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6th, 2026

读者好有幸有这样顶真的读书人踏入体制干实事,并把过程写得这么趣意盎然。杨素秋的弟弟也真是个妙人。


◆ 我们这代人的阅读经验是从贫瘠中生出的一点丰盈,零散却又自由,

◆ 可是一座区级图书馆从无到有的建设过程被记录下来之后,新生与建构的力量使阅读的光从纸面一点一点透出,弥合了不同的阅读经验。

◆ 位老人的腿和躯干在空中叠成惊人的难度,不是瞬时的抛跌,而是充满气息的移动,动作间他神色呼吸如常。在这座历史蕴藉丰富的古城中,动静的灵息瞬间像光斑一样落在了古城中人的心上。

◆ “就像走进海里,感受海水一点一点地漫过脚面”,这或许才是对书籍最好的交代,以诗意也以善意回报书中的字句。


初到南院门
◆ 前途明媚欢快;她熟练地圈点出自己工作与家庭的过人之处,拧成几个成功经验传授给我——如何与民营企业交流合作、如何帮孩子养成良好习惯、怎么陪伴青春期、申请国外学校有哪些窍门……

◆ 这个办公室更大,此刻她突然变得拘谨,调整脚尖位置,绷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她说:“书记,这是新来的挂职干部。” <> “书记”是这个院子里最大的领导。她迅速凝聚体态来面对他

◆ 省委组织部在初秋公布名单,全省五十余名博士去往政府和国企各个岗位挂职锻炼:农业、交通、医学、航天、能源、投资、环境、金融……

◆ 这个院子的风貌配得上它的历史,藤萝与松柏轻绕,银杏扑闪着绿叶。

◆ 工作人员从办公桌旁起身,介绍自己的姓名,伸出手来。年轻人笑容浓一些松一些,年长的人笑容淡一些紧一些。

◆ 栗主任教我:“在您的名字上画圈圈,是最轻的,表明这事儿您知道了。签一个字儿‘阅’,加重语气,表明您阅读过了。‘阅处’,那是上级领导批给您的,您要拿出具体的方案做答复。‘阅示’,那是下级请您指示的,您来告诉科室具体该怎么做。”

◆ 她的眼线、眉毛和睫毛都隆重,浑身上下有闪烁:耳饰是镂空蝴蝶,鬓角栖一朵刺绣团花,手腕嵌丝银镯翘起树枝幼果。

◆ 图书馆馆长已经任命,但是工地还没动工。她暂时负责为“全域旅游”整理文件资料,需要我提修改意见。“全域旅游”这个词我没听懂,可是文件我看到了,有几十箱,从地面摞到我胸口。
总之,除了“非遗”工作十分明确之外,其余工作我都迷茫,打算用两周时间搞清。但是科长们说,两周太短了。
我研究他们带来的文件,想象未来可以做什么,写了几页笔记,去给局长汇报:“非遗”不能只是名号,要动起来。老字号餐饮要创新,可以组织餐饮行业优质培训课,请北上广专业团队来讲经验。官方微博语言要活泼,才会有流量,建议请历史方面的大V做讲座,比如于赓哲、马伯庸。辖区内的相声团体“青曲社”苗阜、王声在业内很有名气,不妨多联合他们做活动。碑林博物馆周边区域既然在拆迁扩建,那就趁势将街区商业模式做大致规划。原有的文房四宝店铺已经相当成熟,若能在书、画之外加上琴、棋,古代文人书案的美学元素就齐了。

◆ 局长微笑着听我说完,称赞了我的工作热情,然后告诉我,我所设想的这些,统统不归我们管,我们局没有这样的权限。

◆ 仪式开始,工作人员五六名,摄影师一名,群众,无。有人给我准备了讲话稿,可是没有听众。

◆ 也不乏农业栽培、健康养生。这些书脊的字大得突兀,像是挣破眼眶的眼珠,

◆ 站之后,秘书坐到我旁边的位子,他帮领导拉开车门,自己先下,然后在车下面做出“请”的手势。哦,这是标准答案。

◆ 开会讨论时他不讲大词,比较平实:“本周情况好转,动迁队能进群众的门了,能有人倒杯水了。”

◆ 在官场不在意等级,就像在家长群坚持不给孩子报补习班,在高校不重视职称名号,都比较难。

◆ 2025/11/12发表想法 好诚实
原文:图文之间对我的重视,在我心里撩起一丁点快乐。

◆ 读第五遍或者第八遍时,我意识到不对劲,我在咀嚼自己的位置,嘴里是甜的。我贪恋这份甜,再咀嚼下去,以后会对自己职位、走位、排位、地位高度在意,发展成对权力的欲望,不断膨大,吞掉我。这种咀嚼已经损伤我的味蕾,我是个文学教师,我竟然丧失了分辨语言文字好坏的能力,以为“为我区公共文化建设……”这样复制的话语里包含了我的什么实质性功绩。

◆ 刚刚要抬起来的下半身又回到了座位上。
主持人为什么单单把我漏了?因为我的级别和别人差半级,不够格。我有点失落

◆ 在我踏入官场的第一个月里,我去过不同的场合,“被重视”的轻微快乐以及“被忽视”的轻微失落,都发生过。我把它们摘出来放在手心注视,它们从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我要把土壤清除,我不允许以后我的心里再长出这种蘑菇。

◆ 原来,“领导”走台应该双手无物,步伐庄重。稿子要对折又对折,成一枚小物,藏在怀里,轻轻取出开讲。合影时更应藏起纸张,手中无墨,以示胸中有墨。而我,走台带稿,拍照带稿,看起来非常“没文化”。

◆ 她眉毛修剪整齐,妆容若有若无,不刻意为自己的面孔增添些什么。她全程不看手中的稿件,却将每个区县的特殊诉求记得一清二楚,直指核心,没有废话,最后轻点一下头,匆忙赶去下一个会议。她的风衣剪裁得体,双腿又长又直,背影像她的语言一样利落。

◆ 任何时候发言都记得照顾前一个讲话者。他看了我一眼,说:“刚才杨局讲了三点,都非常中肯。下面我补充几句……”他这样熟练地承上启下,而我却总是横空而出,叽叽喳喳,没前没后。我这样可能会让其他人不舒服。

