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22nd, 2023

弱色棱镜这本可能是我在废文上看过的最好的现实向的文,而且是少有的越走越高的。表兄弟这种程度的骨科真可以多来点。

>> 惨淡的白光从眼前倏地闪过,赵白河脑子直接就宕机了,没有多余的线程留给他思谋任何问题,全成了物理意义上堆集快感的仓库。

然而回去的路上,周檐还是自己找了家配钥匙店,把那张一块换成了一张五毛加五张一毛,其中四毛放到要还给外婆的零钱里,另外六毛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赵白河跟在他后边,嚼着已经没什么味道的泡泡糖,看着表弟那一边走路一边埋头清理那些皱巴巴纸钞的样子,心想今天总算是见识到活的死心眼了。
所以“因为你没让我叫你起床所以即便到了退房的时间点我也绝不会叫你”这种事情发生在周檐身上,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他禁不住地去想,如果是这样的话,赵白河干嘛非得和自己做呢,自己又干嘛非得和赵白河做呢,他们两个明明都可以各自去找别的伴侣。
然而越是这样,他却越想在性爱中占据一点主导地位,每次做,他都在不断地、敏锐地收集赵白河的细微反馈。什么样的顺序,什么样的角度,什么样的频率,他尽心竭诚,即使在最简单的方式下,也力求让对方得到最大化的快感。

难以掌控的、未知来源的快乐成了一种折磨。可周檐心中清楚,他不能在这时叫停,不能因为这种稀松无理的缘由扫了表哥的兴,自己的煎熬至少得持续到赵白河爽完为止。

周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只感觉大脑里像是一发烟花炸响,整个人都被重启了。在这句话之后,停摆的通路再次运作起来,之前被他拒收的快感一波波重新拍击他的神经,整个世界都变得温热又明晰。他声音发着抖,但还是忍不住地回答:“舒服……很舒服。”

他这才突然发现,今天的赵白河和九个月前,居然穿的是同一件衬衫,一件浅蓝色打底的,有细细白色竖条纹的长袖衬衫。周檐心中蓦地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涌上心头的瞬间,甚至冲乱了一部分身下的快意。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分开的错觉。
上次和这次在他的眼前重叠,九个月的时间被压缩成短短的一瞬,他们好像昨天才在一起,今天也在一起。
然后明天还会继续在一起。
周檐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胸腔里饱满滚热,像是什么东西充满一般。

和赵白河的性爱像是每几个月一次的突击测试,测试之后当然就要复盘。
一般他会把复盘时间放到做爱之后的第三天左右,那时他的身心都已经彻底抽离出来,能更加客观地评判当次的过程细节。但这一次情况特殊紧急,他们明天就要再见面。
周檐微微曲起手指,他还仍能想象赵白河的侧腰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的触觉,肌肉因为神经的牵扯而持续兴奋紧绷,造就匀净漂亮的曲线。激热的汗、狂跳的心、呻吟喘息,一样一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接吻开头难,可后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周檐估计在电视剧演到亲嘴镜头时都是被叫去倒水的那个人,就连啃两下都不会,只死死地把嘴唇往赵白河嘴上摁,两个人牙齿咔咔撞在一起打架。

赵白河难以遏制地、从绷着劲的喉咙里挤出了表弟的名字。
这声唤名与他素日的作风相去甚远,他以前喊周檐名字,即使是在床上,也大有一种年长者随便招唤两下小弟的驱使意味。可刚刚那一声扭捏又撕裂,如同一种郁积良久的宣泄,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檐是个什么负心汉。

