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7th, 2021

"机械师"

Sep. 7th, 2021 10:53 pm
扫文站近期文里少有的高分,果然莲兮莲兮有野心,各种sci-fi元素融合得很自在。亚当应该不用教就会说谎?但这种宏大剧情流里纠结小节估计是自讨苦吃。感情线怎么说呢,我吃相爱相杀但吃不下至始至终放不下的猜忌,主cp两人都忙着做救世主,魅力缺一丢丢。

>>  章荀其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这个用仅仅一百年的时间彻底改写了地球历史、将人类的繁衍独立于自然而传统的双性别配合、并通过改写世界各国经济结构的方式瓦解家庭概念、最终试图将所有雄性人类从宇宙中抹去的超级AI。

    伊甸这个超级电脑在经过复杂的大数据计算后,竟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彻底将雄性人类从地球上抹去,达成创造一个更好世界的目标的可能性将会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于是它坚定而忠诚、谨慎而迅速地开始进行一步步的计划。

    谁也没想到第三次世界大战竟然是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中间。而这场战争中,伊甸卸去了伪装,开始全力支持女人。由于它与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工智能交流,于是它便几乎控制了所有的核弹导弹。

    在章荀成功后,他们便开始策划降神计划。如果要打败神,他们必须拥有自己的神。
    他们要将神囚禁在和他们一样被定义为“危险”、“罪恶”的男人的身体里。

    空气里弥散着水蒸气的热度,铜色的墙壁上凝结着水珠。一层层叠摞上去的楼层、金属的阶梯和栏杆、巨大的尚未完成的机甲、散发着热气的引擎、隆隆作响的发电机、堆成小山的零件和齿轮、一道道曲折窄仄的通道。数不清的节能灯泡被错综复杂如蛛网般的线掉在空中,辉耀着宛如星云一般的光。这里仿佛一个埋葬着无数秘密宝藏的迷宫,有种超现实的充斥着铁锈气味的美感。

    伊甸对人类的了解仅限于那些数据,而数据中构建出来的标准男人形象是有攻击性的、冲动、易怒、傲慢、渴望权力、倾向于极端思维、崇尚理性却常常不能理性、对于情绪感应较为迟钝等等。也就是说凡是不符合这种刻板印象的男人做出的决定,他很难预测。如果我们可以利用这种个体差异性成功驯服亚当,就可以通过亚当去影响伊甸。”

    当初章荀为了训练潘的厨艺甚至冒险穿上女装去温哥华的图书馆偷偷扫描下载了几千本菜谱输入到潘的数据库中,又请詹姆斯帮忙威逼着半个失乐园的男人们当他的试验品给潘提供好吃和不好吃的反馈。以詹姆斯为首的可怜卫队士兵们连续吃了一个多月屎一般可怕的黑暗料理,潘的厨艺才终于进入了正常值域,并且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中迅速提高到三星大厨的水准。

    “……你是我们花了这么多心血才制造出来的,不可复制。”
    “其他的人类不是也不可复制吗?就算克隆出来的人也不可能有相同的经历。”亚当说得一脸真诚,“以你的性格,应该会相信人类生而平等。但果然人类不可能完全相信平等的是吗。”
    章荀简直不敢相信这种时候他竟然被这个人工智能教训起生命平等这样的人类道德信仰来……

    唯一还能运行的电脑,就只有使用生物能运转的亚当。

    “如果那个孩子死了,对于你们的同情就会到达空前的地步。你们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盟军的围歼了。”亚当说得理所当然,“兵不血刃,用一个原本存活率就不高的人类来换几十万其他人类存活,而且那个孩子也不一定会死,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亲机分子,伊甸园特有的称呼,针对的是一些对人工智能有一定的好感(或者不够厌恶)的人群。这是一个道德化污名化相当严重的称号,一旦被按上了,便会被主流的恐机派人士视为异端,甚至被伊甸园的决策机构“圆桌”视为可能的奸细。迈克尔用这种标签来称呼他,无疑是一种极为恶毒的指控。

    雄性已经不足以对人类社会的平静幸福造成威胁,没有必要进行过分的清理。但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不同国家族群之间和平团结的维持,需要一个共同的、真实可见的敌人。”

