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5th, 2023

没想到连着在废文看了两篇古幻长篇,还都几世几百年地虐。一魔一僧,慢慢到最后才领会到山里不听宣这篇可谓是终极救黩文。十世的发展很有逻辑,但上古篇开始缺乏共情能力了,我到底还是更适合低魔设定。

__ 伏䶮盯着她看,她的玉足一点,挑衅地回眸一笑,顾盼生辉,眼中似是对所求坚信不疑。
尔后,她纵身入那喧嚷俗世,从高空而降,如自在惊鸿,于满堂欢呼声中落在镜花台上。
撩拨心弦的琵琶声响起了,伏䶮倚栏向下看,春深似海,当年咿咿呀呀的小丫头出落成了一位绝世大美人,风月无边,名副其实。

“不用请先生,明天送你去私塾。”伏䶮出现在烈成池背后,把这在外吹嘘的小子给抓了个现行。
“爹……寄…寄父……”烈成池被吓得不轻,爹来寄父去的,满嘴发瓢。

烈成池九岁那年,庭中偷来的桂树结桂花了,落得一地素雅的黄白,满庭飘香。
冷月环坐在地上,也不惧尘土沾脏了云英留仙裙,伏䶮顺势蹲在她身旁,二人潜心地叠落花,鹅黄的歪歪扭扭成一小摞,风吹也不塌。

台下掌声如雷动,夹有不时的惊叹,看客们在台下又说起了名动过十二州的金蝉娘,直言此间再难有人超她半两风情。
烈成池听后,心想这些人只见过冷姑娘,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个人,他两眸凌厉,却又倦慵,虽怒时却含笑,含笑时散尽风流。
是天地间另一种绝色。

戌时的潮气湿透了黑夜,将天河中的每枚辰星都泡得发软,浸得明润豁亮,散漫地浮在墨池中。

“因为十二州中需要这样的一个人,就如同南归的鸿雁需要一位领头,荒原的野狼会拥护个狼王。”
伏䶮看向他,继续说:“这个人将是明月,唯独有了他,黑夜才能够长明。”
“……而明月千疮百孔,满负罪孽,历代帝王将相无外乎此。”烈成池反驳道。

室外的行云吞灭了初生的日光,将庭院与草木都捂进一片晦暗之中,连同室内也昏沉下来。

无声地压迫要比头上黑云来得更叫人窒息,在朝政上风云几十年的前辈们就这样长跪,久到打破了烈成池心中的荒诞,击碎了他心中对于桃源之境的幻念,久到烈成池终于意识到他未来的人生是不可摆脱,是道阻且长,是孤独且漫漫,是永不可卸的重任。

烈容去世之后,为臣数十年的烈玉山终于生出了谋逆之心,他残酷无情,不择手段,对遗孤赶尽杀绝,坐实了佞臣之名,狼弟之声。
他一意孤行地贬谪和流放容帝的多位亲臣,以疏解心中之恨,对烈容疑心的痛恨,对丽妃叛背的憎恨。
但最让烈玉山悔恨的,是自己没能早些发现西域的狡计野心。

那夜,和尚看着木雕,伏䶮看着和尚。
二者两相无言,思绪万千,直到人间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走心的蒙在鼓中,没心的舍己救人。”冷月环轻声说,连吐息都变得极为轻柔,以前她只顾着心疼烈成池,如何料到会是这般结局。

小石头一怔,看仙人闭合的红唇,无端生了一股妄念,倏忽明白了什么,原来一张唇也会让人心发痒,也会让人捺不住。
他不知怎生得勇气,朝仙人凑了过去,近在咫尺了却还是畏怯得很,不敢造作,只好在贴得极近的位置就硬生生地定住了。仙人的鼻息打在他的唇上,他心寸大乱,转头挪开视线,道:“然后她就这样,叫我那罗耶…”

伏䶮这么说着,酒喝着,就是一双好看的金眸转得有些心虚。
“他只爱高氏一人,无心再娶,还把我看作酒逢千杯亦难寻的知己。笑话,我比他年长近千岁,没逼他下跪喊祖宗,他怎敢让我当知己?”伏䶮一挑眉毛,情绪扬起来,要说骂些什么,却蓦地喉头一滞。