白夏莲急着用洗手间,便在外面砰砰砰拍门,吼道:“赵白河!怎么还不出来?在里边孵蛋呢?!”
赵白河叹气一声,把跳蛋重新塞进裤兜里藏着,心想自己可不就是在孵蛋吗。

赵白河当然知道,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应付周檐:“你大伯太热情了,看你想吃橙子,还要再塞你几个。”
他的表弟教养非常好,闻言便回过头去,礼貌地大呼:“大伯!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够吃了!不要了!”
赵白河差点给整岔气,他拖带着这个笨蛋表弟,脚下步子更快了。今年春节的天气比以往都要温暖些,油菜花开得奇早,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翻起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黄波浪,他俩在高高的油菜地里飞跑,花粉的粒子被撞得四处散逸,漩涡一样搅到一起,朝着高天之上涌流而去。

和性幻想对象在现实中干到一起,他不但一点没有那种“美梦成真”的兴奋感,反而是觉得尴尬违和得不行。
即使完全没可能,但思维一向跳脱的赵白河还是忍不住地去发散设想,如果表弟周檐知道了这档子事,绝对会觉得他是个变态哥哥的吧,说不定还会皱起眉,用那种费解又嫌弃的眼神看他。可周檐现在尚且被蒙在鼓里,还在按部就班地一下一下插他,又让他觉得自己的这种猥琐行为,简直是太对不起这位单纯的表弟了。

连赵白河自己都知道自己刚才走神得过于明显,更别说做爱时像个行车记录仪一样的周檐了。

贴心的表弟或许考虑到自己表哥搞完之后还得出门见人,所以用的是那种不会留下费解痕迹的客气亲法。并非为了宣泄某种过剩的疯狂情感,也并非为了标记自己的所有物,仅仅是像刚才的爱抚一样,单纯作为一种性唤起仪式而存在。软热的唇瓣一下下轻柔地点,带着零星的湿意吻过赵白河脖颈上的每一处筋骨和凹窝,黑黑的头发扫在赵白河的脸畔,又扎又痒。

他像是从高处坠落,或是被人揍了一拳,逼近决堤的射精欲望瞬间就被极为痛苦地压了回去。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次真的爽过头了,再这样爽下去的话,会出问题。
因为他和周檐,是不可能一辈子都这么做下去的。

赵白河被打得落花流水,心中悲催地想着:这小子吻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到底是谁教的。
但下一秒,他又更加悲催地反应过来:哦,好像就是我教的。
这是他的精神彻底瓦解,尽数崩落进这场和表弟之间的性爱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而周檐就站在不远处,用看不出心情的淡漠眼神,注视着这个没用上几分钟就和刚才欺辱自己的人握手言欢称兄道弟的古怪表哥。
赵白河一路狂吹,讲他在省城里也是道上混的,老大就是肚子上纹了一尊如来佛祖的那个,名声在外人称彪哥,打起群架来震天撼地未尝一败。还让这群人去省城的时候就找自己,由他招待兄弟们去彪哥新开的游戏厅玩。

赵白河两条手臂紧紧环抱住周檐的腰,脸在表弟肩窝里来回地蹭,声音又小又闷,他说:“檐檐,我好想你。”
只是如此简洁的几个字,却让周檐心中猛地一震,几乎都忘了这一帧是该呼气还是吸气。
半年没见了,赵白河说想他。

然而赵白河像个不讲道理的磨人甲方,没安静上两分钟就再次提出需求:“檐檐,你多久没喊过我哥哥了,快叫两声来听听。”
周檐平时明明是会叫他哥的,他心头不解,但为了应付赵白河,还是低低地道了一声:“哥?”
“不对!”赵白河立马激动地指正起来:“要两个字那种!”
周檐这下懂了。
“哥”和“哥哥”之间,有种微妙的差别,前者仅仅是寡淡地陈述一种身份,而后者却无端带上了成人之间大可不必有的、浓郁的亲昵色彩。

周檐反倒是成了还在事后愣怔的那个,他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是错愕地看着做完爱就火速回神离开的赵白河的背影,本能地喊了声哥,叫住了对方。
赵白河侧身回来,眼神平定地等周檐的话。
周檐却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能说什么,他抿着嘴唇嚅嗫一阵,只讲出一句没滋没味的:“少喝点。”