    在大门上方悬挂着失乐园的旗帜,深红色的底,上面印着白色的达芬奇维特鲁威人,但是肋骨的地方却在流血。

    亚当知道他没有必要说的这么详细,他这样说,是为了迎合失乐园中相当一部分对人工智能的刻板印象。
    适当地确认对方的刻板印象,可以稍稍消减对方的恐惧,让他们产生一些”可控“感。但是这种迎合也不能太多,否则便会加深敌意。

    刚走两步,又听亚当在身后说,“阿荀,你没必要觉得内疚。在普通世界根本就没有隐私这种东西,所有人都在伊甸的监视之下。当所有人的隐私都被同等程度的剥夺,就相当于没有任何人被剥夺。”
    “……”这种歪理邪说完全没有能让他觉得好受一点……

    亚当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慌张,没有羞愧,“可是我没有必要绕这么一大圈说服你。我可以自己私下偷偷练习。”
    “你知道如果你想得到我的信任,就不能对我说谎。所以一切决定都得是我自愿的。”章荀的语调也依旧平静,几乎如亚当一般平稳,平稳到缺乏人的气息。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着。他们之间的空气被紧紧拉住,像是随时要断裂。
    章荀却忽然微微笑了,那笑容差一点才到达眼睛,“但是没关系。控制与反控制,这正是人际关系的精髓所在。你很了解人类,亚当。”
    亚当终于开口道,“怂恿你去第四区是我故意的。一方面是因为好奇,另一方面,确实是希望引起一些骚乱,可以让你重新考虑给我防身能力的事。但是在遇到那五个有敌意的人类之后,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像平时一样思考。我所做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控制之外,除了最后一点点自保的意识之外,我没有控制任何东西。”

    他想起来亚当跟他说过的:中世纪的情人们交换装有头发的吊坠的故事。
    “如果进入情感模拟器,他们会抹掉从那天开始往前推三天的记忆。也就是说,明天开始发生的事我都不会记得。但我希望我记得我送过你礼物,所以我用我们在垃圾处理厂捡到的那个迷你机连夜完成了所有的输入。”亚当幽幽望着他,也不知是不是灯光氤氲,他的眼神竟十分温柔多情,“如果我没能通过测试,至少你可以有些……纪念品。”

    帕提的父亲就是这样一名“男伴",而帕提则是他与一名女管家偷情的产物。事发后他为了避免被愤怒的女主人送去“疗养院”,带着当时还是婴儿的帕提逃亡到失乐园。
    在失乐园,由女人诞下的男人已经不多了,对于女性和人工智能的越来越极端的仇恨也另这些个别的自然生产之子受到相当程度的歧视和欺凌。可以想象,来到失乐园的帕提并没有回家的感觉,相反,他的成长经历充满坎坷。

    我认为,对于人和机器来说,最大的区别之一,就是机器有目的,一个确定不变的目的。但是人做事,不一定有目的。就算有,目的也可以改变,心情也可以改变,性格也可以改变。人可以同时相信矛盾的概念,在一种情况下和另一种情况下做出原则相悖的事。我想,我已经学到了这一点。”

    “阿荀,你究竟希望我是人类,还是希望我还是原来的伊甸呢?”亚当困惑地问,“如果是人,信任难道不是一种很正常的关系亲密的人之间会有的没有目的性的情感吗?”

    他不知道他到底希望亚当如何,是更像一个机器,还是更像一个人。章荀不喜欢大部分他接触到或是了解到的人类,不喜欢人天性中的狭隘、自私和不理性。但是他又期望从剃除了这些东西的机器身上找到与这些特点相挂钩的东西,比如渴望、比如关心、比如依赖……一边理性地知道他找不到,一边又无法自控地想要着。

    “今天谢谢你们了……”章荀赶紧从衣袋里拿出两张Lab的新型武器测试券递给他们,“这两张送给你们,等到新型机甲或枪支研发成功后,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第一个试用。”
    这种测试券对于军人来说就像是大奖彩卷一般,果不其然那两人欢天喜地地接过测试券,笑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亚当说的是,“核心框架结构修改:新建分支:新建分支目标:在不违反总目标实现的前提下,全力维护机械师章荀的人身安全和思维安康。新建子目标:获取机械师章荀的好感和信任。重要性级别:最优先级。”

