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30th, 2025

灯栖夜冷把聪明自持人的师生恋写得真好。少年文州智多近妖,太会钓了,就可惜他动心过程略去了,主要是写王老师的陷落。

>> “你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按照你自己的思路理解就可以。”王杰希一本正经地说,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走回讲台上,坐下来时又看了那边一眼。
喻文州就等着他这这一眼,迎着他的视线一弯唇角,无声地笑了。
居然被反将了一军,王杰希沉重地想,现在的学生真是了不得。但是这样的性格居然也会阴差阳错地被孤立,现在的学生也真是很莫测。

王杰希淡定地说:“师长为长,师父为父,你要是真把我当父亲,其实理论上也是说得通的。”
哦。喻文州饶有兴致地应了一声,毫无压力,笑眯眯地说:“爸,我现在正值青春叛逆期,没事不要问东问西。”
……现在的学生。王杰希差点一脚踩到油门上去,忍不住警告地看了喻文州一眼。在窗外闪烁的光里,喻文州眼睛里的光亮也明明灭灭,隐隐约约,像是熹微的晨光之后,一个连绵的阴天。

“看吧。”喻文州笑笑,清晰地指出,“你对我只有一点喜欢,却要我非常喜欢你。这是不公平的,我不能接受。”
逻辑应该不是这么论的……王杰希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不过一时也说不太清楚,皱着眉头总结:“说喜欢这个词可能有点别扭,那就去掉吧,你以后能对我心存感激就行了。”
“那也不行。”喻文州平静地说,“要我依靠你,但你其实一点都不需要我。被在意或被放弃都太被动,这也让我很不安。”

“这个。”喻文州笑笑,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个做工潦草的圣诞帽来,放在王杰希头上:“每次抽奖可以拿十个积分,我没拿奖品,倾家荡产换了这个,圣诞快乐。”
王杰希怔了一下,抬手碰了碰圣诞帽:“谢谢。”
“不客气。”喻文州说,“带的钱刚好够换积分,我运气不错。”
王杰希注意到他的画外音:“刚好够?”
恩。喻文州点点头,十分坦荡地说:“老师能请我吃饭吗?一碗云吞就好,不放虾米。”

喻文州奇怪地看着他:“提醒你什么?”
黄少天皱着眉头:“没玩过游戏,不会敌袭预警,还不借人抄作业,你怎么什么都干不了?当一个小白脸你就满足了吗?”

王杰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回头对喻文州说:“一趟要将近一个小时,小心别在车上睡着了,不然起不来。”
喻文州正要坐进去,闻言向车后座看了两眼:“可是一整排座位都是我的,看着就有点困意了。”
也是。王杰希合上副驾驶的车门:“那你坐进去一点,我们路上聊聊天。”
喻文州眉眼一展,没说什么,笑眯眯地坐进去了。王杰希站在车外顿了一下,心说他这是什么反应,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因为老师说过我和你很像。”喻文州微笑起来,说:“而老师一直在透过我看着自己的影子。”
“真的很像吧?低调、冷感、恃才傲物、孤僻、成熟,可能还有成绩优秀,以及一些我不知道的细节。老师这个年纪遇见了良师益友,并终身受益,现在也希望带给我这些,自己承担了其中角色,甚至将另一个角色也给我找好。我心里明白,也谢谢老师的好意。”
“但是。”
喻文州稍稍抬头,看着王杰希。他还在身高一年一蹿的年纪,王杰希比他高不少,然而现在两相对视,王杰希却能从他的眼底看见清晰的锐意,冷淡而客气。
他说:“但这是不一样的。我和你抱有不同的心情,无法接受这种人为的安排,并对此心存感激。老师,我和你想象中的那个学生,大概很不一样。”

“带着病回家的话,家里反而会更担心。”他把姿态放得很低也很诚恳,王杰希看着他,喻文州目光游离了一下,还是开口说,“如果回家没有急事的话,不如先把病看好。不过如果必须回去的话,那我就退掉。”
王杰希抬手捏了捏眉心。
“你这份好心我收下了,改航班去挂水也没问题。但我其实不太吃以退为进这一套,只是领你这份情而已。”他有点严肃地说。喻文州点点头,从善如流,唇角抿出一个弧度来。
“这份好心也是策略的一种。”喻文州轻描淡写地说。

