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15th, 2023

偷眼霜禽这本还有好听点的名字叫《一枕春深》,但其实原名有略古早的洒脱调侃劲儿,挺好。

>>  秦瑟见有人进来,也不避开,心里盘算着还有六株芍药没拴铃铛,便仍旧坐回窗下打红线,一条腿支起来晃来晃去,逍遥得很。越明川见他居然不回避,当即翻个白眼,再看到顾玉竹手腕上的红丝金铃铛,更是忍不住扭头狠狠瞪了秦瑟一眼。

    秦瑟道:“我知道了又怎样?”
    顾玉竹黯然道:“我不知道……总归是不要我了。”
    秦瑟道:“嗯,你怕我知道了这事要收拾你,所以抢先下手,是不是?”

    秦瑟将他拎起来,跪坐在自己面前,道:“我原以为你是翅膀硬了,不愿让出教主之位,本座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教出个野心勃勃的徒弟,也算没白养这些年。想不到你做错了事,不知悔改弥补,还要一再错下去,”一面捏着他下巴晃了晃,道,“我教过你为了将喜欢的人留住,反倒要将他宰了?”

    秦瑟伸了指尖进去撩拨,一面笑眯眯地道:“叫啊。”
    顾玉竹啜泣一声,道:“娘。”
    秦瑟一怔之下,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他原本正在兴头上,却也顿时没了兴致。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下了药的晚饭送到各处之后,老姜头命厨房大小人等一概列队听命,居然连搬木柴的二狗也是一名小小高手。季涟带人将教中大小头目挨个绑了,一面在心中感叹日后必定绕着厨房走。

    顾玉竹道:“弟子无能,堕了青雀教威名。”
    秦瑟拍拍他头顶,道:“无妨,若是当年我将师父坑了,自己做教主,一定不如你做得好。阿竹青出于蓝,我该高兴才是。”

    秦瑟道:“你以前做教主时候,也得罪了一些人,赶你走同杀了你有什么分别?”
    顾玉竹将眼光转到秦瑟脸上,却依然是直勾勾地,道:“你不怪我?”
    秦瑟哄劝道:“怪你怪你。”

    顾玉竹喃喃道:“是崔莺莺夜听琴。”
    秦瑟笑着喝道:“听琴也不许!”
    顾玉竹扁嘴道:“你欺负人……”被秦瑟撩着水在身上揉来揉去,又哼哼唧唧地唱起来:“春在……小梅枝……”
    秦瑟心知这是唱到柳梦梅发坟了,心中好笑,在他身后密穴处轻轻一按,凑在他耳边道:“再折腾,就唱一折幽媾给我听听。”

    顾玉竹懒洋洋地躺着,看着秦瑟意态悠闲地玩弄手中竹夹等着水沸,心道这人真是古怪得很,方才还不要脸地将自己按在寺庙外面的树丛里野合,这时候又在附庸风雅。

    方镜波抓住马车门死不松手,痛哭流涕道:“教主,属下对教主忠心耿耿,你不能把属下往火坑里推!”
    秦瑟道:“本座要你忠心耿耿地将少主的命换回来。”
    方镜波死命挣扎道:“属下也是要命的!”
    秦瑟笑道:“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抬手将他打晕了。

    那少年道:“欺师灭祖的东西,留着干什么?”
    秦瑟道:“如此说来,师父是肯让他入门的了?”
    那少年道:“想也别想!你私自收徒,这笔账回头再找你算。”
    秦瑟道:“师父既然不肯,“欺师灭祖”这四个字就说不上了。”
    你少年想了想,道:“罢了,那我收他入门,你快动手。”、
    秦瑟道:“他以前做下那些事,师父还肯收他,必定是既往不咎了。”

    卢微接过来喝一口茶,大是满意,道:“还是乐之最贴心合意,师兄虽然走得早,不过收了个好徒弟,也算是不枉了。”
    秦瑟凉凉地道:“雁书、阿竹,你们都记住了,为了师父他老人家长命百岁,咱们还是没出息的好些。”

    涟信中还提及相处日久,越明川又被点心勾引着,居然心甘情愿地同他睡了几次,秦瑟并没说出来。
    顾玉竹想着他二人,青雀教的左右使者竟然在苏州城里一搭一唱卖起了点心,摇了摇头,始终觉得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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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生死簿 by 偷眼霜禽
(这篇也挺甜,但没她的师尊年上文有特色。)