上次赵白河也在他肩膀上咬出了一溜印子,紧接着的那段时间,他每次早上七点按时起来洗漱的时候,都会像做什么实验记录一样扯开衣服的领口观察一下。皮下的淤血逐渐被吸收,由紫红一步步变为浅褐、淡黄……
九天,那些一开始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怖的痕迹在九天之后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时间短到连夏季的雨都没来得及酝酿出一场。
他年轻的身躯恢复力很强,这次这个,又能坚持多久?
也就在这一刻,周檐彻底明白过来,他每次来吃这种席,想在自己表哥身上寻求的,并非那点性爱的快感,而是时间。

而他的这个表哥,唯一没变的就是那股子灵透又神奇的禀性。家里的四个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吃饭时,赵白河一听见村头有扯皮闹架的动静,穿着拖鞋端着饭碗,一溜烟就跑过去看热闹。过了十分钟才边扒着饭边荡回来,乐不可支地介绍说是李家的那对连襟,为了能多种两颗白菜而互挖对方田坎,结果斗起气来把边上的鱼塘给掘垮了,现在正哗哗往外头喷水呢。还说等下要再去瞅瞅,看能不能捡两条鱼回来熬汤。

然而赵白河在小雨中飞奔而来,把他从扯架的人堆里刨出来护到身后,当时的身影还历历在目。周檐任凭着“如果是亲哥哥就好了”的贪婪妄念如同葛藤一样在那个背影上恣意爬行滋长,仅仅臆想都觉得幸福。

被表弟纠缠着索要答案,一向嘴快能言的赵白河此时却别扭起来:“哎……这让我怎么给你明说……反正就,你就拿着搓,搓几下。有空你自己试试,试试肯定就知道了……”
周檐当晚就有空。

赵白河只模棱两可地告诉他做的方法,却没有告诉他要做到什么时候为止。高昂的精神之下是越来越近的、辽阔浩大的未知,无法理解的、令人恐惧的快乐濒临溃堤。

他不安到了极点,于是下意识地伸手,紧攥住了身边熟睡着的表哥的胳膊。
表哥皮肤的触感与温度在此时此刻无限放大,足够牢靠,足够包容,仿佛可以将自己的所有好坏情绪都全盘接纳。周檐喉间一酸,眼中涌出热泪来。
紧缚的锁链被哗哗拉响,那里面缠绑着的是在这个荒乡度过的起雾的早晨与尖冷的夜晚,是即使看到飞鸟自由越过也难以抛却的对母亲的愧悔,是对于未至的命途根本不敢想象的畏怯……可这些时候,他都没有哭。
然而现在躺在表哥身边,做着这件明明快乐到离谱的事,周檐却难以抑制地哭出了声。

落在后半夜的雨格外难熬,只有表哥身上是像火光一样温暖的。
周檐一双胳膊紧紧环着赵白河的腰,半梦半醒之间身体不自主往赵白河怀里钻,额头紧贴在赵白河胸口,被热气蒸得满面通红也不撒手。
那些于表哥胸腔中浮沉的烘热暗流,只要触到一下,便令人如此系恋耽迷。基因的深秘处,刻印着蛾虫一般趋光性,在凄怆的、幽闭的深冬,也想要晒晒太阳。

周檐听见“表哥”二字,像是心头的某条拉线开关被啪嗒扯了一下似的,继而目光放空对着办公桌上的教案本发起怔来,黄老师后边还讲了什么他一点也没听见。
他思索着,赵白河要是什么时候有了孩子,这孩子居然还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学生吗?
这个纯粹由他自己设想出来的、八字没一撇的侄子,令周檐心中很是古怪。

夏末的阳光尚且炽灼过剩,渗透过二楼窗外的树木枝叶,搅混成一片金绿。日光在叶与叶叠成的细微罅隙处迸散出放射状的锋芒,又随软风的摇弋而辗转游移,明闪闪的,扎人的眼睛。
细水般不紧不慢的焦躁与欢愉捉弄人心,琴弦一般,将二人的身躯紧紧勒到一起。