“我是觉得你有点小题大做的,而且太过敏感。我明白你在介意我把你看得和其他学生没什么区别,但我觉得作为一个老师,一视同仁并没有什么原则性的错误。”王杰希说,转过头来看他,“但是我不能用我的想法要求你,我也不一定是正确的。所以……”
“如果有哪里让你不舒服,我向你道歉。”王杰希看着喻文州,认真地说,“冒犯你不是我的本意。”
王杰希这个人,做老师很可惜,不做老师也很可惜。喻文州顿了几秒,笑着叹了口气。他自己产生了多余的想法,而王杰希可能永远不明白他介意的是什么,以有心对无心,无论怎样都不可能达成统一。

喻文州说:“很久没人专程为我做过一顿饭了,想多看一会儿。”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眼神却极其温柔。王杰希在某一个瞬间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被依赖的信任,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却让他觉得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他回过身去,夹起牛排仔细地煎着侧面,过了几秒才说:“你要是懂如何妥善地运用这种示弱,早就左右逢源人缘爆棚了。”

“怎么会?”喻文州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声音有点模糊,“就是在想……我还真的知道你是一个人的初恋,你想考虑一下吗?”
王杰希愣了一下:“谁?”
喻文州垂着眼睛,像是陷入了什么凝重的思索,隔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刀叉,抬眼看他,眸色一瞬间近乎冷冽。

“同样都是偷懒躲闲,谁也别说谁。”喻文州轻飘飘地说,没有看他,眼睛却弯起来。这种有恃无恐的分寸他总是拿捏得分毫不差,王杰希每一次都觉得他似乎有那么点越过当学生的本分,却又一直下意识地选择纵容他。

“她不值得这份尊重。”喻文州说。
在王杰希的印象里,喻文州是个虽然其实很有性格,但表面上看起来总是温和无害的人,和人针锋相对的情况凤毛麟角。但是这一次,喻文州把话说得很清楚,他看着王杰希,黑色的眼睛里暗流汹涌。
“喜欢一个人是件很难的事,尤其是——单方面的喜欢。”他勾了勾唇角,不带任何微笑的意味,淡淡地说,“靠着一点莫名其妙得来的印象,喜欢着一个自己想象中的影子。就算到最后喜欢得竭尽全力,无法自拔,能感动的还是只有自己,这样非常可悲,甚至不值得同情。”

“我很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王杰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地说,“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现在的处境已经凄惨到让你觉得怜悯。这句话本身很过分,我向你道歉。但是我真的不需要,希望你能明白。”
但是喻文州对他的真情流露无动于衷。
“我希望能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喻文州笑笑,多少带着一点无奈,“这不公平,你当初暗地里照顾我的时候,又哪里问过我的意思?”
王杰希眉头紧皱:“那不一样,我是你的……”
“老师。”喻文州看着他,“但是你不欠我的。王杰希,我在遇见你之前就已经学会体谅、学会感激、学会知恩图报,并且不要把任何人的善意和帮助当作理所应当,不管它来自于父母、亲人还是师长。”
“你要是不能对我的人生负责,就不要改变我的原则。”喻文州垂下眼睛笑笑,而后抬起头来,“我喜欢双向平等的关系,认为世界上不存在单方面的给予和接受。所以……”

切,弄得他好像什么八卦的人一样。黄少天翘着二郎腿,脚尖一下下点着地面,满不在乎地啧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想听的话就算了。”
眼明心亮能洞悉一切,有恃无恐却从不出格,黄少天虽然聒噪跳脱了些,但是人缘能这么好,绝对不是没有原因的。喻文州咬着一勺粥撑着脸颊看他:“发现什么了?说来听听。”
“我之前以为你对那谁有意思,你对她很特别,又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活雷锋,居然天天给她补课。”黄少天隔着一张桌子靠近他,眼睛一眨不眨,严密地注视着他的表情变化,“我发现我错了,我会那么想,是因为我没见过你刚才的眼神。”...
“心满意足又志在必得。”

喻文州思考了一下:“可能是他比较稳重安静。”
靠!这还能不能聊了!黄少天十分不岔地坐下来,搜肠刮肚地寻找反击用语。但是喻文州这个人,不声不响间能搞定黄少天,也能看上王杰希,太神奇了,简直专治各种不服。黄少天象征性地自己生了会儿气,忍不住又要打听八卦:“诶,你有没有,就是那个什么,不经意间坦露个心意之类的?。”