>>   长恩眉眼清秀,脸色略苍白些,一身淡青衣袍在月色之中无风也微微拂动,如同一缕烟雾,下一刻便要消散了。武陵君心中一动,握紧了他的手,低头吻到他唇上。长恩抬起手来,指尖点在他嘴唇上,道:“这一朵花开得最好。”
    武陵君重重叹一口气,放脱了手,背转身去,化作一棵桃树立在当地,月下花树灼灼,枝上春风三月。长恩飘到花间,倚在桃花枝上小憩片刻,他自从死後,还是第一次见到家中这棵旧桃树,一时间勾起心绪,低头沈思旧事,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梦中除了桃花微苦清甜的香气,再也没有其他,生前死後这千百年来,从没有过这样的安宁。

    武陵君不由得心头火起,他二人为了寻回这墨精何等辛苦,闭著眼也惦念著这件事,这蠹虫妖如今居然轻轻巧巧吐出一句“丢掉了”,这糊涂妖怪连东西南北都不分,一路走一路吃一路丢,只怕丢了个天南海北也难寻回,一时忍不住手痒,只想打他一顿。

    这时已经是中夜时分,海上一轮明月皎然升起,空里光华飘渺。长恩走到女树之下,拾起一片极大的叶子,卷成树叶杯,舀起月光倾入袖中。

    武陵君听他关怀自己,心中欢喜,道:“没事,这点凉气还算不上什麽。”
    那少年插口道:“我怕冷的。”
    武陵君头也不回,道:“剥下自己的皮来披著暖一暖!”

    那花心墨汁静了片刻,微微颤动一下,水面上忽然探出一只小小的墨龙头,那墨龙腾上半空中,剩余墨汁随之化作龙身龙尾,在桃花之上盘旋流动,花心之中整整齐齐码著数千册生死簿,半滴墨汁也没有。那墨龙越游越是迅速,龙头处一道白光铺展开来,那墨龙化为文字,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人某事,顺著那白光渐次贯入生死簿中。

    那白衣仙人长叹一声,道:“以洞光珠为双目者,前尘恩怨皆不可见。长恩,你心中果真恨我麽?”

    反手扯下.身上羽衣,向武陵君与长恩抛去,那羽衣飞到半空便化作一团雪白云雾,将两人笼罩在其中,云雾渐渐散开时,眼前景物却全然变了,只见画角飞檐下两扇两人多高的黑漆大门,门面上铜钉镶嵌,左右各蹲一尊威风凛凛的石狮,正是当年的太守府。

    这一处景色十分奇异,天上夜色如墨浓深,山中却并不黑暗,不知何处照来的光影轻轻摇曳,暖意脉脉。天幕上映著一个巨大的影子,形似飞龙,蟠曲生姿,威风凛凛,龙口中衔著一枝烛火,龙尾的影子盘旋拖下来,接到远处山中。

    武陵君道:“为什麽?你原本是仙人,现在却做了鬼,心中不情愿是不是?凡人宁长恩也好,仙人宁封也罢,又或是幽都的司书鬼长恩,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长恩漫漫道:“其实没了那对珠子也没什麽不好,我这几千几百年来,无论看什麽都是原形,人鬼倒也罢了,整日看著花鸟草木在面前来来去去,说不出的古怪,也无味得很,我早已厌烦了。”
    武陵君道:“那也比没有的好。”
    长恩微笑道:“从前我时时见到一树桃花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还对我说话,有时候一面说著话,一朵桃花便开了,不知道有多想笑。”

    何时归道:“长恩别提那群懒鬼揽罪状,他们闲了这些日子,提起你来,个个都是千恩万谢。何况没有公务,偷个闲睡觉也罢了,居然推牌九,也太不像话。他们被府君罚了俸禄三千纸钱,俸禄不够便按空额把那些花吃了,个个觉得丢脸得很,不肯对人说。”
    武陵君奇道:“他们自己不肯说,那你怎会知道?”
    何时归扬了扬头,自豪道:“那一日被罚的也有我一个,插的花还是我从蒿里摘去的。”