◆ 办公室里的中年女性全都被小全认作“娘”和“小姨”——但他只要见了我,立即鞠一下上身,礼貌得过分。

◆ 高校却能遇到热烈的孩子。虽不频繁,但隔两年就有一两个能交心的朋友。我像是拿着布袋走在秋天的树林里,我不知道松果在哪里,但我知道,一定有松果在等我。


两个人的图书馆
◆ 二十多年前我上大学时,校园南侧刚刚考古发现一座天坛,是唐代皇帝祭天旧址。这些描述的语句庄严持重,让我肃然起敬。学长们哈哈大笑,破除我的幻想:“千万别去看,就是一个大土包,啥都没有。”

◆ 它身在这个城市,同类太多、竞争太激烈,很久都没有出人头地,直到我硕士毕业离校,土坡依旧是土坡。

◆ 国家公共文化服务评定条例规定2020年年底区县级图书馆必须到位。这是年度考核重要项目,不允许出任何差错,各级领导要担责。

◆ 弟弟帮我分析:图书馆是清水衙门,上级一般会让比较老实的人去管理,不需要出多大成绩,稳重就行。

◆ 它是水和土,需要我的手先把它们和成一团陶泥,拉伸,揉搓,捏出形状,雕刻花纹。我渴望这泥泞而兴奋的事,

◆ 隔着铁栅栏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就是这个东西,打开来,就是这个味儿。
“好久没见了。想你。给,吃这个。别瘦了。”
说完她就走了。那几根肥肠,我切得细,吃得也细,舍不得一顿吃完。

◆ 平均每平方米六百元。普通居民装修,一平方米通常过千元。而我们是公共区域,还要做复杂的消防分区。减去消防费用,一平方米只有五百元左右,这个价格简直捉襟见肘,把装修挤压到极限。

◆ 为什么某些图书馆书架被三流书籍占满。因为图书馆是公益场所,不赚钱,塞些“坏”书进来不影响图书馆“业绩”,反而会增加书商利润,于是,图书馆成为某些书商的库存倾销处


开会了
◆ 我懒得挡,一个秘书从过道走过来碰我手肘,说:“区长让你别玩手机了。”我抬头碰上主席台冷峭的眼神,区长在瞪我。

◆ 出车之前要填写公车审批单,标明详细路线、途经街道和停留位置。每辆车均是GPS全程定位,调度中心可以随时监控,如果行驶路线和填报数据有偏差,需要做出书面说明。

◆ 多开几次会就知道,招商局、经贸局、投合局、发改委这样直接与GDP挂钩的单位通常坐在前面。桌牌是一种秩序,通过位置分布,直观地让每个人清楚自己负责的工作在整个政府里的地位。

◆ 一边聊天一边把馍掰成蚕豆大放进碗中。细致的人,掰下来的每一粒都同时带有微黄的馍壳和白色的瓤儿,煮出来既有嚼头又能浸润油汤。一只馍掰十几分钟是常事

◆ 我们身边有许多空位,正处级干部们举着盘子略过我们,四处张望,寻找同级别的人坐在一起吃。副处呢,进可攻退可守,坐哪儿的都有。

◆ 还可以再打开一些,比如描写北非小城阿尔及尔犹太社区的《拉比的猫》,以及拉美的《玛法达》,

◆ 为了填写后几项,我还得打开计时器,掐表计算文明城市宣传语是否超过“所有播放文字总时长的40%”。

◆ 行政归属和辖区归属是两个概念。碑林博物馆在行政上归属省文物局,向后者汇报业务,而不是向我们。但它的地理位置属于我们的辖区,按照“属地管安全”的原则,它的消防、卫生、文明宣传等杂事由我们监督。说是监督,我们也不具备强势话语权


今日斩获写作素材
◆ 比较麻烦的是:其中有三个标段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总标,总价必须固定。因此,倘若我们为A标段增添产品和预算,B和C标段预算就得减少,产品也得变化。而ABC又是不同类企业,小宁手持天平,增增减减,估算三个标段利润率,确保接近,不能厚此薄彼。她趴在我对面的桌子上加减乘除,按下葫芦浮起瓢,眼镜垮到鼻梁,没时间扶起来。

◆ “双簧”是必须的,我用轻笑戳破商人花招,她用愁容表明持家之难。我俩一唱一和,商家渐渐让步。

◆ 我屏住气息,不再与他应答。最好的办法是跳出来,抱着“采风”的旁观心态,才能吞咽这件事儿。我挂断电话,打开手机备忘录输入:“今日斩获一个写作素材……”

◆ 生来喑哑的小天鹅学会了吹小号,向恋人倾诉。作者的笔触总是蓬松,“面对复杂,保持欢喜”。读他,我感到舒适。

◆ 母亲打电话讲解纯种乌鸡和杂交乌鸡脚指头的区别以及口感差异;弟弟说好久没和我聊天,想和我聊哲学……
“晨兴理荒秽”,陶渊明刚刚回到乡间时是怎么做到的?我最近的生活,脚下尽是草屑瓦块,得扛着锄头一点一点清理。我想念高校,那里的土地相对平整,没有荒秽,教一门课就像栽一畦花,定时浇水施肥,照料的事很规律。

◆ 我向小宁表达过我的疑虑:“巧言令色鲜矣仁。”如今他被踢出,我并不意外。他的霸道里有着中空,

◆ 和同事去吃串串,庆祝第一场招标结束。但是很快得知,第二名把第一名告了,事情还得往后拖。

◆ 我十五岁进入陕西师大中文系,我清楚地记得我刚入学时在基地班阅览室读到王安忆《小城之恋》的震动,那母爱的光辉让我眩目,我几乎认为这是世上最好的小说。

◆ 我翻译了一本有关电影导演刘别谦的书,快要完工了。老师一直惦记:“什么时候出版?