他端正挺拔地坐着,对黄少天也是对自己,头一次这么清楚地说:“我喜欢王杰希。”
黄少天点点头,期待地又等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说完了:“等等,就这一句?没了??”
喻文州无辜摊手,黄少天愤而起义:“不是,你讲讲理,这个是我自己猜到的!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呢?!”
不存在的。喻文州八风不动,黄少天挣扎无果,不甘心地追问:“有多喜欢?”
这就真的是一个秘密了。喻文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昏暗的灯光与喧杂的人声烟火气中也显得温柔又鲜活。
“就像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天昏地暗,光影稀薄,你一个人走在路上,从未奢求什么,却出现了一盏灯,一把伞,一个同行者,或是一个家。”
“其实你很清楚地知道,就算什么都没有出现,就算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这一切迟早会过去。”
他说:“但是如果能有,如果是他,当然很好。”

从来没有。王杰希摇摇头,把他和喻文州的交集原原本本地讲给方士谦听。抛去公事公办的上课,他们之前居然已经有那么多私底下的交集了,从一个挂念的雨夜开始,到现在每周固定的约饭,中间夹杂着许许多多副本和一次离乡的重感冒。王杰希叙述得很平淡,头一次发现自己如此词穷。很多事情,很多句话,单独提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但是你认识喻文州那样一个人,见过他那时的样子,你就是会知道,那个时候察觉到的特别,绝对不是幻想。

黄少天悄无声息地瞧瞧凑上去,在方锐耳朵边突然抬高声音。方锐被他吓了一跳,其他人毫无同情心地围观他的笑话。方士谦最为过分,狂笑着直拍大腿:“猥琐方你还行不行了,你甘愿在投机倒把主义者面前被丢脸绕背吗?”

“我自己凭本事精的分,为什么要让人认出来?”方士谦理直气壮地答,兴高采烈地抖腿,“为了精分我还潜心研究了牧师和守护天使的技能区别,怎么样,厉害吧?”

他现在经常试图以一个客观的上帝视角去观察分析喻文州这个人本身,但这样做效率很低,甚至都无法佐证他的直觉。喻文州表现得太平静了,根本不像是陷入一段没有结果的单恋。理智到这种程度是什么感觉,这个问题他也很好奇,最近时常在他的心里徘徊。

喻文州刚坐下,听到这话就笑了,想了想说:“是不是王老师每次都别人拼酒他吃菜,别人唱K他看MV,别人通宵他睡觉,别人打群架他掉头就走?”

“我对你的了解,都是关于王老师的。”他轻声说,眉目很平静,王杰希一直看着他,依然没看到他眼底一丝一毫的情绪,“其他时候的你,真正的你,我都了解得很少,当然,你应该也并不需要我知道。”
“但是有的时候,还是想要去猜。如果猜对了得话,算是我运气好吧。”
王杰希没有接话,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没有引起三个麦霸候选的注意,经过激烈的角逐,最终张佳乐凭借灵活的身形和躲在孙哲平后面不出来的双重巨大优势赢得了话筒,和方士谦情歌对唱了半个晚上。

“这样做是对的。”他喃喃低语,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可能没法马上接受这个现实,但留给他的是一条正轨。他愿不愿意沿着正轨继续走下去是他的自由,我应该尽量避免在这个过程中对他产生影响。”
方士谦叹了气:“这个句型后面是不是通常要跟一个「但是」?”
“但是我不甘心。”王杰希说,“当初是我觉得他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应该给予更多的关注和理解。现在他在慢慢成型,我的离开可能会造成很多结果,这其中的大部分都让我无法释怀。他今天跟我说他走运,我其实想告诉他,遇到我可能是他这辈子最不走运的一件事,何必苦中作乐,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开心。”
方士谦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长久的沉默过后,王杰希轻声说:“但是我不忍心。”

这是非常平淡而普通的一眼,他们平静地四目相对,什么都没有发生。王杰希收回视线,脚步不停地走上讲台,熟练地掰断一整根粉笔,回身在黑板上写下选择题的正确答案。笔尖摩擦黑板发出沙沙的响声,星星点点白屑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袖口,像是苍白的灰尘。答案写完之后王杰希转回身,粉笔头划出个熟练的抛物线,掉进了粉笔盒里。王杰希拿起卷子,心也像是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下坠,说不上是轻松还是什么别的感觉。