    种火山的景色与幻境之中一模一样,奇草遍地,天上龙影横亘。长恩离去之时已是千百年前,竟然毫无变化。武陵君循那淡淡的龙影,往龙尾处找去,果然在一座小山峰之顶见到一尾的巨大青龙盘曲在那里,双眼紧闭,一呼一吸都是山林间风,龙须随著呼吸微微起伏,口中衔著一枝烛火,光焰熊熊。

    长恩微微喘了几口气,道:“在任潇的幻境之中,你曾说愿意永生永世都陪著我,那时候我说想一想,如今我想好了,”他虽然看不见,仍然转了转脸,朝向武陵君,慢慢地道,“我是鬼,没有永生永世,只有这一世,直至魂飞魄散,我也愿意陪著你。”

武陵君自然不会与它认真介怀,这时 M-o 著下巴看它,笑道:“看起来威风凛凛的一条龙,居然爱吃花。”
    烛 Yi-n 嗤笑道:“吃花不算什麽,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幽都冥使,居然会开花,这才算新鲜事。”

    这时只听轻轻的“吧嗒”一声,一颗极小的青桃子掉在地上,小桃落後,桃叶也渐渐落下,沙沙作响之声越来越轻,只听它不住地低声道:“长恩,长恩……”声音又是哀伤又是留恋,含著无限的深情,像是时候太短,道别的话太多,纵是今後再也不能相见,却也来不及一一说出来,只能叫他的名字。渐渐地花叶落尽,就此再无声息。

    日子就这麽一日一日地过去,长恩夜间将那云团带在身上,到桃都山四处搜集云气装入锁云囊中,白日里便将云团拿在汤谷中暖著,小心照看,生怕一眨眼它便被风吹走了,更怕它被日光照散,时时敷上一层新的云朵。只有 Yi-n 雨之时才得歇息一会儿,将那云团枕在脑後小睡片刻。烛 Yi-n 有时候在这里陪著他,有时候遨游四海,也不知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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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物 by 江亭
(这本一口气就看完了,真的是老港剧味道,对话啊节奏啊都很赞,封建攻也没让人觉得特别雷。两个人的官司看似闹剧其实是压抑的深情。2023年了可以看到这样三观不正的文只觉得难得。)

>> 江去雁翻了个身坐起来,关老板千金万贵的西装外套犹自盖在他身上,他半裸着肩,背倚沙发弯唇一笑:“我说错了吗?”
  关正英也笑。他老了,笑起来好看些,慈眉善目些。
  江去雁觉得没意思,玩着手指头:“讲道理,是你儿子先闯我的会议室的,他还说我厄虾条,当着整班我的下属啊!那我不要菲士的吗?我说他妈咪是鸡,我至少没讲大话。”
  有因有果,合情合理。
  关正英笑着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碰他擦破的唇角,江去雁嘶一声疼得直缩脖子。
  关正英眼里笑意更大,用指节把伤口处渗出的血珠擦去:“越来越没规矩。"

  江去雁知道他不会信,但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有机会说出来,说出来了别人信不信他不在意,重要的是他终于能说出来了:“我是憎她,她以为她给了我荣华富贵,改了我的命,但她自己不是观世音菩萨呀。她选了我,其实是为了她自己,我只是一个工具罢了,其他人来都一样,不是我,还可以是另外一个阿猫阿狗。她从来都没当我是个人。"
  他吐烟的动作让本来扭曲的面目舒展开来。这一口,是积在他胸口的怨气。记者理解他的心情:“这个世道,谁能被当成人啊。"
  “她不把我当成人,还要我对她感恩戴德,我还有义务帮她儿子、她的家族。”江去雁说起来都好笑:“自欺欺人,骗到最后连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个大善人。

  江去雁只能小心翼翼坐了过去。落地玻璃窗上映着珠光宝气的夜香港,她好像一个富太似的,衣衫永远要最贵的,头面是赤金足银,今日作一套复古名伶的装扮,明日又换成是现代骄女。她总是在变,一天就是一个样子,尽情享受和作乐,因为青春所剩无几。她最好的年岁就要过去了,如果细看她的眼角,粉妆下面是泪痕和细纹。
  江去雁喜欢这样的香港,他喜欢这座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美丽的城市。
  因为他自己是城中人,所以永远看不清它。看清楚了,就不美了。