批评一连串
◆ 我发现他们怕工商局。工商局指出问题,不笑,四棱四方,说的条款我听不懂,隐约听见“执照”什么的。店家连声说:“我们改我们改。”他那态度,比对文旅局要恭顺。
企业违规,政府究竟要怎么做?温和一点,他们就愈演愈烈。凶猛一点,我又怕自己“仗势欺人”。

◆ 自那以后,我有很多次,站在吵架的A方B方C方D方中。那些言语的烟雾刺鼻呛人,我只求时间快些过去。我确实不擅长工地扯皮,只想和书打交道。

◆ 我和他的矛盾,是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求与他的书库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暂时不可能调和。

◆ 评审条例看重购书的“出版年限”,未能考虑新馆与老馆的需求差异。如果是运营多年的图书馆,已有馆藏基础,那么,每年购书的确应以新书为主。然而我们是一个全新的区级图书馆,没有任何库存。

◆ 书房里的法学家把法治的实践问题看成是观念问题,守住准则不放。他们有时忽视来自民间的、底层的、原生性的地方性知识。

◆ 男的穿得也素,不像商人,像书生。他和她说话都缓,互相补充着说,不打断,不抢话,像是两根织毛衣的针,一来一回,把话头轻轻给对方递过去。

◆ 我低头看看兜里攒的维稳词汇,一个个排队发出去,不知道够不够:
“消消气啊”“大局意识”“互相包容”“工作还要继续推进……”

◆ 我站远几步看着那个年轻姑娘的背影。我们要的绿,已经稳住了,从最初的艳丽变得柔和,随着她的手慢慢铺开来,这灰蒙蒙的山寨,总算有了彩色。

◆ 哎?这个问题细致得有点过分了啊。在这样的空气里讲述一个虚构故事,比我平日里备课上课艰难。如果其他人也被问到这个问题,穿帮了怎么办?面对着炯炯的两双眼睛,我开始缓慢地编织一节党课,从我熟悉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讲到当代的论述。


小米稀饭慢火火熬
◆ 大胡子老板跟我讲,水滴形带尖儿的叫“吊饼”,悬挂而成;扁圆形的叫“合儿饼”,平铺晾晒。挂霜的方式有化学霜(假霜)、面粉霜(假霜)、冷柜急冻解冻交替霜(真霜)、自然晾霜(真霜)。他最推荐的是丑疙瘩,挂霜时间久,软糯蜜甜。

◆ 图书馆理应成为消除身份差异的空间,贫困家庭的孩子平时接触不到立体书,那我们就来提供一个地方,让他们坐下来尽情拨弄里面的小机关。

◆ 一座旧书堆成的山比房檐还高,他往上爬,书哧溜哧溜往下滑。他倚靠在半山腰,用手扒拉了一个小坑,坐在里面,挑了很久,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跟踪。

◆ 杨柳的细绒在地上打滚儿,我被这些小东西弄得喷嚏不止,但又觉得它们生动。白绒球遇见白绒球就牵上了,大的裹着小的做前滚翻,很快团成一团飘起来,轻盈得如同肥皂泡。它们聚集到停车场的角落呼朋引伴,被风鼓荡着,从一排栅栏里往外挤,像小孩放学时争着奔出校门,你推我搡叽叽喳喳,一涌出栅栏就嘭地炸开,庆祝一般

◆ 建筑城池的材料以沙子、生石灰和黏土加水混合而成,生石灰遇水发热生成水蒸气,人们称其“蒸土筑城”。赫连勃勃渴望自己的伟业屹立不倒

◆ 巧点子源自一对舅甥——舅舅是邮政局局长,外甥是图书馆馆长——俩人偶然聊天,发现有闲置资源可以优化利用。因为中国邮政和其他快递不同,它的业务覆盖到农村的边缘角落,邮车每天必须去各个乡镇转一圈看看有无收发需求。


十分吻合“十四运”

◆ 少儿区那两层波浪形木质台阶原本只是光滑沉默的空地,蒲团进场如同音符跳上五线谱,有了生动的意趣。反正馆里人少,我可以像抛飞盘那样玩,不会打扰到谁。

◆ 一万元能请到什么水准的团体?一夜间能写出什么样的剧本?人民群众究竟需要什么类型的演出?政府给民众提供的“惠民演出”是否错位?

◆ 但这只是我没见到政策之前的幻想。2021年对演出的要求是,七月以前“围绕建党一百周年主题”,七月以后“围绕‘十四运’主题”,才有可能得到资助。儿童剧团老板改了数版,每版几千字,依旧围绕不了。

◆ 永远年轻,永远执着,这正吻合建党百年的主旋律。这首歌也就他们能唱好,英文发音的难度,别的团队一时半会儿攻克不了,交大教师没问题。我相信这个节目会在全市汇演中出彩。
几天之后,节目被拒,理由是“不在规定的二百首党建曲目中”。我试图沟通,上级不予通融。

◆ 我渐渐意识到,别的同事似乎都对此事没有兴趣。我说起这些构想时,空荡荡的。毕竟,有没有新戏,这不是年度评审指标。

◆ 最有名的是“马踏青器”,青器,方言,即瓷器。把青器粘成一摞摞如小山,山巅放一只道具马,小孩儿爬上马背踏青器,踏不碎。都在这么传说,但都不知道这道具究竟怎么制作。因为1950年代到1970年代末,社火中断了三十年,再也没人会玩这绝活儿。

◆ 一位清瘦老人独自表演武术《鸿雁》,沉稳、缓慢,衔得住力量。他的腿和躯干在空中叠成惊人的难度,不是瞬时的抛跌,而是充满气息的移动,神色呼吸如常。在这静和慢之中,掌声炸了开来。


个人英雄主义
◆ “主席、主任、处长、局长、教授”,谁开幕致辞,谁揭牌,谁按下启动按钮,谁压轴讲话?领导用笔在文件上删改调整,将职务与流程一一匹配,就像试卷中的连线题。
这道题重要,连错了会得罪人。这道题又神奇,没有标准答案。局、区、市、省各级领导给我的意见全然不同,各具特色。

◆ 第二次去,领导标注出三个问题段落,教导我应该怎么写文章改文章,都是我在高校教写作课没有涉猎过的技法。领导很严肃:“你,政治幼稚,文章表面上没有批评政府,但是对馆配书目提出了你的意见,会让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攻击政府,葬送你的政治生命和学术生命!”
此前,有人跟我说这位领导是个实干家,口碑还不错,但这样的描述和眼前的过激反应不太吻合。

◆ “对对对,您批评得都对。我政治幼稚,今后改正,谢谢领导跟我说这么多。”我谦恭地说着这些台词,只望收束此事。我在心里屏蔽他们对我的干扰,走出这个房间,保持情绪稳定,迎接第二天开馆。

