薄自己,成功赞美自己,他没有神仙,也没有救世主,即使结果是撞向南墙,只要算咎由自取,那头破血流也很值得欣赏。
另外一种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存在的自觉,等待顺理成章,顺其自然,看着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然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凭借心血来潮的感情驱动而行事,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命中注定如此,从来不把自己拉进事故责任人一览表,理由可以是,他来这人间,本身已经身不由己。
胡蔚很明显是第二种人。 - 他一点都没有怀疑过,那些好日子,周致寒每天给他一封邮件,在称呼那个地方写如晤,落款那个地方写如在的日子。
- 平时杀伐决断的人,忽然间骆驼临针眼一样踌躇,他走下摆办公桌的台子,坐到大厅中央的沙发上,静静坐着。
这组沙发,是周致寒选的,白色,再精心护理也容易脏,好几年过去,人人都劝他换一套,现在家具设计日新月异,好十倍的出品找来也轻易。他置之一笑,继续用下去,晚上没有应酬也不想回家的时候,就坐在上面,开旁边一盏暗灯,看着窗外月色灯光交替,浮浮沉沉,时间跟蜗牛身上的粘液一样,心不甘情不愿从地上拖曳过去,留下浅淡的痕路。
你问他彼时想了什么,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 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 还说,将来我要是死了,你生意上人前,两米大床上人后,总有一天是不记得我的了,但只要在这茶案子前坐下来,这时节两两相对,一点一滴茶香水滚,都是我教你的,就算我还有一线机会还魂。
- 过了许久,周致寒转过头看着沈庆平,她那样缓慢而执著地看着,每一眼都像要把这个男人的轮廓刻深一点,眼里有难以叙说的柔情和遗憾,满得要溢出来,满得两个旁观的人大气不敢喘,而沈庆平就那么低着头,被这样的眼神钉在原地。她抬起手,抚摸沈庆平黑而浓密,挺拔的眉峰, 往两边稍用力,捺过去,慢慢落到脸颊,大拇指肚在颧骨上轻轻揉搓,一路滑落,嘴唇很干,她柔嫩的指尖都觉得刺疼,到另一边脸,重复那按摩的动作,回到眉峰,太阳穴上按按。 曾几何时她是这样帮他放松。眼睛,脸,下巴,脑子。日复一日。
- 把百分之十一股份分给周致寒,自己甘心只持有濒临危险点的四十九。 是沈庆平一生一世的誓言,比在圣经面前,佛祖足下,刀斧加身之际更虔诚,更慎重,更剖心剐腹。
- 这两年,是靠着每个月看财务报表,想着里面的每一块钱,都有一毛一是姓周的,那个名字,怎么还是要和自己的名字排在一起,他内心深处才有些许安慰与奢望,她不与自己同床共枕,至少同赢共亏。
- 人离乡贱,是因为你要学习去适应那部够熟悉和友好的环境,而本来,环境是为你而设定的。
- 虽然到最后,她过桥抽板,之后背负的,有多少侥幸,就有后怕,有多少辜负,就有多少欠疚。 无论谁偶尔提到一个姓顾的人,她都要忐忑。 直到这一刻。 有一些藏在温情脉脉下的金铁交鸣,忽然呼之欲出。
- 她偶尔都以为,忘记就是一个时间对你做手术的过程,没有麻药,每一个动作,都令你疼到灵魂出窍,然后,该缝合的,该摘除的,一一完成,你长出一口气,告诉自己说,康复了,重生了,自后要饮食节制,起居有常,强身健体,长命百岁。
可惜,每个人都有他感情上的癌细胞。 - 她的手一直在沈庆平手心里握着,可以触摸到男人的指甲,很短,很平整,干干净净的修剪过。和从前一样。 肉体有时候也很强悍,总是固执地保持着自己的存在,就算不得不衰老,每个过程都还算是在英勇地挣扎。
- 她闲时去商场看,积习不改,绿色照买,只是用得少了,眼下从随身的化妆包里拿出来,一盒盒都新得十分寂寞。
- 大喜大悲,胜过哀乐两忘,人生苦短。 至于对错聪明,谁是谁的上帝。
- 她宁愿去操劳,奔波,殚精竭虑,忧心忡忡,同仇敌忾,感同身受,把自己和沈庆平牢牢联系在一起,看着他和自己的身影并列成两棵树,根基在地底互通,血和泪彼此擦拭,融合一体,每一寸光阴里都看到共同经历的证据。 怎么样辛苦或被辜负,她被需要,被依靠,被寻求,她的存在感和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 那门一开,看到沈庆平的第一眼,那颗心猛然从混沌苟且中一挣出来,便醒了。
- 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咽喉哽得生痛。 一定要说四个字,是不是:何德何能。 就算这样的方式,这么笨拙,霸道,自私,我都知道你是真心对我。
- 人生就是这样子的。心存最底线的美好希望,一退再退,最后能得到的结果,是退出舞台的边缘,我们的戏码演完了,鞠躬下场吧。
- 这是广州的某一个金秋之夜,空气干燥得使人极为烦闷,每一棵种植在城市中的植物都表情呆滞,仿佛被夹在现在与未来之间的空间旅行者,等待着未知给自己带来惊慌或惊喜。一切皆有可能,但一切也了无新意。
- 他一直看着她,在餐桌前,首饰摆设柜前,人群里,理智说他明摆着不过见色起意,冲动说他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常识说他百分之百头脑发热,欲望说他生平不曾如此动心。 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