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作者对话里说:‘我爸爸跟我讲过,你老了,就要准备吃苦。’
  • 过节过年,过生日,邻居以十户为范围,送各家一碗面,馄饨,几只肉圆,甜咸圆子,粽子,亲切家常。家家房门大开,窗门大开,似一种农村的热闹与坦然,传统而纯真,但明显也有城市的私密与心机。
  • 所谓机械运动,除却铣床是横纵带旋转万用样式之外,数控机床及机械手还未出现的时代,基本是横向,如牛头刨床,纵向,如冲床、插床的纵横原理,基本以锁紧的V字滑槽,M字滑槽为移动要件,光滑,内通油眼,带油封,滑动之际,始终保持机件的润滑度与力量,防止磨损。
  • 美女扳手,更是精致,尤其正面一对双峰上面,要钻一对更细孔洞,压进两粒粉红尼龙棒料,双面全要留出粉红凸点,锉出圆势。二百多斤樊大胖子,大手大脚,大额角头上面,套一只钟表放大眼罩,工具摊开一台子,全部只为一件拇指大小钢制美女服务。件件合金钢锉刀,堪比柳叶嫩芽,也是更细更柔。樊师傅的十根胡萝卜胖手指头之间,美女一直是笑容满面,颠鸾倒凤,辗转反侧,曲线毕露,逐步也是顺滑,滚热,卷发飘飘。
  • 做生活,就是做人,要做到别人无啥好讲。
  • 无论冬夏,湿淋淋黄梅天,沪剧唱段交关服贴,像是小毛屋顶上面的黑瓦,顺随房山头,密密层层,不打隔楞,一路铺排过去,唱过去,可以弯弯曲曲,由沪西一直绵延到杨树浦路到底转弯。
  • 上海几座桥,四川路桥,泥城桥等等,旧时代有人以抢帽子为生,叫“抛顶功”,黄包车三轮车踏到桥顶,准备冲到桥下去,客人头戴灰鼠皮帽,高加索黑羔皮帽,英国厚呢帽,桥旁有人,五爪金龙,一捏一拎,头上一空,车子飞速下桥。帽子到手,卖到专门旧货店。
  • 电话最特别的功能,是让两个不同状态下的人开口。大多数的人拿起电话,往往也只顾及自家,因为看不到对方的环境,经常就出现这样的尴尬,讲了半天,效果南辕北辙。
  • 阿宝突然的感动,林太已经感觉到了,但是男女之事,缘自天时地利,差一分一厘,就是空门。
  • 深夜里二人世界,幽暗虚无,想象无极。一根细电线,常常膨胀到蟒蛇、铅桶、脚盆般粗细,滚烫发热,话筒里冒烟。但到后来,当事人往往是以感叹,语气词,呼吸响动为主,床底下听客,包括长途台小姐,到后来等于自家吊足胃口,肚皮发空,但条件限制,只能听凭他人吃大餐,吃红烧蹄膀,酱油蘸鸡,这种味道,就叫煎熬。心跳到喉咙口,血压徒升,嘴巴捂紧,也不便响动,手里如果结棒针绒线,结全毛开司米平针,绞连棒或者正好要收袖口,针头也一定连连乱戳,事后全部要拆。
  • 小毛的事体,老早就有两样讲法,一:兔子不吃窝边草,两:近水楼台先得月。因此,中国人做人方面,其实是无所谓的,也是狡猾,糊涂一笔账,这种名堂,编成套路,就是太极拳,全世界第一。
  • 大妹妹说,人就像各种样子的蝴蝶,互相飞到马路上来,互相不搭界,就算蝴蝶盯蝴蝶,也不大容易成功,但是蝴蝶就是要飞,上海人讲,这就是白相。
  • 结果竹榻当中的一根杠子,突然断脱了,啪啦一记,上面的竹爿也压断好几根。两个人吓是小事体,竹榻贴当中,完全是穿塌了,有一只比面盆还大的破洞,爹爹看见多少难堪,闯穷祸了呀,两个人修也修不好,满头大汗。一个半钟头之后,爹爹回来了,看到竹榻当中,档了不少竹爿爿,下面还是一只大洞,真是难为情呀。孃孃捂紧面孔,无地自容。
  • 夜已经深了,西康路越来越静。沪源问堂倌借了一枝原子笔,拆开飞马牌香烟壳子,一半给小毛,在四如春的白木台子上写“个人深刻检查”。
  • 等到小老鼠生出来,我才发现。因此有一部分宝宝只好赤膊。这样也比较真,有老味道。各种年龄的洋娃娃,现在讲起来是清醇型,车祸型,忧郁型。