“……你姊姊喜欢过多少人?”
小兔子精猛地一捂嘴,意识到说漏了,又支支吾吾地说:“哎呀,反正她近三百年都最喜欢你啦……”

和尚看向伏䶮,伏䶮看向和尚,墨金两色瞳相对,所有的话忽然都滞住了。伏䶮感到喉中发涩,一时无言,无言中却藏有百年生死轮回。
当下是怨恨孟婆汤无情,还是庆幸此生尚不相识,他居然觉得迷惘,不知该如何作想。

“但我可以把你们踩烂了再走,这也不费吹灰之力。”伏䶮说话大喘气,才把下半句慢慢地吐出来。
“啊!我不理解!”
“我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
伏䶮笑得开心,看着一群兰花妖被吓得神志错乱的样子。

伏䶮打开布袋的袋口,月光掉进口袋里。
马儿在缓缓地走,布袋挂在马鞍上,跟着一晃一晃的。蓝玲抬起头,透过小小的袋口,望到一小片夜空,满月就在这一小块儿夜空里摇来晃去,像一颗璀璨的夜明珠,柔和又静谧。

石桥禅里的阿难是个痴傻的,舍身弃道,甘受造化之苦,印光忽然提他做什么?
“我愿积下累世功德,化身为桥,不管五百年还是五千年,但求一日你踏我而上,渡你修成正果。”
和尚看他,缓慢说道。

二人踩着热烫黄沙,一路前行。圆日赤如鸡血,悬在天的尽头,西风掠过死寂沙海,卷起了惊涛骇浪,飞沙贴着连绵不断的沙丘奔走,天高地阔,风怒云稀,入目一片雄浑。

伏䶮回过神,说:“在你们人间,知己为千金诺死生不顾,小人倚得东风势便狂。人间,就像一口炖着杂汤的锅,熬死好人,还留下渣滓。”

他们在沈庄外的一棵树下歇脚,浮华人间又一春,树上玉花飘落,转而被清风托起,附天地一吻。
伏䶮困意上头,阖上双眼,不知不觉在树下睡着了。
和尚低头看他,那人的赤发俊容比玉花更不可方物。
不知过了多久,熟睡中,日光倾斜,直照在伏䶮的脸上,有人抬起袖子替他挡去日光。

“如果我看不惯转世后的那个你呢?”
“那你就理理我南阳羽的坟头,不要理转世后的我。”

目光所及,记忆中的砖,记忆中的瓦。
好似自打院中之人离开后,这里的光阴就被按住不动了,任由外面如何倥偬,庭中自在水流花落,月白风清,亘古不改。

“投汝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谁报你琼瑶……”伏䶮说到半截,猛地停住了。
“这算是口业吗?”和尚半蹲在树上,看他。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这句话是沈贤教他的。

荷月的日光分外刺目,刺红了伏䶮的双目,他盯着和尚注视了很久,终于……
他恍觉那和尚的身姿中,有南阳羽的挺拔沓飒,有沈贤的风流蕴藉,有小石头的明净安宁,而望向他的那双眼眸,有熟悉的、属于烈成池的情深意切。

烈成池倒是给足了冷月环面子,将饭吃个干净,只不过这饭吃得极快,虽然不减风范,但也是囫囵吞枣,活像是全都干咽下去的。
伏䶮才进去没多久,他就也跟着进去了。
凌烨子也想放下筷子,冷月环对他笑意盈盈,说:“你给我吃完。”

荷月里清风徐来,穿过窗外青翠,打响竹叶,润物无声地渗进屋中。
此处静悄悄,斑驳光影落在桌沿,吞了他们的半边身形。
伏䶮终于回过神,忽忆种种,他松开烈成池,只感到万分荒唐。
烈成池却对那手腕仍有留恋,不舍松开。
“你知道我让你剖心头血是骗你吗?”
“知道。我只是期盼你收了它,遗忘我时就可以慢些,哪怕只慢一天。”
这个被伏䶮亲手养出深沉城府的帝王,置身劣势也处处藏心机,苦心孤诣地要留存在一个妖的心里,伏䶮居然对此毫无察觉。