  “婚姻......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它是一份工作,是人就要打工、温食,养活自己,才能走在街上抬头挺胸,人家才能尊重你。婚姻就是这个作用,结婚的人就是正常人,一个符合社会规矩的人,社会才会接纳你。”
  “打工仔也好,四九也好,红棍、坐馆、VP都好,不管你是干什么的,男人要有一个女人,女人要有一个男人,这样你出去和人家交朋友、谈生意,人家才信任你,肯和你打交道。我知道这种观念对你们这些后生仔来说很老土,但在我们那个年代社会就是这么运行的。

  罗家君很惊讶:“他不是对你很孤寒的吗?”
  江去雁只能尴尬地解释:“升官发财死老婆,最近两样他都占了,他高兴嘛。”

  江去雁敷衍地点头:“真的真的。你妈在天之灵,我有一句假的,她现在降雷劈我,行吗?”
  语毕,天外一道惊雷劈了下来,轰隆巨响,闪电炸的视线一阵白。
  关展宏震惊地看向某只巧舌如簧的狐狸精。
  江去雁只是僵硬了两秒,仍旧大言不惭:“那不是你妈!我是说要她劈我,你看那道雷离我多远?很显然就不是我说大话啦。这种天气,说不准还有其他神仙在渡劫。”

  江去雁正从车门处转身,西装外套衣摆微扬,周身好似雪光盈盈。
  关正英脸色一沉:“谁让他拍这个的?”

  海浪将他们推入深深的黑沉的响着悠长船笛的夜色里,潮声依旧,海风卷着水汽往脸上扑,咸苦而湿凉的,像一个旧社会女人的眼泪。

  “有心就好。”关正英愉悦地扬起嘴角,“又不是让你马上就全部管起来,我会带你做。”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只是客气客气这么说的!
  通常人家说“有心无力”的时候是在委婉地拒绝!拒绝,你听不明白吗?

  关正英说:“你都能睡我有什么不能睡的?”不等江去雁再说,他继续,“你不要以为我一直住半山,似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是住當房的。笼屋虽然没住过,但是再小一点,住在香堂的厕所里面也住了八年。你现在还有道板子隔着,我是连板子都没有的。”
  江去雁知道他吃过苦,但是没有把这么具象的场景和他联系在一起过:“真的?”
  “我从小都是用凉水冲凉,没用过热水,我长到十岁都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这么冲凉的。直到我被坐馆带到他家里,第一次见到浴缸这种东西,还以为有钱人尿壶都要造得那么大。”

  “他先主动辞职,然后公司可以给他提前退休的待遇,这都是好商量的,是家人之间的私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老板知道,太太是为了他着想,站在他那一边的。”
  江去雁逻辑清楚,头头是道,“太太想想,公司越做越大,老板只会越来越重权专断,太太必须和他站在一边,如若不然,外面有的是人想要挤进这条队伍,百般讨好,恨不得把太太踢出去。如果太太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就和老板生了嫌隙,那以后还有那么长的日子怎么办?”
  林至芳脸色一僵。
  江去雁看她的脸色知道刀捅到了她的心窝子:“太太已经嫁进关家,您的依靠就是关家。令尊和阿叔当然是太太重要的家人,但是,老板和大少爷才是您以后真正的指望。”

  他可以爱一个人,爱得左眼笑右眼哭,爱得要死要活,那是他的私事。但他不一定非要得到他这世界上他想要的很多,也不是每一样者必须得到。得不到,他也不是活不下去。
  又想要爱,又想要权力,又想要自尊,哪有这样十全十美的事?
  江去雁不贪心,他要的不多,他只要自食其力,只要念念不忘。

  江去雁手里还提着那袋温热的炸猪排,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关正英爬楼梯送外卖,一会儿是关正英看到他房里有女人,再一会儿是杨佩娴看到了关正英爬楼梯给他送外卖......