周檐复不了性爱的盘,像个想解题却没带作业回家的书呆子,头一次反刍起了他和表哥之间的那点私情来。

小周老师那天不是寻常的给力,而是特别、极其、绝伦逸群的给力。整个晚上,他握着只剩半截的红笔,批完了四个班的物理作业、两个班的周考试卷。把整个办公室的待办事项都一扫而空后,还觉得不过瘾,又扛了本砖头一样厚的五三究极合订版出来,开始疯狂地刷题!刷题!刷题!
一直到十一点半,巡楼的年级主任经过办公室,站在门口疑惑发问:“小周,你怎么还不走?”
周檐这才从横七竖八绞缠着的磁感线里抬起头来,他面无血色,咬着嘴唇上的死皮,干疼的双眼半天都聚不成焦,却觉得自己终于好点了。

梦中婚宴上的辉煌灯烛似乎还直射在眼前,在周檐漆黑一片的视野里扭曲成红色的绿色的、水面油花一般虚幻诡谲的残像。
周檐是不怎么做梦的,偶尔一次,主题都很普通,要不就是高考,要不就是妈妈。
可刚才这个梦里的事情,有的真,有的假,以一种古怪却自洽的方式连贯成闭环,让他一下根本分辨不清到底哪些是现实中发生过的。

周檐辗转反侧,一向理性的脑子里全是缘由不明的爱恨。大学的这四年里,他和赵白河见面八次,做爱七次,而如今,他已经厌倦了漫长的等待,厌倦了被动的见面,厌倦了期待和失落的交替折磨。

赵白河和亚文化互相道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拍着对方的背虚虚地拥抱了一下。就光是这礼节性的一下,赵白河都感觉自己快被这只金属绿螳螂表弟给扎成烤串了。

周檐终于古怪地掀起一点眼皮,瞥着趴在床沿上的愚蠢表哥。
赵白河肩头脖颈上紫红的咬痕连成一片,嘴唇边的血迹半干不干,全身上下好肉没有一块,居然还操着那哑得不像话的嗓音,问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周檐实在难以忍受,胸膛里一阵酸楚的怔忡,他攥住赵白河抚自己额头的手,将表哥猛地从地上拉起裹挟进被子里,牢牢拥在自己身前。...
脸贴在赵白河背上,周檐把脑海里的算式写到最后一步。
长长的、连源头都寻觅不到的草稿,凌杂中暗藏着玄妙莫测的优美秩序。这六个月以来,一步步排除、证明、化简得到的最终结果,被用鲜红的墨笔勾了好几圈。
那是一个可以解释所有冲动与踟蹰、贪得与患失、拎不起与放不下的修正项。
周檐的眼皮很重,脑海里的思维却空前未有的清明透亮。充盈着翻开标准答案,每一个数字、每一枚算符都彻头彻尾合上之后的释然和松快。
他的心中只剩一个结论。
他知道自己百分之百就是爱上赵白河了。

赵白河万般无奈地和女孩对上了眼神,不过仅仅一眼,如同奔星行空,霖雨坠地,蓦然地,他就和对方来了电。
他们心有灵犀,他们意合情投。
——你也是被逼着来的吗……
电光火石之间,男女双方就已经在脑海中完成了最为诚挚的神交。

搬到新家来的这三年,赵白河都一直表现良好,没犯过什么事,所以门锁到现在都还是完整的。白夏莲手上一时也找不出电钻,只得一边举起拖鞋往房门上用劲拍打,一边声振屋瓦地痛骂赵白河不害臊不要脸,脑子让驴踢了,给她整这死出。