寒梦闻旧声,遥知故人来。
儿时的梦魇,成了年少时的梦劳魂想,可惜夜长梦短,只有匆匆梦里一两面,醒时唯余月没参横、柳暗花遮,梦外僧人只能对着窗外静然无言,睁眼到天明。

伏䶮闻罢,忽地笑了,笑得烈成池面红耳赤,才慢慢儿停下来,低声对他说:“我尾巴很疼的,顾不得你,气可以消了吗?”
烈成池愣住,他定定地看向伏䶮,忽然明白那一世的伏䶮是如何让皇帝天下大赦。岁月如梭,得知真相时往事已过百年,事到如今,唯有肝肠寸断、心如刀割。

他总是在想,当帝王思念一个人时,应该如何做。
后来,烈成池立下寒灯节,定在伏䶮离他而去之日。
那天,家家户户都要手糊纸灯笼,灯壁上画有赤色瑞狐,向苍天企盼阖家团圆、离散人重聚。
每逢此时,烈成池总会站在紫薇城的最高处,一个人静静地看这万家灯火,期盼心中的人能看到。

将入夜时分,薄云覆银盘,月下可见几人闲坐在碧桃林的池塘前,夏花摇荡,水雾浮轻,碎叶散落在衣间,那些人影散发抽簪,言笑晏晏,逍遥世外。
懒怠如伏䶮本是不愿动弹,冷月环是拿着酿酒的由头把他给勾出来的。

今夜月儿静悄悄,水汽缥缈,烟波苍茫,颗颗青桃繁赘枝头。枝繁叶茂间,四人围坐于蓁蓁草丛中,有人白衣胜雪不染尘,有人僧袍飘逸超乎世外,有人金纱裹妙身国色天香,有人眉宇妖野勾动心魂。
几人将此语念了快十遍,土堆中竟然当真溢出一缕轻微的香甜酒气。

不知伏䶮那夜喝了多少杯,一大罐桃儿酒八成都是让他下了肚,搭在烈成池掌中的手也忘记抽走,被人翻过手来握在掌心里。

烈成池回看他,未置一词,眼神却远比这夜色更浓。
一世又一世,一个百年又一个百年,一次相逢又一次相逢。
烈成池心中的执念,早就化为这尘寰中的孤灯千盏。

五百年来,伏䶮第一次直面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才发觉它的过程是如此漫长,长到每分每秒都教人饱受折魔,却又如此短暂,短到伏䶮怕转眼就再也见不到他。

百年前,同样的一句‘你看看我’,同样紧张得声音打颤,那时他们在碧桃林中,如今却是在琉璃塔内。当年说那句话的人,今日竟然冷情如是,坐在高台,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他的心有固执,总是反复问和尚几个问题,你记不记得我,你爱不爱我,你如何舍得这样对我。

伏䶮嫌他聒噪,抬起一只手,是被胭脂眸咬过的那只手,疤痕还在指腹上,怀中揣的就是能治好老人盲症的鱼目珠。
但是他的手贴覆着老人的脖颈,神情漠然地,游刃有余地,把他杀死了。
两行泪水从他眸中蓦地滑落,打湿了地面。

六百年来,他为了这个和尚,断去四尾,毁了修行,孤身深入幽冥,堕进邪魔道。
这背后字字淌的都是他的血,他的命,他托着这轮明月,一世又一世,从阴谋阳谋,从羊狠狼贪,从生死轮回中庇护下来。

妖魔对此骤不及防,两脚离地没有着落,唯有臂弯紧勾和尚脖颈,干涩穴中猛地吃了个满,劲腰打颤,仰脖快意淋头。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唯独能做的,就是在石塔外安静地坐着,陪着妖魔,每天如此,一坐就是一天。
这座荒山里人迹罕至,只有明净和尚与石塔里的妖魔,他们却彼此都静得如死水。

“六百年前的我,如日方升,云程万里,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应当是受到敬仰的天狐。”妖魔将这些话逐字推出齿关,“我真该听你的话,一门心思去修道,再也不管你死活。”

伏䶮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虞渊,他所到之处,仍是无尽的昏冥。
在这无尽漫长的黑暗中,他的爱意依旧无可消解,只是如果感情太过深刻,见不着日光,也会从中开出名为恨的暗花。