  关正英才知道一通电话让他紧张成这样,心里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好好好,我的错。我错了,好不好?我给你道歉,对唔住,我不应该吓你,我不知道你担心我.....”
  “谁担心你?我没担心你。”江去雁生硬道,“你最好是在外面被坏人打了!我一点也不担心!”
  可怜的老男人楼梯也爬了,外卖也送了,最后还把人惹怒了,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林至昌本来也未必看得上阿宏。阿宏是个油炸湖孙,但林至昌心机深沉,能忍能谋,他们俩性格就不是一个路数的。现在的阿宏顶多是个拖油瓶,他还不够资格和林至昌结盟。”
  “反正是一地鸡毛,六畜不安。”Maggie总结,

  只是从前,很少有人有这个胆子光明正大地调戏关正英的人。这位太平山总教头余威犹在,而且,都知道江去雁是大太太亲手提拔上来的人,在富正有正经的职位供着,关家大小姐见了都要叫一句哥,不是那种一两个晚上随便玩玩的便宜货,说他是半个关家人都不夸张,所以人家哪怕背地里再瞧不起,表面上也不敢随意轻贱这朵玉兰花。
  但今天要人的是联交所的副主席,把持着上市批文的实权官员。富正明天就要做上市答辩,为此全公司团队上上下下忙了大半年,关正英散财无数、费心打点,为的就是哄得这帮官员开心,要是败在这临门一脚上,那半年来付出的所有的成本都要打水漂。不仅如此,未来富正想要在资本运作上有大的发展,恐怕会越来越难。
  一边是宝贝珍重的小情人,一边是公司的利益和前景,孰轻孰重,关正英必须作出权衡。
  江去雁也不傻,他知道这个吻如果真的亲下去,今天晚上他恐怕就要陪这位联交所副主席“出台”了。而且,他要是表现出一丁点的不乐意或者不高兴,搅坏了主席的兴致,明天他会成为整个富正的罪人。这时候牺牲他一个,换公司的一帆风顺,是成本最小、性价比最高的买卖。...
  “你还说我孤寒?”关老板笑道,“本金是我们的,赚了本来就应该是我们的,万一亏了,我们哪有胆子真的找你要钱?你张口闭口几个数字,轻轻松松赚一个吻,那不就是我们吃亏?好歹也是富正的头牌,你出去打听打听他出场费多少,先把出场费交了再说——他气性大着呢,我都要看他心情才给亲一下,别说你了。”

  江去雁叹气:“你妈和你爹地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你过早地接触太多阴暗面的事情,他们之间无论恩怨情仇,都是上一代的事情,没有必要给下一代增添负担。他们尽可能地在你面前展示出了为人父母最好的一面,初衷是好的。”
  最让关展宏感到荒唐的是,这样一番话,竟然要让江去雁这个外人来对他说。

  “我不知道啊......我好奇怪......忍不住......玉兰花呜咽着开口,“你不要看我了,我肯定好样衰......”
  关正英被他逗笑,一边拍抚他的背一边帮他擦眼泪:“哭花了脸当然样衰了。”
  江去雁含着眼泪瞪眼就锤他:“你仲讲!”
  关正英把人接了个满怀:“好好好,不丑,怎么会丑呢?谁丑都轮不到我们阿雁丑。阿雁哭也是最靓、最会哭的那个。”
  江去雁自己也听不下去了,破涕为笑。他哭得急,鼻涕泡泡都打出来一个。
  关正英用纸巾擦干净他的脸,眼眶里剩下欲落不足一滴的泪水被他用手指接下来,就好像摘天上的一颗星星。
  那是一直悬挂在他心里的星星。

  “但是正常事啊。只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身边的人,一个两个,不管亲密疏远,朋友家人,对着我都只有一张笑脸。就算他们不想笑,怕我,或者很憎我,脸上也是一张笑脸,有时候笑得明明很难看,都还是要笑。只有阿雁会在我面前哭。”

  但他只想要一个人的眼泪。
  哪怕是最坏的最消极的一面,他也想要,也是他梦寐以求的礼物。
  江去雁屏着呼吸看他吻掉自己的眼泪,脑子里一瞬间完全是空的。

  林至芳也吃着橘子:“我们女人的命运就是爱情。我们生下来就是要爱男人的,必须爱男人,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但男人不一样。”
  “你不一样。你可以不爱女人,可以不爱男人,可以不爱任何一个人,只爱你自己。你明白我说的话吗?阿雁,你是个聪明人。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不用走我走的路。你要时刻明白自己要什么,能把握住什么,否则,这个世道很容易就把你吃了的。你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不能就这么松懈啊。”

