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后面有几个善终的人和物,也不容易。
- 老王爷一生射死过一百二十只老虎、三百头麋鹿、三百只狗熊,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至今王府里剔牙用的牙签还是当年老王爷射的老虎的胡须。
- 我说,你得早点儿来,一大早儿就来。老王说,你看见银安殿顶上的兽头了吧,太陽一照到那个小仙人儿身上我就到门口了。我说,要是陰天不出太陽你也得来。
- 舅太太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猴子三儿,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膝上,一双黄眼,滴溜溜地乱转,模样很讨厌。三儿是肃亲王的女儿金璧辉送给舅太太的,金璧辉还有个日本名字,叫川岛芳子。
-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惟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 舅姨太太说,你怎么能这样看呢?我们的老祖宗就是用这种语言说话的,等将来你死了以后,总要跟祖宗们见面,可你把祖先的语言都忘了,怎么给祖先请安呢? 我没想过自己死后会有这样的难堪,的确没想过。别人家的后代与祖先见面大概都不存在语言障碍问题,这样令后代头疼的事也只有我们满族才会出现
- 你们家把人关在小偏院儿里,一关几十年,多漂亮的人儿也让你们家揉搓完了,
- 舅姨太太说当初在东北旷野常听见鹰叫,回来以后再也没听过那苍凉的声音。老四就带着这只黄鸟每天上二闸,去福寿公主坟一带,那里清静,天上有鹰,让黄鸟压鹰叫。果然,这只鸟儿学了一口鹰鸣,这一下身价立即抬高,有人用三百块买,老四不卖。老四兴冲冲地把鸟给舅姨太太送来了,博舅姨太太高兴。谁想,不过一年,它什么也不会了。
- 王府里库存的蜡也很多,有一回我和田姑娘去西院库里取蜡,那些陈年的老蜡一箱箱封着,堆了两间屋。保存得极好。我想,不惟舅太太们点不完,大概到我死,也点不完其中的十分之一吧。王府里的蜡很粗,有二尺高,上头还铸有浮雕的游龙与祥云,精致而美丽。舅爷死了有年头了,王府的电一直没有接通,老太太们就一直在点蜡,点这种美而罕见的白蜡。
- 舅姨太太问何为陰陽头,我说就是左右各半。舅姨太太说,这倒是怪,怎么不剃成前后各半呢?要那样造反不就又造回大清了吗
- 所谓金鸭子,不过是一个有点像鸭子的小木片,并不是金光灿灿的大鸭子,让人有些失望。后来。在古代建筑博物馆又见到了那个“鸭子”,说明写得很简单:“明代地平仪,俗名‘水鸭子’,廖世基先生捐赠。”水鸭子是一对,漂浮在水盆中,采用的是两点一线的简单原理。问及北京的“北”是不是这鸭子拱出来的,年轻的讲解员一笑,说这话不是没有来由,明代辨方位、找水平,凭的就是罗盘和水鸭子,夜静时用水鸭子抄下七星北斗的方位,固定住,然后封箱,派专人看守,即为找着了“北”,天明后选吉时开箱,根据测下的正北定中线,有了中线就有了北京的建设根本,有了主心骨。
- 廖先生说,世事迭至,如风吹水,万态皆有,自个儿的心首先不能乱了。老七笑笑没说什么,转过身去让廖先生看自己背上“鬼”字的书法如何。廖先生说,古拙道劲。没有多年临《礼器碑》的功底不能达到这个层次。