就在他决意离开之前,天意安排,偏偏他最后见到的人,还是烈成池。
到底是贪念还是痴念的使然,他辨不清。他只知道自己没有甘心,他还是忘不了那些玉杯美酒,那些红尘风月,那些耳鬓厮磨,他还在执迷不悟,不相信一颗佛心就能把这些过往情分全都断绝。
就是这个愚蠢的念头,害得他再也走不了。

伏䶮跪在地上,长长地喘息着,脸色苍白,竟是紧缠的玄铁链替他撑住了身体。

在民间,流传着这样四个字,狐死首丘。
意为狐狸即使命丧异地,也会把头朝着故乡方向。短短四字,足以道尽狐狸对故乡的深重感情。

“我…我叫…”红衣美女蹙起眉,嘴里碎碎念,好似对着自己的名字苦大仇深,一筹莫展。
无尽见她如此,以为她受了什么打击,当下神志不清了。

他撑着脑袋,视线跟着石阶上那一排搬家的小蚂蚁,心想,真好,你们这帮小蚂蚁都还能成双成对儿,老子留在这世上只有挨骂受虐的份儿,如今摆在有仇的老情人面前,还要先放下新仇旧怨,装成不认识的模样跟他搞客套。

说来也荒唐,无尽是个斩断红尘的僧人,居然也有害怕的东西,而且还是一个人的眼泪。那泪珠就像绝命毒药,只消一颗,就能杀了他。
从那往后,只要平夙愿的秋波眉一蹙,含情眸一黯,无尽的心就悬起来了,余光偷偷地看着她,生怕她在难过。

然而,明知是苦海万重波,明知是障业难解脱,他却不想摆脱。那人只需在他耳旁轻描淡写的一语我爱你,漫不经心,就可以将他活脱脱地留在这无边苦海里。

原诗写的是,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平夙愿写的却是,世界微尘里,何宁爱与憎?
如何能宁息,平夙愿从没想过宁息,这一句诗,不过是一语带有不甘的诘问。

伏䶮对僧人肆意讥讽,尖言锐语,“一身法通,八面玲珑,多么崇高的出家人!”
两个人一高一下,远远地、紧紧地对视着,风意止息,月华凝冻,唯有此目光浓烈交错,难分这浓烈是恨是情。
就在这时,出乎意料的事突然发生了。
一大片零零散散的光辉,从夤夜浩瀚的西边,缓缓地飘过来。
居然是寒灯节的灯火。
那些寒灯,写着千般夙愿,企盼重逢,企盼圆满,飞过长夜,散为红尘中的萤火万千。
它们洋洋洒洒,向十二州大地、天空立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说来悲哀,僧人只有通过心魔,才能如愿见到伏䶮的容颜。因此,他不再抗拒心魔,反而容纳心魔,与之朝夕共处,只当他还在身旁。

黑莲在眸中轮转如狂,意味着佛家内散乱不定的狂慧、悖逆佛理的狂禅、叛离佛门的狂徒。
伏䶮此刻凝视他,却看到狂风奔向野火,野火奔向荒原,全都奔向一颗万古寂寥的寸心。

“…第八世,换我等你。”
伏䶮听到这句话,登时瞠圆两眸,震惊地瞪向僧人。
僧人抚摸他的脸,走过他的鼻尖、唇瓣、面颊,每分每寸皆为眷恋。
伏䶮难以相信所闻,越发震惊地看着他。
僧人捂住他的双目,黑暗中,他感受到有水滴在脸上,温热的,咸湿的。

“惑妄海的冬天就要到了,你听过吗?每隔千个寒冬,就会有一条潜蛟走水到惑妄海历劫。那条螭蛟来到惑妄海之前,要途经三千座悬剑桥,撞断三千把斩龙剑,摇动百川,怒声汹汹,携着浩浩汤汤的水势,壮观得很呢!”