  • 阿宝叹气说,日本人写过一个有名的故事,讲佛菩萨每天到天堂花园观赏荷花,水面上,阳光明媚,水深万丈,深到地狱,冷到极点,暗到极点,一根一根荷花根须,一直伸下去,伸到地狱,根须上全部吊满了人,拼命往上爬,人人想爬上来,爬到天堂来,争先恐后,吵吵闹闹,精疲力竭,好不容易爬上来一点,看到上面一点微光,就因为人多,大家毫不相让,分量越来越重,荷花根也就断了,大家重新落到黑暗泥泞里,鬼哭狼嚎。地狱一直就是这种情况,天堂花园里的菩萨,根本是看不见的,菩萨只是笑眯眯发现,天堂花园有蜜蜂,有蜻蜓,又有一朵荷花,要盛开了。
  • 康总说,尤其是所谓好女人,优秀女人,觉得自己聪明,懂世界,但是女人一漂亮,一优秀。男人就奉承,不会暴露真面目。男人就是世界,因此,世界也不露真相。梅瑞不响。康总说,优秀女人,就算已经是万宝全书,事实上也是缺一只角的。
  • 阿宝说,写字有习惯,如果字写坏,改就难了,当年大标语,最时髦新魏碑体。现在只要看到这种字,我还是会恶心。
  • 有次阿宝跟西西说,我几时来乘电车。西西笑说,来呀。阿宝说,好。西西说,阿宝是乘几站,还是几圈。阿宝说,曹家渡到提篮桥,乘两圈。西西说,好呀。阿宝说,要我买票吧。西西说,买啥票。阿宝说,碰到查票呢。西西说,就看阿宝讲啥了。阿宝说,我讲啥。西西笑起来,不响。阿宝说,我晓得了。西西说,晓得啥。阿宝说,简单的。西西说,讲讲看。阿宝说,我讲,我是西西男朋友。西西笑起来说,聪明。真也蛮坏的。两个人笑笑。
  • 阿宝说,卖票员呀。5号阿姨说,阿宝搭七搭八,搭到全民单位女朋友了,不容易。要请客。阿宝说,啥。5号阿姨说,小珍昨天讲,一看西西的样子,就是全民单位,上只角的样子。
  • 沪源说,瞎三话四,现在是啥社会,可以搞资本主义这套名堂。沪生说,小作坊讲成分,最多算小业主,温州这地方,根本不管这本账,
  • 春香说,姐姐讲,只要想到天花板,就看得见十字架。小毛试试看,房子,马路,苏州河桥栏杆,玻璃门窗格子,仔细看真就看得见。
  • 樊师傅跟拳头师傅,稍微开心一点,后来吃多了,也就称兄道弟,然后各自跟小毛讲了一番成家立业大道理。
  • 我一听,想不落了,马上就去濩浴,揩身,换衣裳换了好几件,镜子几乎照穿。我心里难过,想陶陶真也是厉害,每礼拜要跟我做几趟,回去跟姐姐交公粮,还要跟潘静,白相冰火两重天,浪里白条,我真是想想就要哭。
  • 芳妹操起来一记大头耳光,人朝地上一倒,哭天哭地说,救命呀,观世音菩萨呀,我蛮好一个男人,就是听了老棺材的咸话,学坏呀。小狗狂叫。弄堂里全部是人,大师捂紧了面孔说,大家看看教,这只死女人的面相,恶吧,法令线吓人吧,克夫克到底了,面孔上面,等于有一把老虎钳,钳煞人不偿命。
  • 梅红说,是呀,大家随便讲讲,有啥讲啥,人家不讲的事体,最好有人讲。一般的事体,几千几百年基本一样的,有啥好讲,我是不听的。
  • 小保姆说,波特曼31楼呀,我定的房间。章姐姐来得太早,我只好结束楼下丽思卡尔顿水疗,迟到念分钟。阿宝说,传奇了。李李说,听到电话里的这种事体,想到了宫保辣酱,高桩馒头,我心情有点激动了。
  • 油漆墙壁,全部起皮,翻卷起来,一房间挂满卷起来的刨花,四面墙壁,天花板,布满刨花卷,夜里如果开电灯,想不出的毛骨悚然,汗毛凛凛。
  • 情况往往如此,以为老友见面,有讲不完的事体,等到聚会,却经常难以通达,语言阻塞,与预见不符。长期间隔,性格习惯的差异,也因为蜂拥的回忆,情绪及其他,夹头夹脑,七荤八素,谈兴非但不高,时常是抑止,百感交集,无从置喙。
  • 沪源说,梗概一向是干巴巴的,味道要靠形容,细节来吊鲜头。苏安说,比如呢。徐总说,比如就是,女皇为啥要坐八仙桌,是要看看太岁的实力。因此女皇表面看棋盘,台子下面有啥情况,更加关心。
  • 兰兰一拖西西,飞快走进电梯。阿宝与沪源立定说,再会。再会。两个女人的香气,表情,颜色,线条,忽然让电梯门切断,变成一块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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