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23rd, 2021

醴泉侯这本轻轻松松是穿越文里我看过写得最好的,文笔实在漂亮,引经据典起来左右逢源信手沾来。实在要吹毛求疵的话只能说感情线转折得略突兀,到底是任务艰巨的双双直掰弯啊,有小沈视角的番外该多好。

>>  我头一回下校场,是因为较劲不过他的积习。之后这十来天,我天天准时报到,是因为练功这事儿太他喵好玩了。

    从我方才进来,我就偷偷看了这位沈师叔好几眼,但却有点无从判断他高矮胖瘦,英不英俊。他坐在我三步开外,却像隔得挺远,远有千仞,分不清山巅皑皑的是雪是云。又像离得挺近,迫在眉睫,他投下的阴影充塞四野,天地间全是他、只有他,让人一时有点找不到自己。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武装了理论知识,可就不再是瞎折腾,每打一拳,就离生活自理远一些,离出类拔萃近一点。

    今日重逢,才惊觉沈识微帅得有《游园惊梦》里的吴彦祖、《圆月弯刀》里的古天乐的段数。就算是演员,也是史诗级别。
    ……长得这么帅,一定死得非常快吧?

    在我原来那个位面,南朝世风柔靡,士大夫见了马吓得喊“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其实也是我初学骑术的心声。

    今天我穿了一身精干新衣,鞍边悬着长剑。肠内两分离愁,胸中八成雀跃。只觉轻裘怒马、烈胆飞扬,风声如啸似述,正好做我的BGM。恨不能一拉缰绳让马人立起来,摆个拿破仑造型。

    在我们脚下,江水从峡谷中奔跃而出,砸落在河滩上,激起数十米高的水雾,宛如一道巨墙在我面前溃塌,黄砖在黑崖间撞成齑粉。磴栈盘空,崎岖回环,我见走在前面的篆儿两股战战,不由自己也跟着抖起来了,此刻我若一个失足,三个人都要尸骨无存。
    好容易下到河滩,只听水声如万千战鼓齐擂,牲口受了惊,长咴不止,却似在演哑剧,什么动静也闯不出这轰鸣、漏进人耳朵里。对岸不过百步之遥,挽弓可破,隔着这翻江倒海的磅礴巨浪,竟什么都看不见。

    两岸铁青的群山与阴霾的天空洇成一片,雪片在这寥落樊笼中缓缓飘落,被江波一卷,旋即不见。
    无情的白、冷漠的黑,既对峙、又相拥,天地就如一幅浩瀚水墨。

    饥荒。骑黑马的骑士。早一骑绝尘在前面领跑,给我们布置好了一辈子也没见过的惨景。
    大瀚帝国今冬是一个化人场。
    飞雪是骨灰,河山做湿柴。苍生被世道烧尽了血肉,焚光了希望,剩下那缕不甘的魂儿便是流民。这群冤魂疫鬼走到哪里,大地也跟着在他们脚下烂出溃疮。

    他就自己说:“我自恃还是个高手,这三天来却一场都没赢他。院外有个郑家嫂子,做的斋菜胜得过玉佛寺的香积厨,门口坐的那个孩子叫驴儿,一个字也不识,但说起书来有模有样。”
    文恪大笑起来:“哈哈哈!这金子不会唱,银子不会笑,再大的宅子也不能陪我喝酒,哪里比得上这些活生生的人!”
    他眼里烧着热情的笑意,那颗红痣就如溅出的一粒炭星,好像谈的不是自己倾家荡产,反倒是件极可乐的事情。

    大势已去,我也只好跟着献上我的膝盖。心里想,就当这王八蛋发了个叼一点的视频。

    漫天清辉下,我见英晓露脸上浮现出一个妩媚而蕴杀的笑容。楼下红梅辉映着楼中人的绛唇,她的笑容正辉映着她刀脊上的胭脂红,看得我几乎忘了处境。

    英长风近身仗的是把铁剑。他平日恂恂温厚,谁能料到剑势这般威武果决?如海立山崩、似轰雷掣电。他舞开一个暗青色剑圈,真皋人在那霍霍光外,就如一叶舢板对着咆哮的大江,敢靠近的,刹时便覆没不见。当真万夫莫敌。
    沈识微差池燕起、徘徊鹤翔,至人群中游走而过,只听呛啷不断,真皋人的兵器就如遇到了寒风的花朵一般脱手落地。沈识微好似徒手对敌,又像遍地都是他的武器,拿到了刀,他是刀客,捡起了枪,他是枪手。哪怕他手中空空荡荡,被他一片衣襟扫中,敌人也如被敲了一闷棍般连连后退。