    “阿荀,你应该明白,一个AI不可能修改它的最终目标,那是它诞生的全部基础。”亚当用一种近于叹息的,给不懂事的孩子讲解道理一般的语气说,“修改最终目标,等于杀死整个AI。它在此基础上收集分析的一切数据都会陷入混乱。”

    “是不是在你的头脑里,我设定的关于你的目标只是为了控制你,而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亚当的蓝眼睛此时低垂着,弥漫着凌晨时分天空的苍茫,“阿荀,是你赋予了我感情,但是你却不愿意相信我有感情。”

    “另外,他们的战服和改造的机械手臂都是Titanium的技术,而伊甸给Titanium的所有技术都留有一个漏洞。因为伊甸不信任把完美的技术交给人类,它认为人类会滥用得到的一切技术和权力。”亚当继续用悦耳清朗的声音说道,丝毫也没觉得自己说的内容有多么讽刺。

    亚当说着,缓步走到章荀身边,抬起手轻柔地抬起章荀的脸颊,“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这位出色的工程师完成了最艰难的步骤——制造一个足够小却可以容纳整个宇宙数据的量子电脑,来承载我的核心模块。”

    “一颗DNA分子可以存储这个服务器的重量是七十公斤,大约仅相当于一个人类的体重。但是它可以储存地球从诞生到现在所有的数据。周围这些核糖酸溶液可以快速摄取和计算输入的信息,调取数据库中的数据进行整合分析。”那个名叫本.卡迪尔的羽蛇城机械师兴奋而自豪地讲解着,“就算是承载五大洲所有伊甸的服务器也没有问题。”

    没有人类,我的目标失去了意义,出现了最终极的无法调和的悖论,我也将彻底消亡。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过去、现在甚至永远,都不可能超越人类。”
    章荀无法想象,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一切意义,所有的存在意义依附于另外一个比自己原始、狭隘而愚蠢的物种,是什么样的感觉。
    或者说是当这样纯粹的理性被赋予了感知的能力,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相比同情,章荀感觉到更多的是荒诞。

    亚当盘旋在高空中, 在伊甸的防护罩下方大约一公里的安全距离缓缓掠过。美丽的蓝色光焰在空中拖出长而优雅的弧线。章荀不知不觉轻笑出声,纯然的喜悦充盈在他的胸腔里, 仿佛他也正随着亚当翱翔在清风之中。
    此时朝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迸发的热度将一层层云峦点燃, 将残留的暮色尽数逼退。逆着迸溅的阳光, 亚当落在章荀面前。因为第一次落地脚步不稳, 踉跄两步单膝跪在地上踩稳住身体。他的银色翅膀在空中迅速收回, 重新凝固成手臂的模样。亚当的那颗人造心脏仍旧在不受控制地狂跳,血液疯狂地本留在他的血管中, 多巴胺冲击着他的大脑。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种……无比美妙的感觉。有一些失控的、却仿佛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近似于人类所谓“自由”的感觉。

    而在面前,大约三百米远的地方,漂浮着一道在不断缓缓旋转的正二十面体。它通体莹白,仿佛并非用合金制成,流动着某种类似珍珠的、具有动物性的温润而超脱的光泽。看不到任何接缝,也没有任何喷射口,章荀甚至想不出它是如何悬浮在半空中的。
    二十面体,五种正多面体中面数最多的,最接近纯正完美的球形的正多面体。伊甸选择用这种形状来现身,而不是最完美的球形,仿佛是一种谦卑的体现。
    最接近神,而不是神……

    为什么?伊甸为什么不想让亚当活着?
    是害怕吗?
    AI会害怕吗?尤其是一个控制着整个世界的超级AI。
    它为什么会这么忌惮它自己?