  关正英顿了顿,说:“相反,是我一直对他有了超出公事关系的感情。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我确实很珍惜他,想要认真对待这段关系,并且以后和他在一起生活。所以,今天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和你们说一声,接下来,我会接阿雁来家里住,我是把他当成这个家正式的一员来对待的。希望你们也能给予他足够的尊重和敬爱。”
  江去雁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好像刚刚那段话是他幻听了。

  “没有人害他,他怎么非自愿消失?你讲得很矛盾......”关雪心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她在沉默里露出一个恐惧的表情,“你是说,是爹地.....
  关展宏大叫着打断:“我什么都没有说!你不要乱讲!不是我说的!”
  关雪心也觉得这个想法太大逆不道:“但是爹地没有理由啊?他那么钟意Vincent, 为什么要把Vincent关起来?发神经啊?”

  江去雁越说越激动:“对,你爹地给过我机会,给了我工作、钱,我承认他是个好老板,那难道我这十几年是白拿人工不干活吗?我没有做好一个下属应该做的工作吗?他是个好的老板,和他私底下是个禽兽,难道有冲突吗?他付我的是人工,又不是夜渡资。”

  “你也25岁了,又没有残疾,一个大男人就算没有别的本事,总可以去工地卖苦力,不是吗?这是你应该肩负起做哥哥的责任的时候啊。怎么反过来要求我这个外人呢?这个时候你又当我是你家里的人了?”江去雁拆穿了他最后的伪善,“你小的时候靠你妈,长大了靠爹地,等到父母不在了,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废柴什么都不会,现在又想靠扮可怜来博同情,好让我接受调解,放你爹地出来,继续当你的逍遥少爷?我告诉你,你痴心妄想!”
  “我巴不得你无家可归、无依无靠,我看着你和你那个畜生爹都觉得恶心!你放心,阿雪她有能力自己L食,她比你有本事多了,我也不会和她过不去,但我有信心,她不会像你一样厚颜无耻地跑来求我和解。有这个时间在这里做戏,你不如回家好好和会计算算账,看自己能拿到多少钱、够你吃多久、在此之前能不能再找到份工作养活自己吧。”

  “有时候我自己收拾着卫生,会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看着我;晚上做梦醒来,我也会觉得床旁边好像躺着一个人。我已经叫阿君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了,我怕我一个人在屋子里,精神会崩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给我带来这样的影响。”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责怪自己。要责怪,你也应该责怪他。他才是做错的人。”
  江去雁已经不想去纠结谁对谁错:“可能我也有错吧,大太太走了之后我就应该辞职的。我其实从心里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跟了他那么多年,对他这一点的了解还是有的,他骨子里就是又封建又专横,好似个土皇帝那样。但是我一直有一种侥幸,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对我的,我不是他的情人,他不至于这么对我。结果证明,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心存这种侥幸。”
  麦叙文低下头说:“我知道事情后一开始很吃惊,但后来想想,好像这件事由他做出来,也不出奇。
  “是吧?连你也这样觉得。”
  “他对我们这班下属、兄弟确实情义双全,但是对他的情人,我也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
  “有时候,情人反而不如兄弟。”

  庭审是漫长而枯燥的,开头的部分听得江去雁只想打哈欠。但他很喜欢法庭里的感觉,喜欢这种庄肃、安静的气氛,喜欢法庭严正刻板的布局,每一把椅子的摆放都是有布局有章法的,每个位置都有它存在的法律上和情理上的道理,每个人相应也就有存在的理由。

  经法官同意,他鼓起勇气站起来看向陪审团:“我知道,长时间以来,我和被告人被很多人曲解成一种不正当的关系。我们之间,也确实不能单纯用公事关系来定义,这使得在这个案子里,我们的行为看起来像是狗咬狗,两方都存在道德上的瑕疵。"
  “但事实是,案发前,被告从没有对我做出过不道德的事情,我对他也没有。并不像流言说的那样,他一直以来对我以权压人、职场骚扰。事情发生后,我虽然很难堪、很痛苦,但我也认为,要求对他更多道德上的谴责,甚至加重量刑是不应该的。他犯了错,我希望他付出应有的代价,但是他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也不希望他因此受罚。这是对我们两个人的不公。"
  “我请求各位陪审员,仅将注意力放在他实际做的错事上,不把量刑考虑放大到我们的关系上。因为今天对他的量刑,也犹如对我的量刑。他背负的更多的惩处,也是对我的惩处。"

  杨佩娴叹了口气:“他跟我说你已经知情了,而且是你同意了的。我一开始也是将信将疑,但他说,是你们商量好的,把新公司送给你作为他给你造成伤害的补偿。我就觉得是合理的。再加上后来你出庭为他说了话,我就真的以为是你接受了补偿所以那么做.....”