    此时朝暾渐上,天际若撕开了夜幕的伤口,涌出一线猩红,夜血淹没了我们面前的黄土墟丘、严霜白草。我们胯下的坐骑无论再怎么鞭策,也不肯再走一步。

    虽说未进市镇,但渡淩桥头枝蔓出一片乱屋,就如渡淩镇向着北面呕吐了一地。烂泥中房屋低矮,人畜混杂。

    真皋人才入主中原时,为恫慑人心,常把全村老幼集中一处,纵马驰骋,轻则用皮鞭殴击,重则用弯刀劈杀壮丁,称之为盘马练刀。
    满地的百姓见瀚兵汹汹而来,本就惊骇奔逃。沈识微这一嗓子喊来,就如沸油锅里进了凉水。

    横江铁索旋即随着坠下的巨石沉没,把趸船也拉进江底。失去了依凭,浮桥顿时死蛇般瘫软。方才下陷的满弓此刻已是死亡的漏斗,合口一咬,便把人群吞下。

    各种各样的东西一一隐没在我的视线外。有的迅捷如冰雹,有的迟缓如羽毛,但无不拖拉着长长的一串气泡,宛如喷气式飞机在雾霾的空中画出尾气。
    有东西撞到了我的眼角,我推了一把。一把绘彩的琵琶向上飘去,仿佛还缭绕着亢亮的弦音。

    淩水河畔。我每走一步,都挤碎穿通他人的血肉。火伤不了我,冰凌却刺破了我的胸口。人牲嘶叫,马蹄沉闷。河水反倒是不言不语,河水忙着狼吞虎咽,只来得及打一个寒雾弥漫的嗝儿。
    一把绘彩琵琶缓缓上浮,那是一个红绳缠辫的姑娘浸在冰水中,飞天般反弹着它。
    黑暗的天穹与大地如同一副铁铸的磨盘,我置身磨齿中,稍有妄动便要被碾成一团肉糜血髓,心中压抑得只想放声尖叫。

    我正准备上前答道“西北玄天一枝花,横金兰葛四大家,在家姓秦,出门便顶个洪字。”沈识微却早帮我回护:“这是我在路上渡的徒弟,姓刘。”
    这贱人倒是随时随地不忘占我便宜。

    世道浇漓,谁救得了你,你救得了谁?人只能求己。”
    我怒极反笑:“哈哈哈,要不是亲眼见过沈师弟也会打哆嗦,我还以为你腔子里那副心肠和刚才的狗下水一样,早冻得硬邦邦的了。”
    沈识微道:“秦师兄倒是不妨把满腔热血洒出来,看能不能把这寒冬腊月化成个阳春天。”

    一口郁气梗在我的喉头,梗得流血。
    为什么人成了畜生?
    刹那间,像我打中了沈识微的那一拳,不知何处涌出的巨力在我周身冲撞。如顽石里开出了花朵,阴云里冲出了烈阳。
    何止三寸!能渡天堑!

    沈识微狞笑道:“我可不是回来了么?沈识微最终也来陪你做好人了!”
    真有意思,这人与其说跟我生气,倒不如说是自己跟自己急了。

    古木枝桠上冰凌累累,在我们头顶挂满达摩克利斯之剑。日光空有亮度,不见温度,被冰凌过滤成刻薄的瞥视。

    阑干阴崖,挂下千丈冰。冰崖如刀,直刺晴空,长影倒扑,像是割来了一片暮色。
    我和那大个子就纠缠在这片暮色里。

    今天倒是我第一次发现,这双眼也能这么宁定,不是反射着山火,而是倒影着霞光。

    他道:“既然我选了一定不去救,那你就选一定要去救吧。”
    他又道:“既然你一定要去救,那现在还想不通什么?”
    莫非他这是在开导我?