◆ 4月22日早晨,天气凉爽。忙了半年,要正式开馆了,我心里鼓荡着期待的微风,又对央视的突然到访有些拿不准,不知道这朵飘来的云彩里会不会下雨。

◆ 局长再次提醒我“记住部长跟你说的,顾全大局”。
这十分钟路程好像不是去我熟悉的地方,而是去未知的“大局”。

◆ 几张熟悉的脸从书架背后走出来:“素秋,恭喜恭喜,大喜事!”他们这样说,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乡间张罗宴席的女主人,儿子要结婚或者孙子刚出生似的,从东厢房走到西厢房,把客人的吉祥话都揽在怀里。

◆ 笼笼肉夹馍”的推车不大,但紧凑,挤着好几个灶头:一大锅浅酱色汤汁里煮着卤蛋和织网状的“花干”(一种豆制品),锅边立起几摞竹编笼屉,尺寸袖珍,每个笼屉还没巴掌大,像是儿童过家家的小玩意儿,搭积木一样搭起来,为这座城市粗犷的食物谱系中加入一点俏皮。

◆ 高校与政府之间的人才交流,必须依赖于各级组织的畅通与民主。唯有沃土,才能扎根。唯有春和景明,才能催生花蕾。在未来的工作中,无论我到哪个岗位,都希望能继续与同仁携手,共同为人民创造更好的文化生活。


真实意见
◆ 成年人不会甜甜地奉承,但是有一份情谊就是一份情谊,没那么亮眼,也没那么容易消散,捏在手里好像更接近真实。

◆ 她建议,图书馆也可以在入口处经常更换海报,或用电子屏推介书籍,这样的信息扑面而来,效果大概比公众号好:“

◆ 做生意中,见的人太多了,第一眼就要把对方水深水浅弄清楚,三下五除二分出胜负,然后各走各的,江湖陌路。

◆ 别人也许会质疑一个挂职干部,干吗要买那么好的书?“你作为挂职者,好处是胆大,不怕得罪人,因为你马上就走了。坏处是,文人可能没有政治智慧。”
以往我并不知道,馆里有这样一个退休大爷在看着我走来走去,他在没有和我交谈过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我岗位的大部分奥义。


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 一本手工制作的剪贴册倒是留住我慢慢看了一会儿。看样子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长篇小说《第二次握手》。做手工的这个人把将题目裁剪成条形,底色有汽车的剪影,又将含有作者“张扬”的那一行剪成三角形,特别贴在右侧。其余插图也单独依照轮廓剪下来,错开粘贴的位置。这么多年,边缘的胶水没有脱落,依旧服服帖帖地附着在纸册子上。

◆ 并不能完全复制前一年的经验。这好比画油画,平铺第一层底,要用温和敦厚的颜色,第二层、第三层色彩则可以渐渐跃动。我馆已有前期基础,第二年采书得稍微换个思路,以近年出版的新书为主,且要突出特色。去年第一次购书,我凭主观推测去满足各年龄段读者诉求,而建馆后与读者的交谈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人们兴趣差异之大让我感到自身的匮乏,编书目这件事绝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完成的。


他想自己走进海水
◆ 别的同学习惯拿手杖敲马路判断路况,这个同学不用手杖,他口里不停地打嘣儿,通过回音判断路面起伏,就像蝙蝠。

◆ 他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卫生间地板,因为眼睛看不见,不确定哪里脏哪里不脏,他每个角落都擦一遍,不想让客人觉得这里环境不好。

◆ 他说,那太不一样了。听书,好像是怀里被人塞了一堆东西。而摸书,是自己主动走进去的,就像走进海里,感受海水一点一点地漫过脚面,那感觉太美妙了。

◆ 他最想摸的是世界触觉地图。一个个国家,以前只是新闻里听见的名字,现在第一次在他的手底下形成了距离,落实了形状。

◆ 他左手食指压住本行字母最左端,大概是在确定行距,右手食指匀速移动,即将移动到下一行时,左手食指挪到下一行左端,压住。右手食指迅速与左手食指碰一下,完成交接,确定无误没有串行,继续摸读

◆ 我摸到一排沉默的凸点。他说:“我写的是:收到杨老师的书很开心,句号,中间有个空格,你摸到那个空格了吗?”这张纸上已有好几行针孔,我问他写的什么。他说是歌词,今天听到一首动人的歌,顺手记在纸上。


“做题家”,我们一起读诗吧
◆ 有人发言偶然口误,其余人大笑,拍桌跺脚。走廊里,揪辫子、抢零食、拿着扫把追打。这些少年,在以夸张的姿态抵消枯燥沉闷的日常。

◆ 二十岁时,他大量地读诗。像是千里迢迢赶去与陌生人相会,心是敞开的。

◆ 群人翻来覆去,就是在揣摩出题人的心思。教师围绕试题,像是围绕磨盘打转,缰绳都磨白了,

◆ “僧敲月下门的‘敲’还能换成什么字?”

◆ 当一个学生说出“掩”的时候,其他人的反应几乎是一致的:“哇,好温柔哦。”朱妮娅笑了,说:“温柔妥帖,只欠平仄。

◆ 《基督山伯爵》隐忍地蓄积力量,缓慢冷酷地报复,教会了她在叙事中控制节奏。

◆ rock和stone声音的韵味不同。前一个词的末尾音节k是哑音字母,以它结尾,仿佛突然屏住了呼吸,棱角分明,沉默而确定。后一个词的末尾ne是鼻音,读完了还留有余波,气息柔和,荡漾着涟漪。

◆ 譬如“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上一句的怅惘在下一句的“更隔”(geng ge,也是双声)这里遇到发声的阻力,更能增添诗人的徘徊与挫折之难。这就像是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里讲的“荡漾处多用叠韵,促节处用双声”,同样的意思。


碑帖外不外借
◆ 好的拓本细腻,字的边缘有立体感,能看到厚度,能想象刀刻的角度。许多石头已经不存在了,流传在世上的只有拓片。把这些拓片拿在手里,是直观的好。


“娟娟发屋”与“睡觉无聊”
◆ 豆豆写了大大的几个字“睡觉真无聊”,杨国庆发到朋友圈里,大家都乐了。那时候豆豆才六岁,那是他的心声,运笔支腿拉胯,收笔里弥漫着疲倦,那个“聊”字像是小孩子坐在墙角噘着嘴懒得搭理人。那种神韵,杨国庆自叹写不出来。