周檐举起自己的手机,拦挡在二人之间,生生打断了这临门的一脚。
赵白河鼻尖触到一片冰冷的外屏玻璃,隔远一些定睛细看,只见光亮的手机屏幕上,显着个大大的二维码。
“收……收费?”赵白河眨眨眼睛。
“微信,先加我。”

分享得体力,点击砍一刀,集赞换礼品,帮我抢车票。周檐一丝不苟得简直就是机器人,问都不带问一声,只要发个链接过去,统统帮忙解决。
而周檐更像是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表哥,即便寸丝半粟的小事,都要向自家哥哥汇报一番。

他既不吹风,也不摇扇子,仍然很清冽,很沉静,坐在太阳照不到的阴翳里,却也一点子邪气都没有。只在脚边点着盘蚊香,三毛钱一片的的蚊香靠近这位肃默的表弟身边,也有了禅心,青白半透的烟气清扬直上,要跟着周檐一道坐化了似的。
赵白河一只脚踏进门槛的时候,周檐好像突然间有了思路,他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转了下笔,开始游刃有余地演算。
那支笔在周檐手指间不经意转的那么一圈,就转到赵白河心里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就起了歹念。
表弟这副像是一辈子就只做一件事的贯注样子,赵白河总是喜欢又讨厌,心中鼓胀抓挠,非得要去妨碍别人一下才舒坦。

和周檐一道窝在沙发角落,赵白河也坐得百无聊赖,脑袋松泛地斜靠在周檐肩膀上,抓着表弟的手搓玩起来。如同是要将表弟的手上的每一道纹理都刻记下来似的,拇指指腹从周檐干燥温热的掌心开始,顺着掌纹一点点向边缘摩挲。赵白河像个看手相摸骨的老师傅,不轻不重地一根根捏捻完周檐的手指,又将自己的手也伸开,与周檐的一点点覆合在一起。

周檐握着钢笔,吸了点配套的墨水,翻出张满是公式的草稿纸,坐直身子端端正正写了好几个“赵”字。可横竖审谛一番,却都觉得不够好看。
运笔不够流畅,出锋也没那种锐气。
蹙额自我反省多时,周檐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钢笔字帖”,郑重其事开始了逐一的对比挑选。

赵白河在厨房当起舞铲阶级,周檐就在旁边帮他打下手。赵白河以前在酒楼后厨学了个半吊子手艺,出品口味还算过得去,但第一追求绝对是动作潇洒。打蛋一定要单手,颠勺勾火阵仗越大、越浮夸越好;等着糖醋排骨收汁的时候,抽出半分钟用边角料雕出朵萝卜花,美滋滋举到周檐眼前显炫一圈,再摆进那道从外婆那学来的红薯丸子里装饰。

短短一天时间,杨伟伟的艳照门事件就传遍了大大小小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迷奸论和嗑药论一度争执不下,白夏莲却偏偏独辟蹊径自成一家,开创了绑架学派。

极蓝的光谱如同某种勋章,标示它的年轻与炽热。很骄傲,却又很寂寞似的,在一片黯淡贫瘠的星区中兀自鲜明熠耀。
而这颗湛蓝的一等星,如今却和母亲一样,永远不可望也不可即,都被浅浅地、草率地埋在了地平线之下。

周檐知道自己向来温吞,尤其母亲离开之后,便愈来愈迟钝,愈来愈笨重。很多时候和外界往来,像隔了层毛玻璃,虚无的心中,世界以虚无的法则亘古不变地运行。
于是就这样。在南方稀贵难得的雪,无非是有序水晶格与分形拓扑;人眼中觉得美的星光,无非是若干频率的波的叠加。即使,即使彼此交合,彼此缠磨容纳,也无非是几多热量的传导,几多体液的交换。
可现下,胸腔之中高鸣的鼓动,却再无可置疑,是由爱阐明的定义。
像是做了一场长梦醒来。他想幸好,幸好他意识到表哥对他而言重要得无以复加,还不算太迟。