“恩。”喻文州闭了下眼算是回应。过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
“老师现在还愿意送我回家吗?”他问,语气并不干涩古怪,甚至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王杰希看了他一会儿,说:“过来。”
王杰希的车就停在校门口,这段路很短,但他们好像走了很久,带着隐约的雷声与冷风,趟过整个世界漫溢的雨水,穿越更深处的未知与黑暗,撑着同一把伞,走向一个最小的港湾。

我喜欢你。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王杰希有刹那不受控制的恍神。不过区区四个字而已,他想,怎么能有人把这句话说得这样艰难隐忍又这样轻描淡写。
这个世界寂静得只剩雨声,心跳都像是不堪重负般渐渐慢下来。王杰希离车门只有两步远,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去走人。如果一切选择的结果都是一场煎熬,那么利己主义就成了人之常情。人生就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有独善其身的机会就别管他人死活,毕竟对自己好点又没什么错。
这是他离车门最近的一个瞬间,这一刻他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脚步却在违背他意愿地迟疑着,迟迟没有迈出去。喻文州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脸贴在他的背上,一样的彻骨冰凉,寒意和湿冷的空气一起蔓延进他的心底。

哦。王杰希又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我可以答应你。”
喻文州的手骤然停下,毛巾从他头上掉了下去。他愣了好几秒才弯下身去捡,捏着毛巾头向下看了地板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重新坐直身。
“你……答应我什么?”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地问,声音放得很轻,近似喃喃自语,好像怕声音大了有些东西会突然跑掉一样。
“答应你的告白,考虑和你谈恋爱。”王杰希看着他,仔细而清楚地说,“现在可以算是预备模式,你高三毕业后可以正式在一起。这一年你的成绩不能退步,不能有任何越轨的行为,不能在学校暴露这层关系,不能和其他人吐露这个秘密。”

他认真地比出了一个手掌长的距离,看着他笑了笑:“单恋这种感觉,像是自己撑起一段皮筋。单方面就能日积月累地将他越撑越长,但其实主动权还是掌握在对方手上。”
“你看,就它算撑得再长,一旦碰见的是一根针。”他微笑着,收回手指。
“——就断了。”

激进的方法他已经用过了,效果比预想中还要糟糕得多。喻文州太聪明,而聪明人是最容易钻牛角尖的。从理性上说,喻文州的事他就不应该再管,就算不论瓜田李下之嫌,这份对双方都太过重大的影响,依然让他为之深深心悸。
但是最后他还是平静地说:“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来教你。”

“是真的很生气。”喻文州点头承认,坦然地说,“气得我都冷静下来了——坦白说,自从我告白之后,一直都没打算真正放弃你。”
王杰希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喻文州朝他眨了眨眼睛,真正地微笑起来。
“告白我其实拖了很久,因为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的到来。”他轻声说,声音低柔地传进王杰希的耳朵里,“我一直在等——等我不管做什么,你都心软到不会放弃我的那天。”
“就算暗恋真的是一根撑到极限的皮筋,我若有天放手,也一定让对方受上十成疼。老师,被我喜欢上……算你倒霉吧。”

“把肖像画挂哪儿都有点奇怪,还是放这里吧。”他说,把笔记本递还给王杰希,唇角翘了翘,“没有署名,万一要是被谁看到了,老师就说自己比较自恋,不要把我供出来。”
……这个分寸,真是。王杰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无疑惑地问:“你都有这种套路了,为什么不把这个套路用在别人身上,可能都不需要一周,你就可以正式开始你的早恋生涯了。”
喻文州失笑。
“套路这个东西,是要两个心照不宣的人互相配合的。”他说,身体前倾,向王杰希靠近了些,看着他的眼睛里充满半真半假的笑意与认真。
“需要我很多很多的主动,也需要你很多很多的纵容。”

我也不能算是个菜鸟吧,哪用得上处处牵就我。”喻文州失笑,“而且大家虽然天资不同,但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别人做不到的,我也可以想办法。”
“飞吧。”
王杰希转过头,喻文州没有看他,对着屏幕笑笑:“万一我追得上呢。”