◆ 古代有许多情意生动的手迹:王羲之《奉橘帖》惦记给朋友送些稀罕果子。张旭《肚痛帖》肆意狂飙,看着就痛。颜真卿《祭侄文稿》悼念为国捐躯的侄儿,那些涂改的墨疙瘩里全是他的震动。

◆ 杨国庆也有这样的困境。临帖时最舒服,就像读书一样,徜徉在文字里面,在幻觉中接近作者,觉得和伟人同道是自己的荣幸。

◆ 现在的艺术竞技场就是这样,一幅字尝试各种纸张,一张纸上淋漓尽致,探讨字与字之间的关系,刻意安排所有笔画。

◆ 那工匠怎么能保证镌刻得一模一样呢?工匠先用半透明纸蒙在原作背面,用笔蘸取银朱对字迹进行双钩。然后把整个石碑涂黑,打一层薄薄的蜡,再把双钩好的临摹纸覆于碑石之上,使银朱粘贴于碑面,然后按照银朱痕迹进行雕刻。这个过程等于拷贝了两次。为了防止碑上的字和原作有差异,有时工匠会把石头倒过来刻,保证不受自己固有写字习惯干扰。

◆ 实用的角度看,近几年的那套“大红袍”——上海书画出版社的《中国碑帖名品》,质量非常放心,可以整套购入。


武侠奶爸
◆ 他特别推荐这几位作者:小椴语言典雅有古意;沧月能把各种材料做好吃;凤歌痴迷讲故事;步非烟用唐传奇的外壳写连环杀人案;时未寒的小说连载至今未完……

◆ 还被锁在柱子上扮演普罗米修斯,披挂着窝得发黄的床单,落魄模样。一俟破布掉落,他露出脸,看一眼观众,拿捏节奏,悠悠地把胸前大辫子甩到身后,邋遢又风骚,男生吹哨女生尖叫。

◆ 麦基追问着这些问题,大喊着“爱”与“真”。耳机里同声传译的中文语气弱化,但依然有力:“去写故事吧,任凭时光飞逝,沧海桑田,故事总会带我们回到最初的最初,给予疲惫的我们心灵深处的平衡。

◆ 我不太明白武侠为什么会衰败。他说,大概是因为节奏。张无忌跌落山谷多年,慢慢长大,令狐冲拎着破剑在野地上走,这种节奏是农耕社会的。当代读者在职场加班熬夜超载负荷,不愿忍受这样的情节。

◆ 2025/12/04发表想法   这个说法有趣,可对照奇幻的‘低魔’vs‘高魔’
原文:从“低武”到“高武”,反映出读者耐心的变化。

◆ 这个新生的婴儿改变了李亮和父辈的关系。以往,父辈对他的关爱太饱和,已经形成高压,漫过堤坝,让人难以承受。现在有了儿子,终于可以开闸放水,疏通淤堵。后来,长辈和晚辈带孩子观念有分歧,摩擦不悦,两代人又重新拉开距离。

◆ 他说:“爱的河流通畅了。我有了孩子才明白,最大的‘兼爱’就是你在爱别人的时候更加能够感受到别人爱你。”
再一次地,又是生活溶解了写作的疙瘩。

◆ 2025/12/04发表想法  加‘和妻子’好像会让人更舒服一点
原文:但这四年他还养出了四十斤的李阿不。


在脂肪中寻找肌肉
◆ 行文的冗余才是阅读的重担。在同义重复中提取真正的主旨,就像在层层堆积的脂肪中寻找有限的肌肉。

◆ 核心要点周围簇拥着大段说辞,段落与段落之间高度相似,互相复制词汇和口号。空浮的意义像浓雾一般升腾起来,包裹着草木房舍,让它们面目模糊。我得一行一行地扫视,花大力气拧去毛巾的水分,才能获得干货。

◆ 每当我拿着笔删去她的官话套话,她的表情像在高空中被解去了安全索,

◆ 这些词汇像是学者江弱水所说的“文字的义肢”,遮挡了她真正有价值的段落

◆ 因为恭敬的氛围整日笼罩,所以我总是对这些旁逸斜出的时刻特别留心。

◆ 想起维特根斯坦所说:“语言的边界即世界的边界。”空洞的语言背后是什么意图,刻板的语言背后又是什么意图。在这里,千人没有千面,人们把自己的个性和情感隐藏起来,再用格式化语句制造统一外表。这也许便于管理,促使内部秩序稳定步调一致,但这种语句很难获得外面的读者和听众

◆ 决定另辟路径,用多种声音串起叙事线条。他将声音分为传统和现代两个部分,传统的声音有:小雁塔的钟声、西安事变纪念馆开门的声音、泡馍馆把肉汤浇入馍粒的声音、公园里下棋落子的声音、书院门里吹埙的声音、省戏曲研究院排练唱戏的声音、八仙宫庙会的声音……
现代的声音包括: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环城路跑步的声音、城墙上自行车骑行的声音、顺城巷小孩嬉闹的声音、西工大学生做航空航天模拟实验的声音、湘子庙街酒吧里调酒棒轻触杯体的声音、省体育场球赛的欢呼声、SKP商场欢迎顾客的声音……

◆ 最终她提交了作品:片头依次增添省领导、市领导、区领导到各个景区和街道视察画面,紧接着一个蒙太奇,五份红头白底黑字长方形文件自画面上方依次落下,呈扇形叠放,布满全屏。顶部跳出八个大字“组织得力,制度规范”……

◆ 上级看过以后很满意,夸这家公司妙手回春,完美弥补了我们之前的过失,汇报片就应该这么拍。


这一幅里没有爱情
◆ 其叙事速度之匀之耐心,会让读者觉得自己在被陪伴,而不是被牵引。它对两个心灵之间漫长互动的描述,缓解了读者的孤单。而且,它选择了一个“不那么天才”的女孩的视角,也更让读者亲切,而不是自叹弗如。它的结构像玉米发糕:松,软,家常。