  但现在,这一家就好像赖上了他一样。
  大小姐还要他给自己卖命不说,做爹地的干脆拱手把整个公司送给了他。
  而且,依照江去雁对关正英多年的了解,老男人说不定一早就埋下了这个伏笔,可能是他禁锢了江去雁的时候,也可能早到找杨佩娴谈收购案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他预料到了自己会出事,无论是林至昌暗算他,还是他被江去雁送进监狱,他都要做好身后的准备,而这份“大礼“不是补偿,是他留给江去雁的遗产。
  这么一来,事情就算有头有尾了。
  林至昌被踢出富正董事会自然不甘心,肯定备有后招,他想引进资本,通过投资机构控制富正,那么关正英就效仿他的做法,以资本与资本博弈。他先通过江去雁找到杨佩娴,表达了欢迎New brige增资扩股的想法, 进而提出让New brige收购富正。

  当然这个时候的关正英已经在监狱里面了——手机是他故意留在房间里面的,江去雁被关的时间也是他算好了的,见过律师,做完了资产处理,他才可以被抓。这也说明他是做好准备真的要坐监的,只是没想到最后被判了缓刑。

  江去雁刚刚还和人在车里共商“复仇大计”,转头对方就被抓了。反转来得太快,江去雁有点不适应:“我能不能问问, 是怎么找到证人的?"
  “其实也不是我们找到的,是关正英先生的秘书把人带给我们的。”警员说,“请 上车吧,具体的内容我们可以回警务处谈。”
  江去雁从美国回来,家门一步都没踏进去,两次上了别人的车。

  江去雁气得恨不得拿手里的水泼他:“你倒是好了,不用上班,拿着分红轻轻松松去加拿大享受你的退休生活了,监又不用坐,也没有人议论你。孩子们也大了,不至于饿死。我就还要留在香港,一边被人骂一边还要给你女儿打工。”
  他越说越不甘心:“我看,林至昌至少有一点没说错。你一世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再坐多久的监都还是这样,干纲独断,什么都是你话事,还要摆出一副是为了人家好的姿态。”
  关正英被他骂就算了,还要被大舅骂:“他跟你这么说?”

  他眼睛红了:“现在你跟我讲不需要理她?她跟着我十年了!她六岁那年你把她给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样的话?关正英,你有没有心?”
  关正英也站起来:“我有心。我的心全部给你了。你不要。你的心里装着我的女儿、我的儿子、我的公司、我的事业......我的一切!就是没有我这个人!”
  江去雁被突然的怒吼吓得眉心一跳,倏地闭上了嘴巴。
  关正英也红了眼睛,“你管我的女儿做什么?她哭就让她哭咯。她受罪不是更好吗?反正我们全家都欠你,不就是应该受罪吗?你不要管她啊。她流落异国他乡,我这个做父亲的焦急忧愁不是我的报应吗?”
  江去雁鼻头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关正英何尝不是肝肠寸断、痛彻心扉:“你就不应该和我们家再来往,就应该拿着钱去过你自己的日子。你出庭做什么?你以为我想听你在法庭上说那些话?你对着法官又讲不出大话,去了做什么呢?不是教过你,做事做色啊,给了你机会打击报复我了,你又不把握?”
  “你以为我不想坐监吗?我恨不得直接死在里面!”关正英声嘶竭力,“下到了黄泉见到阿芳,我再给她赔罪——我也想维持住那个婚姻,我也想做个负责任的丈夫,我很努力地去做了,但我还是爱上你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是我龌龊下流,是我恶有恶报,我从爱上你那一天起,就不应该有好下场!”
  “不是只有你烦心,不是只有你纠结苦恼,我也有。我都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爱上一个男人,会想要和他共度余生,你以为我很好接受这样的自己吗?你以为我不要克服心结、克服我的谴责吗?我以为你知道我、懂得我,会理解我。我以为我有勇气走向你,你也会有勇气走向我。但是你永远都在自己苦恼。”