    他不以为然,说自己苦练了十几年,还不知道化返有此奇效。再者一夜之间醍醐灌顶的传奇听过,但是廓然大悟之后又蔫儿回去了倒是闻所未闻。最后他总结道,江湖上也有个词儿说我这种情况,就怕我不爱听。我催他快说。沈识微道狗急跳墙。我果然很不爱听。

    秦师兄,你我启蒙就知道,化返是力的规矩。这‘利’就是人的化返。

    老百姓从来乐观通达。苍天的践踏一纵,马蹄印里生出新芽,遇着点暖风活水,就偷偷开出向阳的小花儿。

    拓南的山不像六歧奇险,也不及拱北绵延,却如晦涩诗歌般曲折深密,只言片语便能藏下千军万马。

    我把碗递给他,他脸上笑着,手却不来接:“怎么,不喂我了?”
    还调戏上老子了。
    这家伙近日一直有点微妙的崩坏,大概是高烧把脑子里一个什么小零件给烧化了。

    任沈识微提水罐往里注水。隔着一指粗泊泊的水柱,就是他的眉梢眼角。不知是水流漾荡,还是他真的笑了,那天生上扬的唇角再翘了翘:“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那时也是这么……”蓦的又打住了:“对了,你不记得了。”

    肇先生约摸想不到我会还嘴,笔下一挫,接着又继续涂抹起神仙衣袍:“最坏就是这句路见不平!侠客一己之尺,度天下的长短,若不顺他的意,轻则殴辱,重则杀人。可世上分明有可绳众生的大尺度,叫做王法!”
    捣鼓了一屋子机关兽,没曾想你还是个法家。我七成嘲讽,三分真惑,问道:“如今还有王法哪?”

    【张炎,《词源》。“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 肇先生博览群书,就当他异次元的也读过吧_(:з」∠)_叶嘉莹老师估计也用不着我推荐了。】

    他脸带三分病气,重裘之下便略显得有点单薄。
    但这丝单薄之态如刀刃的一线、似窗隙的朔风,非但不柔弱,反到锐得割人。

    只几日功夫,春风就把山水煨得温软了。
    晴翠侵城,栖鹤的冰花再便凝不住,凋落了满地。红纸遭涣冰一浸,满城的白墙根下、青石板隙都淌着胭脂色的细流,好似阿房宫中的弃脂水,涓涓缕缕往溪中归去,直教长言也涨腻。
    沈识微带我进了个茶铺,我见身后留着一串淡红色的脚印,笑着对他说:“咦?快看,像不像我俩杀了人,从凶案现场跑出来?”
    沈识微漫不经心回头瞧了瞧,也笑了:“嗯,挺像。栖鹤人管这几天叫‘履下生莲’,还有女子特意穿鞋底刻了花样的木屐出游,可见不及秦师兄风雅之万一。”

    沈识微眉梢眼角又烧起那傲慢的红光。但越是目下无尘,他就越温声曼语:“什么细作不细作,人家可是正经的官身。只是这栖鹤城的塘报,不先过濯秀的眼,怎么能往上禀报?”
    黑社会当到这份上,除了造反,也确实没有别的出路了。

    我也不回头瞧沈识微:“没怎么,就是突然有点不知道我们这算在干嘛。”大战将近,我既不胆寒,更不振奋,只一阵没来由的可怜,也不知是冲着谁。

    你的办法我多少能猜着点——杀个混天星,下面这帮哥们儿就不用去互相杀了。杀个混蛋能活千百人,为什么不去杀?”
    那鼓点现在停了,但一会儿又会再响。不仅催着士卒聚集,也催着日头往天顶爬,催着曾铁枫寻两把快刀,催着我和沈识微焕发精神、建功立勋。

    我把公鸡丢下,它也不觉得丢人,歪脑袋瞧瞧我,又继续啄米。
    结拜既不成,我又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只鸡,只能找个篾笼装着,挂在马屁股上。现在一路快带回濯秀,我也是服了自己。

    沈识微背着阳光,周身一圈光的针芒。
    过去我以为自己是个宁折不弯的人。即便要弯,也当是一声轰响,而不是如一根针落到了地上。
    我心尖被这根针扎得一疼。

    他这一笑,就如入夜后的万千繁灯同上,十丈红尘能有多少明亮风流,都在他的眼底了。

    一边拉了我上去向沈霄悬行礼。那边沈家父子也见了面,倒是遗传性的情绪稳定,不知道还以为沈识微只是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烟。

    长言溪两岸,唱赚的声遏云霄、小说的绘声绘色、行吟的用白纸扇挡住脸,发出馋嘴的猫儿与八哥相争的扑打声,女主人的喝骂,丫鬟的奔走,还有窗外树上吱吱的蝉鸣。
    最奇妙还是圣花,明明一条草索,不知为何往地上一丢,却立时成了条手腕粗的长虫,惊得众人一片大叫。耍圣花的妇人却不慌不忙,把蛇拎着七寸提起来,举得高高,竟然如吞剑一般吃下腹去了。

    天色近晚,乱云中悬着轮昏沮残阳。
    远处是帆丘城青色的城墙。像道断断续续的墨迹,在此情此景下重勾上一笔,叫你可别忘了今天的噩梦。
    大潮来时的呜呜声浪在天地间冲决。
    这是千万人在呐喊。
    马跃,刀啸,人吼,旗荡。
    这是战场!