此地乱枝纵横,层层密密的海棠堆叠在枝头,时来风涌,近看如雪色飞泉,灼灼灿灿,远看如雪压冬云,皑皑满目。入口处,沉甸甸的海棠压得枝头低坠,两侧花团挤簇,挡去了头顶石牌楼上的海字和坞字,只剩下中间“棠春”二字。

僧人道行高深,淡然目观八方,无一遗漏。娑婆世界生住异灭,迁流变幻,五浊罪孽深重。这就是欲界忍土,众生利欲炽然、贪爱沉溺。他与众生没有差别,尝尽八苦,陷落四海,金身湮没于泥浆中,佛眼紧闭,不肯睁开。

人群之中,风尘碌碌,唯有僧人驻足,听闻此曲。他站在长街中央望着她,看着她燕妒莺惭的容颜,口中字正腔圆。
“花若再开非故树,云能暂驻亦哀丝,不成消遣只成悲。”
曲声消了,人声弱了,烛光熄了,露出戏台周围的杂草,台板早已破烂不堪,漏着大洞,陈年的风吹进去,有腐朽沙哑的呜声。

小丫头激动得一拍船头,想起有意思的事,又道:“那次,大师是书生模样,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坐船到了奈何桥以后啊,让喝汤就喝汤,也不墨迹,也不理论,端起碗闷头就是干,干完就匆匆过桥走了。孟婆欣慰极了,拿起你刚放下的碗,才发现你只喝了不到半碗!!”

千江有水千江月。
月如佛禅,江如众生。明月照水,水映明月,纵使身陷地府,淹在忘川,于浑浊中所望到的,依旧是皎皎明月。
僧人阖上双目,黑莲消散,杀意逐渐止息。
那些孽畜怨鬼看到僧人再也不动了,他的魂魄如一尊透明佛像,寂静地结跏趺坐在忘川之中,半边金身湮没在河水之下。

一只狐妖倒在杜鹃花中,像是睡着了,近看他所倒下之处,寸草不生,土是焦黑的,连土底的水都被蒸走了。
开满山谷的杜鹃花,血红长醉陂陀,层层叠叠,涌聚着烂漫赤霞,遗风托着香,徐徐送入梦中。
那是怎样的梦呢?
大概是在一座山崖上,霞光摇迸,碎裂的云有如被点着了,翻滚着满天的赤红。
他在那里,吻过一个和尚。  

如果一个族群中有大妖能飞升成仙,这个族群便能在妖界扬眉吐气。如果族群中很长时间都出不了一个能庇护他们的“仙”,这个族群不管在过去多么昌盛,也必将有一日走向衰败。
因此数万年以来,妖界混乱不堪,大多的妖向上修炼受到限制,唯有向下自相残杀。

箫声呜呜然,道着一个道不尽的故事,那故事穿过无尽的岁月,游过烦扰的尘世,历过无常的悲喜,几度聚散离合,终是一切化为空。

妖魔看向他,眸中情绪难明:“一路行来,举步维艰,万事皆与我心违,本心才值几个钱?生死关头之时,又能值几斤重?”
伏䶮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他想起一段遥远的往事。那时烈成池不愿当皇帝,他就在这棵桂树下对他讲道理。他说,小孩儿,你真以为这世上是事事顺遂吗?与所愿南辕北辙,天意不可违,这便是无常。
伏䶮记起这段往事,只觉讽刺至极。

“所谓贪嗔痴恨爱恶欲,皆出于情。情之一字,念起来分外容易,可某些时候,情,却是这世上最难以启齿的字,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磨在喉中,磨出溃烂血水。”

三百多回春光下的桃红宿雨,三百多场秋风下的老树寒鸦。
世事漫随流水,锦悠城郊鞠为茂草,桂树成了枯木朽株,邯羌漠地的孤坟化作风沙,泱泱白齐国覆灭于十二州,霞川的狐冢上开出了新花。
烈成池参得心心智通,凌烨子成为青霄宗掌门,花惊云晋为凤郎仙君,伏云礼战死于霞川,温弓被推举为新的狐王,蓝玲修炼出了曼妙身相,闻人南雪遇到了真命天子。

当初狐妖肆意妄为地夺走僧人慧命,如今归还的却是满满一钹的苦情泪,此苦无边,苦的是他至死不伏罪的桀骜本性,亦是他九世里参不破悟不透的红尘痴爱。
第六世的琉璃塔,梵刹钟响一声声,赤发妖魔于诸佛前背罪伏跪,执拗诉辩,诘问圣僧何故不肯言爱。
第七世的无上伽蓝,世人苦拜一下下,绛裙美人于香灯前拨雨撩云,转眄流精,逼问高僧何故不肯姻娶。
字字掩盖衷肠,句句满含不甘。