虽然王杰希心里也这么觉得,不过他还是问:“你怎么就不一样了?”
“别的学生是尊敬你。”喻文州眉毛微扬,波澜不惊地陈述,“而我是想睡你。”
“而且他们都不像我,他们用仰视的眼神看你,得到一点照顾都感恩戴德。”喻文州看着他,王杰希还是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如此明显的无奈与寥落。
喻文州轻声说:“我不一样,你这么好,我希望你是我的。”

卡还没拔出来,屏幕里的术士和魔道学者安静地并肩坐着,面向同一片灿烂到极致的晚霞,风将柔软的枝条徐徐吹起来,宽大的法师袍翻飞交叠在一起。
王杰希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将这一幕截了下来,看了一会儿后就按下了删除,把账号卡拔出来收好。他坐在电脑前做了两节课的PPT,手在鼠标上毫无征兆地停了一会儿,忽而点开回收站,将图片从里面拖了出来,放进系统文件夹的深处,重命名成一串毫无逻辑的乱码。

那算了,不如回头在附近超市买。王杰希摇摇头,方锐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毛病,你们那边吃烤扇贝之前还要搁冰箱里祭个祖?”
“祭个祖宗还差不多。”张佳乐咬着筷子,视线在桌上犀利地巡视,趁没人注意抢了块猪肋排,心满意足地管起别人的闲事。

“但是你得承认,你根本不是个博爱型的人。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你的感情就集中在这么一个玻璃杯里——全都倾注在很少的一部分人和事情身上,被你倾尽全力地护着。你看你都把他归纳进这个范围里了,

王杰希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方士谦也问过。当时我的回答是我不忍心。”
“现在呢?”孙哲平问。
王杰希看着他,说:“我舍不得。”

人总是会被自我执着简单地感动,一个人把两个人的电影都演完,再怎么说我喜欢你与你无关,实际上却又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在对方的人生里无名无姓。却不愿意承认最根本的矛盾在于,要别人去强行感动你的坚持,配合你的剧本,本身就是种蛮不讲理的残忍。

晚霞的余晖里,他们肩并肩地蹲在一起,长长的影子交叠,看起来异常亲密。确然是离得如此之近,却又被隔得前所未有的远。喻文州的声音放得极轻极低,他看着王杰希,眼神里翻涌的波澜与动荡几乎让人不敢与之对视,眼神和声音都有一点颤抖,像是在无力地否认着什么。
“我爸妈找过你了?什么时候?”他轻轻地问。

“不过他说起你的名字时,总是带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认真。”喻母稍稍敛起脸上的笑意,垂眸轻轻晃动茶杯,清透的茶水荡起碧色的涟漪,“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习以为常的认真已经足以引起他母亲的注意了,就算他的这个母亲当得并不够格,只在遥远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他,但是爱与期望并不比别的母亲少。”

是吗?喻文州想了想,说最初的那句你应该是没听过的。
“世界上比你愚蠢的喜欢重要的事情有很多,希望你能早点明白,你的喜欢对他来说是种灾难。”
他说得很慢,王杰希僵硬地站着,背对着他,几乎无法动弹。
“你为什么不放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喻文州喃喃地说,忽而笑了一下,“老师,那个时候是我替你问别人,现在换成你来问我了。”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相信,他都接受,他都——照做。
王杰希长久地看着他,有那么一刻,喻文州觉得他的眼睛里一片暗色的阴影天塌地陷般坠落下来,让他心里也无端生出一点难过。王杰希看着他,说:“如果没有这件事,你会是我最最喜欢的学生。”

谢谢。”他轻声说,“那王老师,以后我就不喜欢你了。”
“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一句对不起先欠着。”
这是他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一课,来得轰轰烈烈,太早也太艰难。人到底能坚强到什么地步,为了一个人能独自坚守着喜欢,也能放手解开束缚让对方解脱。
到底怎么区别纷繁错乱的爱和喜欢,喻文州心里想,这一课王杰希上得的确功德圆满。

总之问都没问过一句,就让账号卡待在王杰希的家里自生自灭。王杰希总是觉得他有天会用回来,不忙的时候就会上线帮这个号打个日常攒攒装备,但是又不会跟孙哲平他们组团一起,一个人独来独往,像是在保守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喻文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到菜被折腾没一小半后终于出声:“少天,卷心菜除了最外面那层都是能吃的。”
什么,黄少天一手拿着只剩个菜心的卷心菜,从剥不完的卷心菜叶中抬起头,看他的眼神简直是控诉的:“你怎么不早说!扒得我烦死了!”