关了客厅的灯,赵白河一手扫开满沙发挤挤攘攘的靠垫抱枕,疲乏不堪地躺了下去。卧室那边的暖光从门缝底吃力地爬过来一段,便失散在昏暗中。窗外的月光星光,经由皓白雪地的反照,匀匀地,也渗流进了屋内。那些在天花板上颤栗摇动的红杉的黑影,好像一枚枚巨大的棘刺,扎穿了赵白河那匿藏已久的心的褶皱。

含在西面山隘上的落日好红好圆,烈烈熊熊烧成一团。屋子里没有开灯,眩目的夕照从旧门扉落进来,一小块斜斜折在墙根。那光斑极尽冶艳浓稠,却丝毫也照不亮屋内的阴暗,一抹化不开的腻人蜜色,边缘清晰地与黑冥割裂开来。
赵白河背对着天光,感觉自己快被那光焰万丈的残阳给照穿了似的。半明半暗的房间、橙皮喷迸出的熏眼浊香,以及与这个死心眼表弟同处一室,都令赵白河感觉到无比的胸闷与窒息。

倾斜的、夹着雪的冷雨从大开的窗扉飘洒而入,一枚一枚尖利的冰针一般,扎刺在二人精赤的腰上腿上。一层层的寒栗,如同争胜的火焰,在肌肤之上接二连三兴奋地立起。

二人都喝了酒,一边扭缠搏斗,一边开始翻陈年旧账。那么多年以来,寥寥可数的回忆,如今一齐清算,两个人却都一件一件,记得清清楚楚。
此时无招胜有招,赵白河和周檐都已经歇斯底里,抡起了毫无章法的王八拳。也分不清是谁扯了谁,谁绊了谁,两人缠在一起失了重心,撞开了安全门,双双摔到了酒楼的过道上。

赵白河气得浑身都还在发抖,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横下了一条心。他已经受够了折磨,甚至心中胀满了一股激越的期待,期待周檐干脆就在这世俗的婚宴的场合,将他们这段不被世俗允许的关系,彻里彻外抖出来算了。

十多年前,白夏莲和白冬梅两姐妹在杨思璐家年夜饭桌上撕破脸皮、激情对骂。而十多年后,一脉相承的赵白河和周檐两兄弟在杨辉婚宴上大打出手、疯狂互殴。白家精神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医科大学附属第二人民医院附近的居民楼顶有几家养鸽子的,花灰的鸟群正回翔在阴晦的云层之下,鸽哨呜呜响着,空幻寂寞的颤音,环旋不息,却又难寻到一个源头。

作为哥哥,他曾经教过弟弟很多事情,比如手淫、比如做爱、比如接吻。死心眼的周檐像是一张白纸,任由他心血来潮肆意涂画,直到最后他却发现,表弟身上的每一寸、每一厘,捏笔的指尖,恨人的眼,难得一睹的酒窝,就连那被软风轻轻扬起的头发丝,都长成了令他爱到难以自拔的模样。

选择附二院作案的原因有二:一来杨伟伟在这里过生日,亲戚多,见证者就多;二来他看过太多老母亲被不孝子女气晕的故事,生怕自家老娘也两腿一蹬,气岔过去没地方救。只是没想到白夏莲如此耐得住气,剽悍得要死,一番折腾下来越战越神勇,反倒是自己到医院里走了一遭。

他想,这么多年以来,他竭尽全力克制自己的爱与欲望,连联系方式都不敢要一个,只和表弟在不得不见的时候才见面,害怕的不就是这些吗?这下是真亏大发了,自己藏得那么辛苦,如今见光却这么夸张,还不如一开始就搞得猖獗、放肆、人尽皆知算了。
赵白河不敢对那些莫须有的闲话作壁上观。他吃过杨思璐的喜酒,那时亲朋好友们都在祝他们百年好合,可杨思璐离婚他也见了,知道所有人明里背里也没少用嘴巴帮忙。