眷念之思,汇聚成流。五蕴盛苦,现相思海。
相思无穷,海无边岸。相思深沉,海纵万丈。
相思销魂,海水流毒。相思汹涌,海浪滔天。
此处,是和尚的相思海,亦是他的苦海。

“我养的一个球,平时给我当枕头用。”龙在西荒里爬上爬下,最终在一块石头下面找到了瑟瑟发抖的雪球。

一条黑龙躺在坍塌的草屋废墟里,龙首枕着一根断柱子,歪着脖子睡得酣然,一只小雀把他的龙角当成树枝,悠哉地站在龙角上看风景。

他想起了风雪夜归的夫妻在陋室中缠绵,想起了乱世漂泊的眷侣在观音像前殉情。情爱,这是一样连凡人都轻易拥有,他却一直未曾拥有的东西。
不过,那罗耶也没有。
佛和魔,谁也没有。
伏䶮忽然很想知道,如果那罗耶堕入凡尘之中,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背弃他的佛法?
会不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一个人?
有没有一个人,踏着万丈红尘而来,弃他袈裟,丢他佛法,掷他佛珠,胆大包天地坐在他身上,就像风雪里的夫妻那般,与他耳鬓厮磨,把他永远地囚禁在红尘世俗里。

直到两人近在咫尺之时,那罗耶终于低首认命。
伏䶮神色骄劣,惯会得寸进尺,对他道:“我无药可救了,用你的身体渡我吧,那罗耶。”

一进一退,一烈一柔,一狠一慈,他们做的所有事情,更像是一种拉扯。...
可是,那罗耶越是从容大方地给,伏䶮就越是明目张胆地要,要得越来越贪,越来越过分。他要要到那罗耶给不了为止,他要证明那罗耶是错的,证明这样做对他没有用处,证明任何人都休想改变他,证明等他要完一切后,依然会潇洒地离去,依然故我。
至于这一年初夏,菩提树究竟为何开花,伏䶮不知道,他没细想过,只是在窗前看到白色的花时,将它描了下来,心中想到,菩提确实是很美的。

“我?”女声清了清嗓,严肃道,“我是这天上地下最貌美的姑娘。”
伏䶮沉默了一下,看着花苞顶上吓人的脸,觉得事实有待斟酌。

“羁系是一种血脉禁锢,用来约束你的后代。你是龙的祖宗,且提几条羁系,我看看合宜否?”
伏䶮看着龙的命果,陷入沉思,许久道:“我生平擅御风雷,若我的后代连雷也挨不住,岂不丢人?且教后代先千年蛰伏水中、渊中,韬光养晦,奋发时先挨雷霆浩劫,方可飞天成龙。”

伏䶮打量惋江:“所以呢,你对他是什么感情?”
惋江顿了一下,好似思索,只见她抬头看向华美的神树,眸光生辉,道:“山有木兮木有枝。”

“一旦我动此妄念,害及那罗耶,即许雷霆劈我骨魂,天罗地网,至死方休。”
伏䶮的毒誓方立。
周身登时雷惊电绕,其光煜然,其音大躁。
此乃真正的雷霆之怒,只有龙祖才有此本事,统御万钧雷霆。

他们明明才分别不过十日,却像是分离了一百万年那样久远,孤心等尽春秋。
他们明明相识了十余万年,再见却仍有如初逢般悸动,一汪细流撞碎石。

阿傍罗刹望着这座自溟海里飞出的桥,震惊地瞪大了眼,喃喃道:“什么样的一座神桥,竟能通天而架,不塌不倒?”
五官王道:“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是抽佛骨成桥,铺功德为长虹,玲珑心照前途。”

只是这红尘贪爱,终究渡不了一个魔,世间情爱,颂扬成书,多的是为一人负天下,和尚的爱,却是为一人而绝情,为一人而成圣,为一人而普度众生。

而佛曰不可说,便是佛自己负重而往,弃佛身,愿为垫石,愿为草芥,肩挑日月星辰,横越风霜雨雪,转轮入娑婆,站在红尘的肆虐洪水之中,千古如一日,十世如一瞬,修一个长久无望的禅,悟一个以身渡魔的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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