快要进入十一月下旬,即便是在永无残旧枯枝的南方,校园里青葱的绿意依然被时光摧残得一片萧瑟。深夜的冷风像是用针拼凑的梳子,穿堂而过,总要筛得人满身刺痛。

“怎么了?”黄少天单手撑着脸颊,难得谦逊地说,“天哥今天帅得挺普通的。”

王杰希其实并不是个喜欢听从别人意见的人,但是那次到最后,他还是把两个人的意见折中了一下,换了个颜色买。现在他穿的这件是很深的墨绿色,看颜色有点老气,偏偏他穿就压得住,带着大气又稳重的感觉。喻文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正在慢慢泛出透亮的白晕,清晨起的雾渐渐散了,光束零零散散地照进来。他路过一扇洒满了阳光的窗户,心想他的反应可能确实有那么点慢,就在刚才的某一个瞬间,他的心向下坠了一下,而后另一种陌生的感觉淡淡地泛出来,时隔数日,终于找到了一点迟来的恍然。
这可能就是失恋的感觉了,他想,承认下来远比硬撑着要来得解脱。

大约两分钟之后他就下来了,手上的参考书没了,提着一个喻文州眼熟的袋子。他看了袋子两秒,有些疑惑地问:“你怎么没带回去?”
王杰希把大衣和围巾又给他穿好系上,这一次要仔细得多。他没有正面回答喻文州的问题,只简单地说:“这不就又用上了吗。”

站在上帝视角俯瞰自己,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深渊,喜欢上王杰希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在意得太多,得失胜负之间不过尔尔,如果及时抽身,未必顾全不了颜面。
但人之所以为人,就是一种理性与感性之间的碰撞与权衡。他不是圣人,无法控制爱情悄然发生,尽管知道那是一道深渊,还是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
这不能全怪他,一定要说的话,也怪王杰希。他一方面拒绝得很干脆,一方面又偏要给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与幻想,一点点温柔与一点点心软,若有若无的关切与在乎。从账号卡到围巾外套,从不像样的拥抱到一声隐秘低回的关心,甚至有时喻文州看见他的一个眼神,就忍不住觉得心软,但即便这样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靠近一些,还是走得更远。

爱太复杂,又生来就并不公平。也许未来会有那么一个人,能让王杰希顺应自己心里的一点喜欢,两个人慢慢磨合,总能把那一点心动酿成浓郁的爱。
但是他不一样,他需要赢的不光是王杰希的心,还有王杰希原本的整个世界。

“什么都没发生。”他轻声说。
他转身向前走,王杰希没有动,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喻文州。”他慢慢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以后别做这种事。”
喻文州回过头,王杰希看着他,声音完全哑了。
“我坚持不住。”他压抑而疲倦地说。

喻文州顿了顿,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我好像去年就跟老师说过,我过生日不过公历?”
恩。王杰希点点头:“过生日应该和朋友一起。”
他们之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句之间都开始隔着长久的沉默。喻文州走过去,靠近他的时候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擦身而过的时候轻声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上次拿的时候就是他上次来喻文州家的那天,那一晚在喧嚣的雨声里,他们针锋相对地量化着感情,将其简单粗暴地定性归类,放手与坚持都来得决绝又不以为然,如今不过是半年过去,现在想起,已经宛如隔世。

没有,看着挺好的。王杰希摇摇头,将自己手上一直拿着的小纸袋拆开。这个纸袋包装粗糙,完全不像是个礼品,但他从里面拿出一条深蓝色的暗纹领带,垂着眼睛,帮喻文州仔仔细细地系好。
领带绕过他衬衫的领口,在他的锁骨上慢慢定型成结。喻文州保持着微仰着头的姿势,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一个眼神也没有错开。王杰希的视线落在领带上,一句一句,慢慢地叮嘱他。
“成年了,长大了,以后别那么任性,对自己好点。”
“恩。”
“坚持是好事,但是无谓的坚持是浪费时间,以后要学会分辨。”

王杰希看着他,没有笑,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我会说,谢谢你喜欢过我。”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之间,隔着一条闪闪发亮的银河。十八岁的少年正当青春,走在通往梦想与未来的路上,即将去征服一个年轻的战场,爱与希望与坚持与信仰全都闪闪发亮;二十八岁的男人已经从这个战场带伤退役,前方是成家立业与柴米油盐,像一个负重的老兵走在路上,心知肚明前方还有更多的风霜与沧桑。