◆ 阅读村上是他成长的重要节点,将他一下子揪起来,离开从前的混沌,敲醒内心的孤独。《海边的卡夫卡》之于他的青春期,不亚于喉结与胡须。

◆ 比如《四月是你的谎言》,男钢琴家跟女小提琴手的故事。很多漫友的古典乐启蒙是源自这部漫画,大量古典音乐和剧情紧扣,看完忍不住想要去了解曲目,体会其中包含的感情。还有《文豪野犬》,全球文豪集结在一起,各有各的异能:纪德的异能叫“窄门”,

◆ 有些漫画夏目不太舍得推荐,想私藏,又思忖着告诉了我。比如《虫师》,和别的漫画相比,它的故事很淡,不煽情,轻声叙述。

◆ 现在这三幅齐了,中间那幅画工似乎略差。我不认识人物,我问夏目,中间这幅是不是《死神》?
他笑:“是的,区别挺明显。你一看就会发现,它没有其他两幅那么精细。”
我大声说:“因为这一幅里面没有爱情!”


书房里,你不是孤身一人
◆ 我问他为什么我的捺和钩总是写不好。他指指脚后跟,说:“写字时手指要捻管,但捻管要从脚后跟发力。”我噗地笑了,他不笑:“真的,我小时候跟石宪章老师学写字,他就这么说的。”

◆ 桌上的书四仰八叉坐卧不宁,只余下一尺见方的空间。

◆ 人文学科中,除语言学之外,历史学最接近科学思维。它的对象是有规律性的,展示力量的对比、走向、结果。

◆ 到斯宾诺莎的《伦理学》时,赵文稍微有些激动:“一共五个部分,从任何一个概念进去,内部都是一个系统,一个概念通向一个概念,美丽的网状,非常缜密。黑格尔说,要么你做的哲学是斯宾诺莎式的,要么你做的就不是哲学。”

◆ 清晰复述《伦理学》每一章节的内容,叮嘱我要按34251的章节顺序去读。

◆ 讲伦理,斯宾诺莎不是从空中抓一把就讲,他用几何学和物理学的方法拆卸、组装、延展,如同多米诺骨牌那样逐一推导这些词汇的定义:“愉快、欢乐、耻辱、懊悔、懦弱、轻蔑、谦卑……”他像是在砧板上日以继夜地捶打,手下铺展开来的银条宽阔又柔韧,找不到漏洞。

◆ 计划经济是配额制,每个书店分几本,读者之间比拼逛书店频率,渔网细密才能捞着鱼。

◆ 耳垂上有折痕,可能是高血压的症状。

◆ 站在书架前,往日那如数家珍的感觉消失了,满目都是走错了营地的士兵,找书要费很长时间。这

◆ 在陈越的书房里,他感到了阿尔都塞的热烈指引,当然也就不再是孤身一人。最初的安静中,陈越的翻译像是冰原上一柄小小的冰镐,身形寂寞,如今他的身后聚拢了许多师友和学生,他们一起开凿出相当的体量。

◆ 2025/12/07发表想法    感动到哭,有这样觉悟的译者太宝贵了
原文:我不为译文里任何可能遗留的错误请求读者的原谅,因为这不属于译者的权利,


小砝码
◆ 工作形象中流露私人爱好对他们来说好像是加分项。
我们这里不会这样。“副处”是一个坎儿,从这个级别起,人的面孔需要变得严肃。领导的公开形象不苟言笑,私人生活的部分被擦除,不能和下属嘻嘻哈哈。

◆ “今天专门安排了美女来陪您。”专门,安排,美女,这三个词被涂上一层蜂蜜,亮晃晃的,我不喜欢。没有人提前通知我,我的脸就突然被施加了一项任务。工作能力此时不重要,脸和性别重要。

◆ “我是领导”,这四个字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我是要以这四个字为特权,让别人顺从吗?这虚荣狂妄的瞬间。

◆ 张天伟发明了风力机械传动装置,让风筝在空中做出高难度动作——公鸡相啄斗架;仙鹤昂首啼鸣;猪八戒边走边吃西瓜;龙的眼睛骨碌碌转,胡须随风起舞;秦俑车马组成方阵,空中威严踱步。
他不做重复设计,梦里都琢磨着怎么在一两毫米的细小空间里变化创新。在风筝背面,他用竹篾和铁丝编织无数精细的齿轮。我凑在跟前轻轻吹口气,曲轴和连杆立刻来回穿梭,转动欢快。

◆ 图书馆有声书专辑。一摞儿一摞儿音频文件码上去,就像农民捆麦穗一样,一扎儿一扎儿立在原野里,清清楚楚看着,有成就感。

◆ 我当然相信你是真的了,一个公务员,去开会只记得带实习女生,却把主管领导落下了,这能是假装出来的吗?

◆ 主任为什么不能被正式任命为“办公室主任”?因为他是事业编,不能进入公务员编制。即便他已经是全大院广为传颂的模范办公室主任,他的官方身份也只能是文化馆馆长。而且他在文化馆这个事业编序列里,无法被提拔到市级或者省级更高的职位。他学历是中专,身份是工人,正科级是他职业生涯极限。

◆ 他没有套话,缓缓讲述这一年来的日常工作,像是为包子捏褶一样,一褶一褶推进。

◆ 但在上级含混的表情中,我知道了我的重量。更何况最近,我的脚下已抽空,我的意见将消失在这层楼道,不能去往更远处了。


山外有山
◆ 《同性恋亚文化》,我吓了一跳。这书名是什么意思?这样的事也会发生吗?陌生的词语电焊一样刺眼,我似乎应该闭上眼睛,但又想偷偷睁开眼睛试探它的强度。

◆ 他将红旗软软地揽在怀里,又舍不得似的,一寸寸展开,眼里是揉来揉去的诉说。他在邀请,又在闪躲,一时挺拔,一时蜜甜,一时撩拨,播弄着自己的娇嗔与羞涩。

◆ 不得不说这套管理方法很独特,疫苗数量和职务级别形成美丽的规律,标准的等比数列:
正处,每天动员25个。
副处,每天10个。
正科,每天4个……

◆ 馆员献出一计,不如直接奔赴接种点门口,逢人就问“对不起打扰了我是政府公务人员上级要我必须完成动员任务完不成我就要受罚不好意思您能把您的身份证号码和电话号码填在我的表上吗谢谢谢谢。”几位馆员练就新技能,语句流畅,表情谦恭,心态强大,被拒绝一百次总有一次被答应。