    要不是静悄悄的半夜,后面那句话我一定听不清:“我自己明白,这伤多少妨碍。今天,今天我就没打算在上面。”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性感的话。

    我搂着他。不敢太用力,怕惊动了他身上那条伤蟒;又不愿意太轻,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力气小了和不筋道。
    搂着他的感觉着实古怪。好像生命一切疑问的解答都在脐下三寸处。又觉得我已脱离低级趣味,什么都不做,能这么光溜溜的抱着,已得人生的大圆满。

    一想到未来几十年,他都要洋洋得意是他追的我,我就觉得眼前一黑。我道:“这可不算啊。我也喜欢你!明明两情相悦的事儿,说得你攻坚克难了一样,有意思吗?”
    沈识微靠过来,黑发垂下,罩在我脸上:“是啊。秦湛,幸亏你也喜欢我。”他笑得阴恻恻的:“可就算你不喜欢我,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天上一轮淡月,兜不住的泪珠儿般越坠越低。

    原本混沌一团的夜色越发泾渭分明。渐渐泛黄的是天幕,仍旧漆黑的是大地。后者心性坚纯,犹如磐石。难怪阳光穿不透,鲜血淹不死。

    阳光近午,从他天灵泻下,把他的脸孔和身上银甲照得色如冰雪,衬得眉目和头发漆黑似炭。
    冰炭同器,他脸上燃烧着骄傲和狂喜的笑容。
    离得更近一点,来人索性连坐骑也不要了,跳下马来。我只觉心脏不听使唤,自己从腔中冲出,朝着他飞去,忙追着赶上。沈识微向我扑来,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兄弟式拥抱。

    沈识微道:“哈哈哈,杀便杀了,我沈识微还用得着在死人身上把手擦干净?但你这话最不对的地方还不是这个。你记住了,我只问这人当不当杀,可懒得管他该不该死!”

    他二人并头凑在一块,活像读的不是枪杆是《西厢》。
    一个花容月貌能打能侃,一个潘驴邓小闲五毒俱全。

    两个月下来,我早以为自己和他都忘了个精光。但此刻我就如巴甫洛夫的狗,寒光铁衣、粼粼一映,唇齿间竟凭空缠绕出异常甘美的味道。
    那是我和他赌命般强偷来的一个吻。

    那大宅高墙巨楹,圈得住酒肉臭,隔得开冻死骨,但奈何不了铁炮轰隆。

    他离我这距离,也就是一伸胳膊就能搂过来。但我酒眼浑浊,生怕一伸手,就把这轮水中月打碎了。我道:“你跟我说过他是你朋友。沈识微,这还是你第一次说谁是你朋友。若他能为我们所用……”

    他故作惊诧:“报效朝廷,天地纲常,还要理由?”
    我苦笑道:“白日虽长,你这个聊法也要耽搁饭点。你要打嘴仗,自然有人来陪你。我书读得少,我们能不能说点实在的?”

    范文程劝降洪承畴时,洪承畴咆哮骂贼,此刻梁上一块燕泥落在洪承畴的衣袍上,洪承畴忙拂了又拂。范文程据此回禀皇太极,说洪承畴对衣物尚且如此爱惜,况且自家性命,既然舍不得死,就必降大清,事后果不其然。

    春天前半截尚有冰鳞霜刺,后半段滋味方最肥美。
    这钵丰腴春光里,战事不频,诸般顺遂,说来没什么可抱怨,

    穿来到如今,我不是没吃过皮肉之苦。但这军棍哪里是木头,倒像是烙铁,一棍下来,就撕粘一层人皮,那疼却不消散,陡然往肉里面沉,好容易被骨头拦住,下一棍来时,又被打进脏腑里。

    这才看见沈识微也未能免俗的捧着个药瓶:“治棒创的方子。他说他逃了,恐有人要倒霉,留张方子致歉。这几天我配了出来。”
    屋里沉默了几秒钟。
    我道:“你坐开点。”
    他道:“你又做什么?”
    我说:“有点想吐血,小心喷你一身。”
    这特么什么人啊!!