王杰希说:“我没想和他有什么结果,我只是没办法用这份心情去耽误另一个无辜的人。”
什么心情?姑娘一字一句地问。
王杰希看着她,视线穿过她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忽而笑了一下。
“在心里和他过完一生的心情。”他平静地说,“有时候想想自己也觉得难受,但是更多的时候又觉得,就算没法在一起,曾经这样热烈纯粹地爱过,这一生也已经算是值得。”

喻文州站在窗户外面,无声地向里面看。身后时冷空气中行色匆匆的行人,他不知道在冷风里站了多久,依然是一副沉静的等待姿态。一点点细雪零星地飘落在他的身上,落下即化,带来一点湿润的水汽,打湿头发,多少显得狼狈。
他的眼神和王杰希第一次遇见他时很像,始终是这样不悲不喜但是莫名孤单的样子。王杰希那时尚且已然心中一动,如今只能觉得骤然一阵鼻酸。喻文州和他视线交汇,在他的注视中终于动了起来,撑开自己手上的伞,慢慢遮在了头顶。

喻文州闭了下眼,弯着唇角说:“我理解你的选择,理解你的苦衷,理解你的做法。但是你这一走,就这么逃开,到最后还是抛弃了我……王杰希。”
他看着王杰希,这一眼晦涩又艰难,酝酿着无数即将倾盆而至的狂风骤雨,声音却放得极轻极淡。
他说:“我还是会恨你的。”
王杰希站在原地,有那么一个瞬间,被巨大的轰鸣声包裹,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既无法转身离开,也无法迈步上前。喻文州和他之前只隔着一步,他们站得很近,王杰希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我原先以为,我这辈子最承受不住的,就是来自这个人纯粹强烈的爱。
这一刻他的心里静极了,前所未有的清楚明白。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世界的中心,回音在他的四周响起。
但其实我错了,王杰希对自己说,我最承受不住的,是来自这个人一星半点的恨。

王杰希在某些时刻,很想跟喻文州说,别追了,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走,其实是怎么都追不上的。但是他最终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喻文州不知道,他自己却很明白,他已经没有走在喻文州的前面了。
他已经在喻文州的身边,和他一起,朝着这条崎岖坎坷的路途艰难向前。

因为这条路有喻文州。
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了,这条路上有他,所以他也要过去。
人来人往的街上,他们压抑又崩溃,狼狈又安静地身体交叠。喻文州被他抱在怀里,开口时声音也已经发涩:“你……”
他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王杰希抱着他,心里异常平静。
他说:“我爱你。”

王杰希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在大街上,用这样笨拙固执的方式,去挽留一个很怕失去的人。街角人来车往,不时路过的行人有的投来些许好奇的视线,然而大多依旧步履匆匆,心事重重地从别人的世界经过。个人在这个庞大的秩序规则组成的社会面前,实在渺小到几乎入不了眼。但他们又都是具体而生动的,并不因作用低微而自己也觉得无关紧要,每一个细小的变化都复杂而危险,可能导致一场微型的天塌地陷,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察觉。

“所以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喻文州缓慢而坚定地拿开他的手,转回身来定定地看着他,声音低回地说,“不是因为我让你变成现在的样子,而是因为看着现在的你——”
“我心里特别,特别,特别开心。”
他们面对面站着,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带着汹涌彭拜的坚持与山崩地裂的放肆,用尽全力,紧紧地抱住了彼此。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拥抱,他们亲密无间地相拥,不留一丝缝隙,肆虐的寒风都渗透不进。王杰希的手臂绕过喻文州的后背,将他整个抱进怀里,终于感受到他慢慢升高的体温。心跳得很快,声音在喧嚣杂乱的世界里奇异地重合交叠。这种体验对他们来说还很陌生,然而或许在各自的心里,却已经称得上是一场日久的暌违。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方士谦冷哼一声,清清楚楚地说:“等到你们分手的那天,不管距离现在是多长时间,你心里都明白,他还没完全成熟的时候,人生中最珍惜最宝贵的这一段时间,有一部分被你永远地浪费掉了。别人也许不觉得什么,但是你,王杰希,你能把这些当成原罪背负一辈子。这一段感情开始时不被祝福,结束时不是解脱,坚持到最后不过落得个死不悔改的名声,无论什么时候谈起都要被千夫所指。”