◆ 这段视频和街头常见的城市形象宣传片不同,没有丝毫的欢快惬意。它通体严肃,像是厉害的教导主任,又混合着侦探片与反腐片的气息。在它挑剔的扫视中,我们的城市换了副模样。车载固定镜头左右摇移、倍速播放,楼宇与霓虹不再作为美景出现,只是作为审核对象裸露在暗访者的视野里。

◆ 我们这里,影像与现实的互动太快了:方才视频中的问题分别对应三个街道办事处,每个街道罚款一万元,三位街道办主任已排好队,拿好稿,陆续上台念检讨。

◆ 上级随时可能打电话抽查提问,无论局长身在何处,他一概压低声音答复:“等下,我正开会。”然后抓紧复习背诵五分钟,回电话过去,对答如流。

◆ 后面涌动的副处级实在太多了,忙着找桌牌找座位,如同集市一样拥挤,如同芥子一样平凡。这是名副其实的芝麻官,后排的这些副处要竞争多少年才变成前面那寥寥几排正处,那几排正处又要经历怎样的筛选才能移步主席台,成为副厅。礼堂里的座位分布,直观地展示了升迁的比例。


雨打芭蕉
◆ 宗教界有个俗语“福如东海”,福州、如皋、东台、海门,来自这四个地方的和尚特别多。

◆ 一些还俗僧人留在寺庙附近做生意,卖香烛、算命、给寺庙开车……形成产业链。宗教成为一个场域,它制造了僧侣,制造了周边的旅游产业,制造了各种各样的商品,它是一个集团,是合作性的。

◆ 面对信徒,僧侣们的状态就好些了。他们给信徒做法事,唱梵呗,信徒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僧侣很神秘,从而生发出崇拜之情。僧侣也因此感到满足,神采奕奕。这才是他们更擅长的领域,而不是在教室里讨论范畴和概念演变。

◆ 放下日常的固有见解,打开自我,盛放各种关于真实和存在的问题。

◆ 他认为《旧约》有一种原发性,像是一个图书馆,里边各种各样的内容,体裁也不统一,相当于一个文献库,读者可以自己在文献库当中找到依据。在《旧约》当中要思考的是,犹太人作为历史当中的分子,在痛苦和压榨当中,怎么样给自己一个解释?

◆ 如果这样观察蚂蚁一个下午,看它们出生入死,大概会哭出来。
这就是人生啊。而破解生如蝼蚁的唯一方法,是你,你去做那个看着蚂蚁的人,这是宗教研究带给王耘的思维方式。

◆ 儒家和佛家关于生育的观念不同,但又有共通性,都是对生命有限性的反抗。前者通过延续生命来克服生命的有限,后者通过否定欲望来解构命运的牢笼。”

◆ 结果他说:“如果不研究宗教,我大概会变成一个更丑陋的人。”
他读过许多佛经,但他总不想修菩萨道,而更想修阿罗汉道。他说:“众生实在是太闹腾了,我拯救不了。


雪夜的老虎
◆ 这个身高一米八九的男人,眼神里带着没有被驯化的傲慢,在街头行走,如同在山头远眺。

◆ 手中的相机像是一顶凉亭,遮出一方幽静,以观察涌动的事物

◆ 长椅上,低头刷手机的三个身体状如打开的折扇,三枚扇骨间隔均匀;巨幅奢侈品广告的蝴蝶结门洞里,露出菜摊的葱皮蒜瓣;冰糖葫芦错落的枝杈背后,衬着老上海月份牌里软玉温香的脸庞……微小的戏剧性在他眼前毕毕剥剥,给予这个下午丰厚的滋味,

◆ 问他为什么要推荐《关于他人的痛苦》,他说,因为理解他人的痛苦对于视觉工作者来说,是在胸怀上的准备。他常年拍摄“智障人群养老”专题,用什么角度去拍,这取决于自己如何认知拍摄对象。残障者的苦楚和无奈不应该成为一种猎奇的观赏物,而是生活的悲剧惯性。

◆ 最终作品能拍得多深入,取决于摄影师对他人生活有多诚挚的关注,有什么样的情感和责任感。这个活儿的投入产出比不高,很多人觉得不划算。

◆ “如果我的野心大过了同情心,我就失去了灵魂。”这是摄影师纳切威的名言,宋璐反复用这句话来丈量自己。在我写作本书的最后时刻,他也和我探讨非虚构写作的伦理,提醒我对书中人物未来可能受到的侵扰要有预判,要在文字中尽力保护他们。

◆ 明令宣布:相对于比赛本身,把各种Logo拍全更重要。宋璐把这生硬的条件当做一种特殊训练,在Logo的干扰中拍出运动的美感。

◆ 他本人很少入镜,但每个时刻都有他的目光在场。再次注视自己眼前发生的景象,回忆自己和物象为什么在那一刻突然对视,这样的咀嚼让他感到舒适。

◆ 因为对他来说,心动才是最剧烈的“运动”,街头目之所见一定会让自己心动过速,不停地拍下去。他写道:“如果观看是种呐喊,我已破了喉咙。”

◆ 林子里的雪是完好的,唯有他嵌入了两行脚印。“老虎”就站在那里,没有动,雪花覆盖了它的斑纹。宋璐看着它,它也看着宋璐。然后,它邀请他举起了相机。


阅读树枝的女人
◆ 叶片与根茎之间的夹角,各怀心思,它们有过怎样的过往,植物学家懂得。

◆ 将来他们毕业时,她将举行一场特别的“分蘖仪式”,把各人的专属植物扦插或者分蘖一枝出来送给他们:“无论你走到哪里,你的根系和我们在一起。”


石榴果挂满枝头
◆ 场馆内的文艺表演满是宫女秦俑、胡姬武士、运动健将、丝绸之路、青山绿水、威亚飞人,色彩绚烂光影生辉。一下子吃进这么多,我的眼睛有些饱腹感。

◆ 骑车路过市中心,金红的晚霞绕在天边,又像是环抱着钟楼的飞檐。


最后的阵地
◆ 环保局局长说:实际上,下雨天开洒水车有科学道理。路面有些脏东西比较黏,特别是隔离栏下的尘垢,晴天时冲不干净。经过雨水浸泡,脏东西变得松软,洒水车用水枪一冲,就很干净。