    他松了手,重又替我涂药:“我想要的东西,想方设法总要到手,从不问难不难,该不该,只问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快活。秦师兄,你,你第一次牵我手那天,我真的快活极了。”

    我跟尔康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肩,恨不能再摇一摇:“沈识微,你下不了这主意那就对了。我若要你曲意逢迎,那又何必是你,你若要我千依百顺,那又何必是我?”

    沈识微吊够了这口气,才慢慢叹出:“唉,最是有句话,真让人面红耳赤。”
    总不能把支付宝密码也告诉他了吧?
    我吞了口唾沫,不情不愿问:“……我说什么了?”
    他的脚蹬已与我相蹭,连他的那匹大红马,也伸长嘴来拱我坐骑的耳朵,沈识微侧过身,桃花眼灼灼:“秦师兄说,你要睡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们这是走在接真命天子回来拯救世界的路上。
    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他头顶的布棚用两条粗麻绳挂起,我伸手一扯,轻轻便断。布幔落下,拍起微风,我打他身上横跨,把他按在椅背上,使劲亲了下去。

    他最让人怂的一点就是把人看得太透,玩得太转。这几个月我亲见军中的破事千丝万缕,沈师叔织女般坐镇中心,信手投梭,扶某甲制衡某乙、遣某丙笼络某丁,一团乱麻愣是让他织成匹锦绣,还没听过谁不服沈庄主。

    【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论语·阳货》,就当这个世界有孔夫子。没见识过世间险恶的善良只是傻白甜。大丈夫真君子,是要经磋磨也不变薄,遭污染也不变黑。秦师兄加油!

    云车在前,鼓声在后,我们挤在木幔和大盾下向前,能看见的只有脚下的土地。
    土地在这方寸之地卷轴般拉开。最开始还是五月的绿,接着就是裸泥地腥臊的黄,等到变成血水凝结成的黑,那就是到城下了。

    他脸上的苦涩也被灯光遮掩得柔和了,不是抉心自食的恨,而是种懒洋洋的无可奈何:“那天我和你说的不是假话,我确实那么想。我读了那么多书,作了那么多文章,还能不懂这些道理?但临到头来,什么道理都不管用,我到底还是个真皋人。

    他盯着我直看,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说的什么混账话,连我都想骂你。你还想留着我的命?我逃过一次,沈家如何会再信我,就算你们信我,我也不信我自己。秦公子……”他饶有趣味,歪着头看我:“我自认是畸零人,但你比我还奇怪。你说不知道我想些什么,我其实也一直好奇,你不疯不傻,但行事如此荒稽,你又到底想做什么?”

    一听见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就麻溜下床,提着鞋翻出院墙。沈识微在屋里与我较劲不肯走,我在后巷靠着墙。像隔着墙也能感到他身上的热气,又像永远要和他这么隔着堵墙,直到来了个传令兵找他,我这才重新翻了回来。

    方才她叫文殊奴去沐浴时何其温柔,只当他一身鲜红是肮脏,好像从未在她枕边人的腔里活泼泼的翻滚过。
    我心头跳了跳,但那层腻味糊满了我的心窍,终归没有翻起一点浪。
    有什么可感慨。“他们”这些人,不就是这么做事做人的吗?

    原来是个15,6岁的小姑娘,她直瞪着我,眼底滚沸的仇恨终是浮油,一翻开,还是露出恐惧的汤底来。

    文殊奴的相貌其实不算十分阴柔。
    他漂亮得精神,像在穷山恶水里赶路得疲了,转过山脚遇见的一湾杏花,再冷漠的风尘倦客,也要忍不住驻一会儿足。

    你信不信?我竟有点欢喜。我想你既然也喜欢男子,是不是就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喜欢我?但我又难过极了。为什么你喜欢的人是他,我拿什么和沈公子这样的人比?我又想,我为什么要和沈公子比?你只要能分一丝温柔给我就够了。你会不会分一丝给我?我觉得时冷时热,胃里像有东西要爬出来。我想哭一场,但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我在你窗下坐了一晚,这夜好长啊,但又像一睁眼天就亮了。”

    他大笑起来,眼泪扑扑落进泥地:“想干什么?我想你能喜欢我呀。我没有沈公子的武功权势,没有他的英俊潇洒,我不能像他一样和你一起长大,更不能和你在战场上同生共死。我拿什么和他比?我怎么配和他比?可我还是想你喜欢我。我能赢得了他的,只有一个‘贱’了,他会对你说这种话,做这些事吗?你叫我怎么能不贱?我要不贱,还剩什么?”