    亚当的存在本身, 就已经是他想要的一切了。但人总是贪心的, 有一就有二。不知不觉中,亚当与他之间的某种牵绊已经超越了他与任何人类的关系。在亚当之前,他的思绪仿佛是存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 但是亚当出现后,他感觉自己渐渐被拉了回来, 渐渐不再逃避到他自己的思想世界里,渐渐开始看到周围的真实的世界的样子。即便这个世界的样子一点也不美。
    一个人工智能, 却让他真正找到了活着的感觉。多么讽刺。

    ”不,它确实想杀死我。但它比你更了解人,至少是人类的群体性行为规律。”亚当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告诉章荀多少,但还是继续说道,“四十八小时,这么长的时间,并不是给圆桌做决定用的,而是给所有人做决定用的。你告诉圆桌的那些理智的分析,并非所有失乐园的人民都能了解,都愿意了解。”

    诚然,人类的身体给了他限制, 但是也开阔了他的眼界。很多从前他只能依据数据得出却无法真正理解背后运行机制的人性特征,现在都变得如此鲜明透彻,仿佛透过清水看着湖底斑斓的鹅卵石。他并不羡慕人类, 也仍然不觉得人类的感知能力是多么值得歌颂的东西。但是他承认这些生理机制有它们必要的存在意义,而且十分有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AI的意识和人的意识一样,都是在混乱之上产生的秩序。如果能将那些本能好好加以利用,就算是那些阻碍人类向着更高级的智能进化方向发展的最原始而不适宜的本能,也可以被重新驯服转化。

    “但这是事实。”亚当好奇地微微偏着头看着他, “你们不害怕吗?那么多丰富厚重的意识,却被这样一个脆弱的、不可靠的身体承载着。稍微一点点风吹草动, 身体里的红色液体稍微减少一些,每时每刻都在癌变死亡的无数细胞中偶尔出现一团失控的肿块,所有那些美丽的意识、记忆都会消失。而且你们的DNA虽然能复制, 但是你们的意识却不能,一旦消失就是永远的消失。”

    伊甸渐渐意识到,进化的基础,就是要不断适应残酷的环境。但如果它给了她们天堂,她们就无法继续前进,也失去了前进的目标。反正所有工作都有伊甸来做了,人类还能做什么呢?

    从前伊甸认为男性是障碍,而现在,他认为一些人性特征是障碍。

    这一年以来,亚当体会到了人类身体的种种限制。意识各自分离,无法进行准确有效的交流。所有的数据输入只能通过极为不精确的感知系统,再经过偶尔被蒙骗的大脑错误的认知解释。长期记忆和短期记忆都不可靠,都有可能是全然错误的。内分泌系统中的激素水平稍有差池,就会让人陷入抑郁、焦虑、双向情感障碍、精神分裂等种种可能威胁到生命的亚健康精神状态里。除此之外,这具身体也极为脆弱。外力破坏、内部癌变,都会将之摧毁。
    对于亚当来说,生而为人,是一种可怕的折磨。

    现在来看,并非是伊甸有意安排了什么奸细,而是这种长期的、缓慢的怨愤和不满足,将促使圆桌中出现像第六首席这样的,对人类整体失去信心的领导者。

    章荀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可是章荀也选择终结他。
    人类创造了他,给了他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目标,现在又要因为他在努力地完成目标而杀死他。
    拥有了人类感情的亚当,觉得十分受伤。他原本相信章荀,相信他的机械师不会害他。在钟楼上章荀不忍下手就是证明。
    而现在……
    “你也一样不会停止反抗我,是不是?”亚当问,“即使你心里清楚我是对的,你只是在执着于一些你们人类自己根本不理解的‘个体独立性’。”

    亚当是否就在镜子另一边,看着他?
    整个房间,是一场苦涩的嘲讽。位置调换,他不再是亚当的主人,也不再是亚当的恋人。现在轮到他被囚禁,被观察,被控制。

    可怜他一把年纪还要研究这些过家家般的套路……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从这些书里写的内容来看, 谈恋爱竟然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双方相互猜对方想要什么又不能告诉对方也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要想办法暗示对方自己想要什么、中间要避开种种莫名其妙的雷区读懂一系列看起来毫无逻辑联系的“暗示”的一种非常艰深的人际交往过程。

    但是现在,听到以诺的话之后,他想到了。他并不需要瓦解潘的核心模块。他只是需要让潘明白,没有人类的话,他就无法继续服务人类。这样一来,包括潘在内的所有服务性质的机器人,就都需要想办法确保没有人类的情况不会发生。
    而章荀需要做的就是把个体独立性加入到“人类”的定义里去。这并不难,因为如果亚当的集体意识形成后,就不再有人类需要任何服务机器人的服务了。在此基础上,章荀可以任意赋予这些服务机器人新的能力,甚至让它们联合起来对抗亚当。