◆ 你要记住,做能臣要比做奸臣还要奸,这几天你推演一下攻防步骤,不要出漏洞。”

◆ 发现里面都是馆配书,您想想,瓜田李下的,解释起来很麻烦。再说了,我和您虽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难怕有些人捕风捉影,再者,我也邀请了几十个专家,这么多人如果发现他们做的书单完全没有上架,也会发表意见,万一在报刊媒体上发表文章批评我们,恐怕不太好。这个图书馆,用得好了是政绩,但也是双刃剑。我马上就走了无所谓,就怕影响您。

◆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此刻我在里面看见了苏轼被贬谪的委屈愤懑,我拿起毛笔,蘸取浓墨,在书桌上写,在地板上写。墨滴掠过毛边纸,一片片飞白。我在苏轼斜倚的笔势中感到他的痛楚,想想他的遭遇,我这点波折又算得了什么?

◆ 《庄子·秋水》里,惠子怕庄子与他争权,庄子给惠子讲了一个故事:鸱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害怕鹓雏与自己相争,便大声吓唬鹓雏。鸱并不知道,鹓雏只吃清洁新鲜的食物。想起这个故事,我笑得厉害。我应该像庄子那样,向惠子做出严正声明——我不吃腐鼠。

◆ 然而医生说:“这一切里面并不存在英雄主义。这只是诚实问题。这个概念可能会引人发笑,但与鼠疫斗争的唯一方式只能是诚实。”
“诚实是什么?”朗贝尔说,态度忽然严肃起来。
“我不知道诚实在一般意义上是什么,但就我的情况而言,我知道那是指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 这一年事务繁琐,我将此视为对内心秩序的训练。

◆ 这一年的行李堆进家里还没一一归位,这一年的事情也还没消化清楚,也许我需要几天时间调整身体,屏住,慢慢建立新的呼吸节律,让细小的情绪从嗓子眼一点点下去。
这时我才知道,从一种工作换到另一种工作,从一种心境换到另一种心境,并不像是在浅溪中的石头上跳跃那样轻盈,而像是解开扎气球的旧绳子换根新的。新绳子还没准备妥当,就得用手指临时捏着,不敢松开,不能激动,怕漏气儿,怕耗散。


像云杉那样生长
◆ 它们来了,都来了,《詹森艺术史》《加德纳艺术通史》《世界摄影史》……这些书立在那里,就像是开书目的朋友们围在我身边。我的手指微微发麻,一时间难以平静。

◆ 都市里的图书馆光滑水亮,久美的图书馆纹理天然,像是手工纺出来的粗布,摸得着疙里疙瘩的线头。

◆ 与此同时,政府也担心他穿着喇嘛的衣服出现在图书馆里,会给小朋友传教。于是,他脱下僧袍还俗。

◆ 这里的云彩边缘清晰,像是蓝天中的果实,随时可以摘下来似的。

◆ 但是当人们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哪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他遇到了一个特别可怜的场景,他也会心软,也想伸手扶助对方。人心的善的一面就出现了。”

◆ 一笔一画正是王焓所在的科研站点全称。贡嘎山脉逶迤绵长,我恰恰走到这里,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我拨通王焓电话,唱了起来:“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


后记
◆ 挂职一年,我经手铺天盖地的表格,深知“加分、减分”为同事造成的驱动力和惩戒力。我很难居高临下地劝说他们跳出这些量化尺度。要别人抛却现实利益,

◆ 他自己裁剪识字卡片,亲手给我们做扇子、风筝、假山、灯笼、木筏、电动小船,却总是遭遇周围人的不解。他写道:“孩子玩得好才能学得好。”

◆ 佛家讲传灯,智慧的火光星星点点,可以给崎岖之路些许光明。可我现在不想进行宏大的叙事,我只想说:家祭无忘告乃翁。

◆ 最近我看了一部电影,说人与人就像宇宙间散落的文字,碰巧相逢,连缀成词句和诗歌。

◆ 斯宾诺莎的语句:“人的身体具有与其他物体共同的东西愈多,则人的心灵能认识的事物也将愈多。”


素秋手记
◆ 从前学会的曲子也像是被雨滴冲淡的墨迹,无法辨认。手停在错误位置,半天弹不出来。后来,我剪断可有可无的分岔,把糊涂的事放进水里,反复漂洗,捞出来贴在墙上。

◆ 知道,溢出来的分数,是他们为正义投的票。

◆ 对他人的经历抱有浓厚兴趣,而且我几乎从不怼人,攻击性弱。(这在友谊中是好事,在更亲密的关系里会吃亏。)

◆ 目前,我这样用,是因为我的专业背景更受传统语义影响,我更在意叶老师那一代知识分子女性的习惯,你不这样用,是你更愿意采纳新词义。过渡期,不同用法共存正常,骂街算啥玩意儿。

◆ 可能很多女孩都被这样的爱笼罩或洗脑。不过也不必太担忧,倘若女孩有趣有主见,迟早有一天,野性会脱离定制。

◆ 下考以后,同学们追着打他,又打又骂:“你妈写的啥呀?为啥要用那个词啊?回去给你妈说,让你妈以后别写了!题那么难,硬控我三十分钟……”

◆ 临别一刻,她突然给我讲这个。我想起我听过的许多痛楚故事。几乎都在夜里,那些女孩子们,说:“杨老师我给你讲个秘密吧。”
这一年就是这样,像是包裹纷至沓来,散在地板上。拆了的那一半,空纸盒尚未收拾,凌乱着。剩下一半,还没想好什么时候拆。


素秋心语
◆ 这里面已有两条线索:1.一个书生在官场的种种磨合。2.一座图书馆从无到有的建设过程。两条线索不够,我又想到第3条——当时给图书馆编书目时我请了五十位朋友来帮我推荐书籍,

◆ 这就是第3条线索:荐书人的线索。为了写这条线索,我又去采访了他们,这样才能让素材更加完善。还有第4条隐线:西安的风土人情。我要写西安的美食、街道的历史、博物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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