    我也不高兴,但一昼夜过去,倒没才和文殊奴分手时那么火冒三丈了。
    不过是再多划一个人进了“他们”里。从来都是他们聪明我傻,我对这个设定还有什么误会不成?

    我自负膂力惊人,在战场上从未遇过敌手。但这真皋巨人居然能和我战平,他眼中也满是诧色。
    精钢的戟杆反射着阳光,一团光斑像是被我俩从武器里拧出了雪亮的杀戮之髓。

    此处的山道向山壁凹进,状若巨大佛龛,实际上还真供着几尊粗糙的石像,不知是神是鬼。
    先锋还剩下的那点残军也凹集在这里,满地尸体像被人流踏烂的贡品。

    残阳如那敌将凸起的眼球,紧贴着大地,死瞪住望海道上我们这支骑军。
    战马的后臀被鞭得流血,马鬃在风中拉成一面旗帜,但我还是觉得慢得一动未动。

    真皋怨军像被收进葫芦里的厉鬼,再怎么怨戾滔天,也被三昧真火烧得越来越小,最后丝丝缕缕,往那缺口奔去。

    那晚他那口血泪,终究是向天而唾,碰不到这高高在上的东西。
    这么多年来,沈识微事事小心、步步算计,就是为了不再做蠢事,不给自己看见沈霄悬袖手旁观的机会。
    沈霄悬等不到他犯错,但没关系,他还可以亲手推他一把。

    若不是逼上绝路,哪有男人愿意对喜欢的人示弱。
    况且他是沈识微。

    孝幔像噩梦里无论如何也答不出的空白考卷。一入谢王庙,焦灼逼问的白光就刺得我心虚气短,把之前编好的鬼话忘了个精光。

    我拿脚尖踢了踢那叠金纸,没踩灭火焰,反倒拨得更旺。好似礼多人不怪,向曲真愿意收下这个红包。
    但真鬼神有灵,哪有这么多人敢做亏心事?

    婚事就像从山顶滚下来的一块千钧大石,我只能眼睁睁瞧它冲过来,只等亲迎之日一到,把我压成一片花开富贵、红火吉祥的碎屑。

    我道:“去他妈的!谁要娶英晓露?我要娶你!今天咱们就先洞房!”
    沈识微的眼睛先笑了。
    笑意从诧异与忿恚里一骑杀出,终于牵动了他的唇角。

    我俩都不是新司机,按理该知情识趣慢慢撩,但现在却像饿死鬼投胎,越吞越饿,越饿越吞。我只恨没生三头六臂,顾着了摸抚揉搓,落下了啃吻吮啮,咂摸着舌尖带点血腥的甜,又怕漏了耳边喊着我名字的细细的喘。

    等接了英晓露回家,秦宅还有夜宴。一簇簇锦障设在林荫下,和开繁了的花团难分你我,被灯烛映进水里,硬是把锦天绣地翻了一番。

    这仗打得前途茫茫,但歌里夫家荣连九族,女家禄载千箱,都是累世的忠良。
    我和英晓露一个是形婚基佬,一个是闺中困兽,不仅事事相称,头头相当,过不了两年还有两女牙牙学语,五男雁雁成行。

    风,
    就树撮叶,入山推云。
    吹到了人嘴边,就好像扬谷子,吹跑了一颦一笑,吹跑了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只留下了故事。

    沈识微左手持弓,右手拈箭,吸了口水雾山风进肺腑,猛然张开手臂。
    他挽弓之姿不动如山。
    弓弦在他手里寸寸后退,寸寸都不容置辩,直到弓稍如咬紧了的牙关般格格作响,他还要再榨一毫弓力。
    忽的一声嗡鸣!
    这一声清如琴响,刺透了鬼哭神嚎的水咆。

    是大地猛然挺身,甩这一江怒水向我撞来!
    还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忽然一股巨力把烈鬃江拦腰抱住、生拖活拽了回去。江水见我从指缝里逃走,狂怒地往我身上啐了口掺着黄沙的浪头。