  纷纷的燃烧的梦一般的翅膀落在他身上,他感到灼热、炙烤的疼痛,如削骨噬髓。
  他会消散,他会化灰,然后他会存活。
  这是新日前最混沌的时刻,是荒谬和伟大不约而同的降临,他必须咬牙迎接,必须坚强而勇敢。
  太阳会照耀他。世界不会给他任何真相,但会有很多的爱。

  安静是好事,无人打扰更是求之不得,两个人的眼睛就足够做一间茧房,活在只有彼此的目光里,就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心跳、话语。
  江去雁觉得自己像一支芦苇,他完全被爱压倒了。

  江去雁开始理解关正英的强势和霸道:“你没见到今天董事会他们那种谄媚的样子,还有那种一呼百应的感觉,真是很过瘾。怪不得关正英好似个土皇帝那样,现在换了我,我也想当皇帝。他可能都算是收敛的了。
  Maggie捂着嘴发出嗤嗤的笑声:“你现在的样子好衰啊,好似个得志小人那样。”
  江去雁努嘴作出个幼稚的表情:“人要发达,就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反正我已经发达了,名声这些东西就随他去吧。”

  江去雁笑得眼睛眯起来:“我以前就很羡慕,公司里面那些双职工,公婆两个人都在公司里的那些, 每次中午就抱着饭盒坐在一起吃饭、讲悄悄话, 看上去很甜蜜。刚入职那段时间, maggie同marketing一个男仔拍过一段时间托, 她也是一到中午饭就消失的, 现在也轮到我了。”他表情得意得像刚拍拖的中学生。

  关正英眼底卧着柔柔笑意:“他有本事嘛,我是栽在他身上啦。”
  等江去雁出来已经是大不一样。他换了一件泥金缎回字纹底的长袖旗袍,手臂上拥着一条黑毛批帛,衬出清透的雪肤,整个人好似金屏上绣的一支玉兰花。
  酒保识得讨巧,现成的玉兰是找不到了,到餐厅的大瓷瓶里折了一朵白色蝴蝶兰递给关正英,关正英便拿着花走过去,将那花别在江去雁的耳鬓上,亲吻他的嘴角:“真是好靓。”
  江去雁有点得意,他挽着爱人的手滑入舞池。
  歌曲放的是关正英最喜欢的《烟雨凄迷》,陈百强真声寂寞但倔强,好似他这个矜持的人。

  江去雁从歌里面听出一些心声:“Danny这把声音真是挑不出毛病, 难怪你对他情有独钟。”
  “我有他所有的唱片,是香港唯一一个我觉得值得珍藏所有唱片的歌手。”关正英摇晃着身体说,“很长时间这张唱片就放在我的办公室里循环来播放,最爱的还是这一首。他的声音真是好独特,既自然又清晰,毫无矫饰,仅仅运用明暗和强弱的变化就能把一个人行走在雨巷里那种惆怅的感觉唱出来,听得来就好似我自己都是歌里面那个人一样。

  "同样,如果你哪天不钟意我了,就坦白告诉我,我也不会强留的。”江去雁深深看向爱人,面对未来仍然漫长的后半生,他也不是自信满满,他知道太多感情在生活里消磨掉的故事,“我们要体体面面地结束,不要给对方留下一个太痛苦太狼狈的印象。”

  江去雁一只手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说:“我们两个,就好似两只单出来的茶杯。他呢,其实以前是有一个full set的, 用得时间很久了, 这里丢了一只, 那里摔碎了一只, 剩下他这只旧旧的, 边缘磕磕破破的。我呢, 就是未成set的, 本来就是单卖的, 靓是靓多点, 描金画花那种, 不过现在的工艺不似以前那么好那么扎实了,装热水的时候都容易烫到手指的。”
  关雪心听着听着笑起来:“他仲拖住我们两个小的。”
  江去雁目光更加柔和:“是啊。就是你呢个好得意的小茶杯咯。

  到了这个份上,麦叙文也想知道关正英到底怎么想的:“其实,您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但是所有其他的软性的方法我都试过了。”关正英苦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可以把心结放下,我也没有信心我能等到那个时候。他还这么年轻,我已经这个岁数了,他身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就算真的等下去,他也不一定能放下,毕竟我们已经等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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