- 廖先生说,这城跟别的可不一样,北京八座城楼,无可替代,各有时辰,各有堂奥,各有陰陽,各有色气。城门是一城之门户,是通正气之穴,有息库之异。东直门,城门朝正东,震位属木,五季占春,五色为青,五气为风,五化为生,是座最有朝气的城楼,每天太陽一出来,首先就照到了东直门,它是北京最先承受日陽的地方,这就是中国建筑的气运。你看故宫三大殿,坐北朝南,方方正正地往那儿一蹲,任你再大的建筑,尖的、扁的、圆的、高的、矮的,谁也压不过它去,为什么?建筑的气势在那儿摆着呢,这就是中国!廖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里,没有立交桥,没有广告牌,没有夜色也没有雨水,只有一座城,一座已经在北京市民眼里消失,却依然在廖先生眼里存在着的城,那座城在晴丽的和风下,立在朝陽之中。
- 那些往事都已升华散尽,凝成了看不见的纯净气体,连发酵的能力也失去了。眼前这些人,窗外那些景,包皮括那个广告幻化的东直门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空落的苍白,白得让人窒息,空得让人心寒……
- 父亲厉色疾言,敲打着桌子说,看看你这身行头吧,如此装扮举止实属玷污门风,丢人现眼,祖宗的德行也是被你散尽了。老三在一旁插言道,阿玛您不知,现在大街上就时兴染胡子呢,报上有诗说了:“染将粉白嫩娇红,只为痴心笑老翁。”这不叫丢人现眼,这叫“名士派”。老二在旁边推波助澜,大吟屈子诗句,“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 九条的房子是一处很齐整很精良的大宅院,对门谭家是光绪妃珍妃的娘家。父亲为老五购置的院子原是谭家下人们住的地方,房不高大,可也是磨砖对缝,在京城是数得着的讲究。院的斜对面是肃亲王女儿川岛芳子的宅第,院落宽敞,有假山石,后面通到十条……
- 一天到晚忙得鬼吹火似的。
- 他明白,发财和他娘是以农村人的思路来考虑这一切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同宗同姓血脉相连,有事当然是互相帮衬,互相关照,互相提携,要不怎么叫亲戚?但是他们根本不了解大宅门儿里的亲戚关系,不了解那笑脸背后的烟雾之深。这个贵族之家的败落,留给他的飘零子女们的真正遗产不是亲情,而是冷漠,
- 发财毕竟是发财,他身上的匈奴血也不是白流的,要不“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不就成了空话?只见发财不哼不哈顺手掂起老三书案前的一个青花画筒,往肩上一扌周,如扛了一袋面那样利落顺手,用脚一踢门,出去了。
- 起酒是件很有意思的工作,熟后的酒,渣液混合,有米在酒中浮泛,饮时需用布滤过。“倾醅漉酒”,这是个很文明的词儿,且不说这词儿,仅这个过程的本身就是件雅得不能再雅的事情了。明朝画家丁云鹏有幅《漉酒图》的画,画上男子神清目秀,长髯飘逸,在柳树下和他的小童儿扯着布滤酒,他们周围黄菊盛开,湖石罗列,石桌酒壶,鲜果美馔,那情景就跟我与老姐夫滤酒一样,不知是明朝人照着我们画的,还是我们跟画上学的。老姐夫酿的酒,搁现在,很像是自由市场上卖的醪糟,两块钱,连汤带米买一斤,拿回家对水烧着喝,这也是近几年市场搞活了才有的吃食。可是在40年代的北平,别说大街上没有卖这种酒的,就是北平地道的淮扬菜馆森隆和江苏馆子老正兴,也只卖黄酒,不卖米酒。
- 吃了五行散的老姐夫在院里走动绝不是没有目的地瞎走,人家走的是步罡踏斗的缭绕之法,名日“步虚”,又叫“禹步”,据说是从大禹那儿传下来的。大禹治水时小腿受伤,步行困难,便走出了这一套奇怪的步伐。让不明真相的人看来,那步子很像今日交谊舞的三步,即迈一步点两点。我们常说艺术源于生活,大概这舞就是源于受伤的大禹了,