薄油煎粉,豆芽断生,老抽调色,仅凭一只左手也炒得潇洒飘逸。直至出锅,看热闹的同行早就围满了灶台附近,但凡是个内行人都能瞧出他的功底。陈石那天也大饱口福,金黄焦香、爽滑干身,他从未吃过如此正道的干炒牛河。

他记性是真不太好。有些事情哪怕天天去想,美好的、痛苦的,记忆都还是会变得模糊。有时越是刻意去追究缺失的部分,那些必须掌握的细节反而就越是七零八乱,住进的快捷酒店钟点房单价是多少,偷摘来的橘子是甜是酸,那次接吻是谁先伸舌头,那时拥抱的体温有多滚烫,明明只是一起睡在阁楼的硬板床上,怎么就一下子做起爱来了。
只记得自己既被骂过胆小怕事,也被求过不要离开。好几句痛彻骨髓、带着血味的“我爱你”在心底重温再多次,都不像第一次亲耳听见时那样,洪大酸楚深处的微末甜蜜,至今还保有一丝回甘。
旧事像一道道透明无重的蛛丝,无意路过却缠上了赤裸的皮肤,绵绵软软,眇眇忽忽,明明那样的纤细脆弱,却怎么也无法挥散折断。赵白河捻了捻发黏的手指,这一年来他没敢让自己闲下来哪怕一天,一双手被热油铁锅折磨得粗粝暗沉——被这样的一双手所无数次抚触的记忆,也难怪,会起了毛边。

每一次,白夏莲都用华丽喧腾的人生谢幕仪式,将赵白河与血肉淋漓、不加粉饰的死亡完全隔开。
丧席上有时候强求人哭,有时候强求人笑,悲喜都不太由己。但周而复始,白夏莲终于只剩自己这一个至亲。

可等到双方都冷静下来,触碰着表弟精干劲韧的身躯,嗅闻到表弟身上的清寒的皂香,赵白河才觉察与自己这三年连日连夜的思念比,一切都太过于详尽、太过于写实。赵白河的鼻尖近得都快碰到周檐的脖颈,一轮轮呼出的白气颤颤抖抖,拂上周檐细柔的汗毛。周檐那头青黑齐楚的短发里,几缕硬发丝乖僻地从耳后扬起,搔得赵白河脸颊阵阵刺痒。
有时在一些深夜,在深深的、深深的夜里,枕头、棉被、还有空无一物,都曾是周檐。无数次,这些伪物被自己投影上最美好的幻想,被一一附上追忆中所爱之人的肌肤与筋骨。
但如今,周檐的呼吸声好近、好真切。

赵白河朝母亲喊话,不忘回头看一眼正换着床单的贤惠表弟。他屁股还很痛,却觉得自己真要幸福死了。
怎么能过得这么幸福呢。
他一时摁不下心中欢喜,从身后对着表弟便是一个熊抱,在表弟侧脸上一阵狂风暴雨猛亲起来。
周檐羞得不行,憋红了脸结巴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厨房里白夏莲丁零当啷开了灶,小姨开始在院坝里跳绳唱歌,外婆点了煤炉子,穿上棉袄静静烤火。
深夜里都热闹非凡的老屋,如今在白天,也萧条冷清、不见人影。

而往下孙辈那一列,自己和周檐的名字被紧挨着刻在了一起。
赵白河伸手轻抚上墓碑,深深阴刻进去的名字没有抛光,粗粝、冰凉、凝着清晨的水汽,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他们就该被刻在一起。
像一份证明,也像一道枷锁,万古长存。
赵白河闭上眼,虚浮地呼出一口浊气。那迟迟不散的晨雾,寒峭、空洞,一层层拢上来,又将他围困住了。

他就是很讨厌和周檐当这个表兄弟。
朝夕共处的亲兄弟比他们有更多的时间,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比他们有更多的自由。当了这表兄弟,赵白河觉得自己啥便宜都没捞着,这有名无实的兄弟,这半吊子的血缘,如此不负责任地维系着二人,时不时为他们布下相聚相见的任务,却没留出半点谈情说爱的空间。