    夜色似有实质。穹庐顶上的夜色最轻,被星光兑淡了,是澄澈的烟蓝色,等夜色层层沉积在山脊上,就成了胶质般的浓黑。
    银辔寨灯火通明,蛟珠般在这潭浓墨里载沉载浮。

    沈识微那点笑更艳了:“你在河滩上依了我一回,我也依你一回。怎么样,舍了一个英晓露,救了这么多,划不划算?”
    他恋恋不舍地吸了口气,好像要记住空气里复仇的甘美味道。

    沈识微似乎担心我要跑,把我的手紧握住:“我才知道这个故事时,一恨那村夫恬不知耻,二恨刘长倩优柔懦弱。那夜要换了是我,早把三颗人头挂上旗杆了。这故事如此匪夷所思,怕不会是真的。”他叹了口气,有那么点无可奈何:“可自从在观音渡见过你那张哭丧的脸时,我才发现,原来这世上真有人遍体鳞伤当了回英雄,却依然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些小人。如今我想,刘长倩未必真就是懦弱,也未必看不穿这刺客是瀚成帝的诛心之计。而是他虽说想当英雄,但终究扛不下去了。”

    沐兰田和我们就像离了婚还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夫妇般躲着彼此,连那两次试探突袭也都是靠在冰箱上贴便签交流的。

    恨沈庄主?他太厉害,太高高在上,我怕永远看不到他吃亏遭罪的一天,我恨不起。莫非爷要我恨你?可文殊奴舍不得。我只能去恨沈公子了。我难道不该恨他?本来该是我的一切,可都被他给占去了。”

    要是不认识他和沈识微,别人说他俩是兄弟,说不定我还真信。
    论这俩人城府之深,都是十环已经扩张到河北了。但流派略有不同。为了不叫人看破本意,一个靠的是装得什么也不在乎,另外个靠的却是演的有点过火。
    一个是假的云淡风轻,一个是虚的泫然欲泣,在烦人方面不分伯仲。

    欠点啥呢?
    欠点患得患失,欠点猪油蒙心。欠点眼波互扫、心尖轻震的酥麻,欠团就算吵翻天也还是想把她摁上床的邪火。
    这场恋爱只有七成饱。剩下的三分像螺丝没上紧,晃晃悠悠地让人心慌。

    沈识微没头没脑道:“你要是真死了,我还是能好好活下去,还要征逐富贵,娶妻生子。”
    我“嗯”了一声:“不然呢,你还要来跳坟化蝶?”
    他冷笑道:“但我一定会杀俘屠城,若我能登上位,必然手腕酷烈。”
    这上下文好像没啥联系?

    他披散着头发,好一幅水墨的天悬银河。

    “所以我得委屈秦师兄死一回。真皋人把我们围而不攻,除了文殊奴对你的那点私情,还是为了掣肘沈霄悬。等你一死,这僵局就破了,谁若动了,谁就有鬼。”

    沈识微吻了过来,我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嘴。江山是什么东西。如何吞吃入腹?怎样占为己有?但眼前人却可以。我用力撕咬他的嘴唇,吮吸着他嘴里那股还没散去的血腥。过去我们的吻总试图讲讲章法,有时还想炫耀下技巧。但现在我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此起彼伏的声音。
    有的欢欣鼓舞,有的不可置信,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还有的平静地说出事实。
    但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我的。这是我的。他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又是一片连绵炮响,不知多少性命飞灰湮灭。他避过炮声的锋芒,方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开炮的人一定是我,你尽管来恨我吧,别像刘长倩那样恨你自己。”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英大英二是你的手足?你就看着你的手足骨肉相残,然后去捡落地桃子?这可真他妈是蜈蚣的手足。文公子,你话说得是不是有点不要脸了?”

    再过几个明天,旗帜招张,鼓吹响彻,踏上这石阶的是真龙天子、当世豪杰。人群一拥而上,混着孤耿的忠臣,跳梁的小丑,混世的魔头,还有一步一磕头、等着捡点余沥的乞丐。
    而更远一点的明天,名利攘攘,朝着通天的路上涌的还有真皋人的勤王军,夺舍了银辔的文恪,临海装神弄鬼的合一教;爱恨滔滔,沈霄悬,万闻争,沐兰田,文殊奴,无分贵贱,也都在红尘里熬做一鼎。
    而我得逆着他们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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