他们站在上帝视角,分析师生,分析局面,分析前车之鉴。但他是王杰希,和他站在一起的是喻文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上地下仅此一对,固然面对的是一条艰深曲折的路,但是卓越优秀的人,从来不一定非要跟着前人的足迹走。
我下这个结论的时候,心里可能带了二百米厚的滤镜。王杰希象征性地批判了一下自己,继续补充完善自己的逻辑,觉得地上不行走水里,水里不行去天上,别人走不了过不去的坎,他们未必就不可以。
总得来说,就是他相信自己,也很相信喻文州。这种相信由来已久,只是以前没想到这种相信有一天会反过来影响自己。王杰希躺在床上,把一个踌躇满志波澜壮阔的想法想得非常平静朴实,研究可行性像是在脑内写一篇论文。他的实验参与对象半个小时前已经彻底睡过去了,睡前语音通话都忘了关,现在听筒里正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不光是水,其实还是白开水。喻文州突然评价,黄少天看着他,喻文州笑笑。
“虽然看起来是一样的平静,但外人不知道它经历过怎样的沸腾。”...
喻文州说:“生活就是这样的白开水,但我们是彼此的沸点。”

这样的日子过得太平静太幸福,恍惚间从现在看,身后就是温柔透亮的一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现在却成了彼此关系最近的人,爱情的奇妙之处正是如此。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交集当中没有半点逾越,甚至带着刻意的疏远避嫌,只偶尔交换一个零星的眼神,一个心照不宣的点头颔首,在有限的私人时间里,尽力去珍惜一起走过的每一个点滴。

“不正确,不应该,不合情理。这样的消息听得太多,我有时候甚至没有反驳的资格。”
“但是实际上他是那么好的人,不该承受这样的一切。不管最后的结果怎么样,我还是很想用骄傲的语气,认认真真地提起他一回。”
喻妈妈沉默片刻,轻声问:“文州想怎么跟妈妈介绍他?”
喻文州说:“他叫王杰希,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男朋友。”
“我在此时此刻与他遇见,可能是个错误。但我这短暂的一生做的最幸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没有错过他。”

“可能是吧。”他们两个并肩同行,中间隔着一人多的距离,不像是走在一起,看上去完全没有半点亲密。但交流却又是只属于彼此的,王杰希说:“他们都说你少年老成,惊人的聪明。但你还年轻,这份聪明带着点孤傲,还需要锤炼成更诚恳更打动人心的样子。”
他没有特意去看喻文州,声音非常平静地说:“最开始你吸引我的的确是远超于常人的成熟和聪明,但是动摇了我的,都是你显得没那么聪明的时候。”
“其实一往而深的人都有那么点笨。”喻文州低笑,一句话在唇边千回百折,温柔地像是在每一个字上都留下了一个轻吻,“但我看上的是你,所以我还是聪明,还是眼光好,还是很幸运。”

“最开始的时候刚喜欢上他,那个时候是不会想着放弃的,因为连努力都没有过,日后回忆,自己也会觉得遗憾。后来就是没有别的退路了,就像人陷进一个漩涡。”
“不过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更成熟一些的答案。”喻文州忽然说。
孙哲平看着他,喻文州笑笑:“众生皆苦,人生而为人,哪有完全不苦的。但我不是因为这份苦才跟他在一起的,我们之间有更重要的东西,它让我们都变成更好的人。”

喻文州理性地说:“大部分人还是喜欢看这些的,虽然有点突兀。”
王杰希斜睨他一眼,用一种你审美出什么问题了的语气问:“你也喜欢?”
喻文州倾身靠过来,在他唇上短暂地碰了碰,低笑着说:“你不喜欢?”
还行吧。王杰希看他几秒,说:“你这个煽情力度,就可以说是远远不够了,还有得学。”

王杰希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穿过这段已经过去的回忆,一个人走向远方。风将他的外套鼓吹起来,弧线动荡,像是收拢着想要张开的翅膀。

这些评价开始的时候纷繁复杂,在几天之后很快趋于一致:“别看小学弟看着文质彬彬的,其实自由,冷静,应变灵活,还有一种眼界不低的包容博纳,很有我们蓝雨的风格。不过倒不太像是我们计算系的萝卜,我们系好像不太产这种大众情人式的温柔总裁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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