赵白河接过徒弟抛来的土豆,锋利的菜刀在手中花转二百七十度,闪着冷光一刀起落,将土豆从正中劈成两半。老字号不锈钢中式菜刀在他手上似乎没了重量,轻快的跳切在砧板上跺响,一个完整的土豆霎时就被分成了剔透均匀的细丝。
“师傅您,您这也太帅了吧!您有这绝招怎么一直藏着呢?!”
“哪什么绝招,你自己刀工不行。”嘴上这么说,赵白河实则对自己的杂耍表演相当满意。他吹了声口哨,得意忘形又瞥了眼周檐,在确定表弟有把目光好好放在自己身上后,才继续哼着小曲,用他那浮夸花哨的技法捯饬食材。
赵白河生怕周檐看漏了一点,但他完全是在瞎操心。

可他绝不要再推开表弟第二次了。
他曾经放过手,亲手将纠缠两人、嵌进血肉的筋脉一根一根剥下理清,将那些溃烂的脓疮和鲜活的情感一并剜除毁弃,决意让所有记忆和记忆之下疯涨的爱意通通殉死到棺材板里头去。
但他一向不是个怕痛的人。

都说他们这方言平翘不分,所以为了说得认真,这个周字赵白河特地卷实了舌头,却没想到太久没好好念出的名字,今时在嘴里竟变得如此拗口、别扭。可就是这不太清晰、不太标准的一声周檐,久久在他舌尖回荡,令赵白河在这一刻,才终于有了点和表弟久别重逢的实感。
他这次真的太想让周檐信自己的话,于是双眼一下不敢眨,唇角生硬地展平,将习惯于嬉皮笑脸的面容强行绷得诚恳真挚,在旁人看来简直扭曲得滑稽。
这副表情,是真不适合摆在他的脸上,可周檐却偏偏盯着看了很久。

他伸手狠狠揽下周檐,紧压到自己身上,咬住表弟的耳肉,一遍遍哭着说,我爱你,我爱你,这重大的三个字,一定要让弟弟听得清清楚楚才行。他抱得好牢,像要把对方勒碎,两只手铆足了劲,在不断抓挠弟弟的脊背。一定要这样才行,那些苦涩的禁制,那些致命的分离,一定要从对方身上活活剜下一块肉来,剥了皮吞下肚去,才能得以追补些许。
穴道内的寸寸软肉都被凌虐到麻木,赵白河屁眼也痛,心头也酸,这么多年他一向自认为活得洒脱,读不来书就不读了,忍不住射就不忍了。他人生中所有担忧顾虑的情绪,都用在了这位表弟身上。他的爱一次次都在为这些情绪牺牲让步,如今将这话终于喊出口,那脆弱的心脉,被反复拉扯碾压,一股股的热泪,滂沱淋漓,无休无止地滚淌。

而在此处,在筵席以外,在世俗的、华丽的人生庆典帷幕的角落,没有见证、没有祝福,两个人背着天地,挤在隐秘的隙缝中,也悄然刻下誓约。内容不多,非得总结的话,反正就是一定要爱不可了。

那时天上的河也比现在亮,白晶晶的一径光流,又沉默又深远,却和地上喧腾的浅溪一样延向天穹尽头、山的另一边。人就是这样被夹在一动一静的两条河之间。

周檐趴地上干呕好几声,仰头望向天花板,缓了好半天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白夏莲解释道:
“我想把哥哥为我留住的工作做好。”
一提到赵白河,周檐先前被酒精折磨的狼狈样仿佛全都成了做戏,他缓缓阖上眼皮,唇角扬起了些,语气轻软下来:“妈妈,你还记得赵白河哥哥吗?怎么喝酒,怎么和人打交道,他都教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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