- 经历过北京政权变革的老住户都知道,北平的解放是在一个早上突然间的事。应该说,北平的普通平民百姓是在睡梦中就翻身当家做了主人,至于到前门大街敲锣打鼓地欢迎解放军进城,不过是后来的一种仪式。真实的情景是,解放军在此之前就悄悄地进了北平,其中一部分就进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里,没有声响。也不走动,很有纪律地坐着,以至于我们家除了我们的父母以外,竟然没人知道北平夜里驻进了兵,而且我们家的院子里就有。
- 老姐夫的宴请不能说不丰盛,碟儿碗儿,大大小小摆了七八个,细观其内容,除了一碟花生米是主菜外,其余都是咸菜,而这些咸菜又都是由一块熟酱疙瘩变换而来:有丝有丁,有块有片,有淋了花椒油的,有和了芝麻酱的…… 金朝的皇孙,谱儿摆得很大,穷架子不倒。
- 这里应该说明,早先的火柴盒都是由薄木片制成的,大概是桦木吧,洁白柔软,用处极广,不惟火柴盒用它,连肉铺里卖肉也用它来包皮装,半斤绞肉,托在木片上,粉白衬着嫩红,肉香透着木香,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情。
- 聪明的山东老太太拿出当年做鞋的本事,为老姐夫缝了一对相连的两个口袋,将抹上药的下体分别装入其中,即保持了药力又保持了干燥和卫生。王连长戏称这套装置为“一室一厅”。
- 我们的老姐夫呢,对酒更亲近了,不但上面喝,下面也喝,他的身上永远飘散着一股酒味儿。
- 他还说。他的父亲与曾国藩曾同朝共事,知那文正公也是终身癣疥如蛇附,每天用两双手抓挠,必脱下一把皮屑,这实则是贵人之相。
- 我在旁边听得清楚,便明白了,原来寡妇再婚,婚后出殡,那时辰是要与众不同的。错过时间,为的是让她先一个死鬼男人在奈何桥上白等,不让他们在陰间团聚,因为后边还有个活的。
- 他曾商量着请求人家,能不能把他的画烧了而将张大干、溥心畲、徐悲鸿等朋友的画留下?红卫兵说不成,他说那就只好烧了,以他之拙作,能与这些精品同化庄周蝴蝶也算幸事。
- 舜铨老来得女,爱惜备至,惯纵异常,挥墨作画时亦常抱至膝上,笔端顺着孩子嘴巴走。青青说芭蕉下的大公鸡得背着小鸡,于是站在岩石上引颈长鸣的公鸡就立刻敛羽收翎,背上驮着一只小鸡雏,就地刨食,变作一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模样;青青说过桥的老头要坐在树上吃桃,拄杖穿袍的老先生便“马齿长而童心尚在”,丢了拐杖很麻利地上了树……
- 这批纸因无字,“文革”中才幸免于难。虽经年历月,除颜色微微有些泛黄外,质量依然柔韧无比。听舜铨说过。因为是御用宣纸,制造便更为讲究,从选料到洗料、切料、打浆、抄纸、烤贴,前后经数百道工序,制成需一年时间。这批宣纸采用的是天然日光漂白,不用强酸强碱,所以纤维损伤少,强度极高,作为“旧纸”存放,涸墨性能更佳,用来泼墨作画,层次丰富,皴、擦、烘、染都能显出理想效果。<> 父亲和舜铨都是书画界名人,对这些纸甚为珍视,之所以没有动用,据说与宣统三年宫中纸案有关。传闻当时皇太后隆裕的总管太监张兰德,伙同颜料库太监,私自将八万五千张上好御用宣纸偷偷调包皮,拿出宫去换钱。为此隆裕大为恼火,传散差,给张兰德一顿好打,并下令严查此案,一时宫内宫外人心惶惶。这些纸是否与此事有瓜葛,难以讲清,为避嫌疑,遂予封存,并且一封就是若干春秋。<> 不想昔日存留之纸,今日却被舜铨之妻丽英派上了用场——糊窗户。本是传自大内,该大展风采的精品却抹上稀面糊,粘贴在窗棂之上,做遮风挡雨之用。纸命如斯,令人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