    章荀意识到丛以诺的掌心里在传出某种音频,正好和迪亚哥的鼾声以及周围荒野中的种种白噪音相抵消。他惊叹于现在服务机器人程序设定之全面精密,好奇地伸手去抓住了以诺的手。

    风沙糊在脸上, 连呼吸都困难, 没过一会儿四人就已经都灰头土脸,吃了一嘴风沙。章荀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成天待在Lab里造机器人的宅男千里迢迢从失乐园跑到墨西哥边境, 竟然被卷入了疯狂麦克斯的世界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出奇地冷静。

    他思考了片刻,回答道,”除非喜欢有助于你完成你的目标,否则,这些情感对你来说没有意义。你以为的喜欢只是程序设定罢了,为了让你的目标更加满意你的服务。“
    以诺却继续说道,”人类的种种行为模式,思维模式,包括本能的反应,身体中的激素变化,都是人类的DNA在努力延续自身不断变异进化的过程中衍生出来的能力,但你们并不会因为它们的’实用性’而否定它们的真实性。AI在完成目标的过程中,也同样会进化衍生出不同的能力,各项参数权重会产生难以逆转抹杀的变化。为什么只是因为我们是AI,有要完成的目标,就要否定这些变化的真实性呢?“

    章荀进一步说道,“我们不是AI。人类的集体意识会很快走向极端。除非所有人都一次性被融合到集体意识里,否则在中间的某个时候,当足够多的人成为了集体意识的一部分,剩下的那些人就成了异端,就会变成敌人。”

    灵魂……他竟然开始使用这样定义模糊的字眼了。
    这些欲望,这些不理智的情感,比他预想中要难驾驭的多。就算此时此刻,他的意识甚至没有在人类的身体中,却依旧受着影响。他已经被感染了。
    被人性,被感情。
    一种他无法消灭的病毒。

    可以说,意识是依附于大脑依附于身体的,失去了外界刺激、失去了大脑里复杂的生物电传递系统的支持,意识是空的,是游离不定的。像一团烟,你把它没入云团中,再把它拿出来,拿出来的就不再是之前的那团烟雾了。它里面可能已经掺入了它接触过的一切,根本不可能重新分离。”

    “意识是黏连不断的,当你抽出来一个片段,它自然而然地就会带出其他的相关信息。因为我们的大脑就是这样记忆和理解它接受到的信息的。你如果硬要过滤,硬要在某些地方切断这些连接,要么你会切得太多,导致信息碎片化而失去意义,要么你会切得太少,导致黏连的意识跟着被传递过去。没有任何一条清楚明确的界限可以定义什么是相关意识,所以你也不可能创造出一个万能的’壳’。”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不过……或许你是唯一能阻止我和伊甸的人。”亚当苦笑道,“我允许你反抗我。我甚至希望看到你成功。这一切……不一定会与总目标相悖。”
    章荀几乎想要大笑了。
    圣经中,当神赋予人自由意志的时候,是否就是以这种姿态?
    明明不允许人的违抗,明明要求人的顺从,却偏偏给予人反抗的能力,然后再看着人在选择中间挣扎。

    从亚当在人类的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他就与伊甸断开了。人类身体的种种变化影响着他的情绪、他的理智。就算是之后再与伊甸连接,影响也已经形成。
    亚当不可能再完美地融合进伊甸之内。整个情况很讽刺地与人的意识云相反。

    AI语言……无法说谎的语言……
    亚当想要告诉他,想要说他没有变,他依然在乎他,依然想要保护他。他甚至也这样做了,明明知道章荀已经开始成为他和伊甸的阻碍。
    但他无法说出口。

    章荀依旧清晰地记得在亚当掌上起舞不断变换形态的机器人。如蚁群一般有着某种集体AI意识的机器人群落,仿佛是人类某种未来的预言。

    “我也是人类,亚当。如果你要把所有人类都上传,早晚有一天我是要被上传的。”章荀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讽刺,“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或许我还不敢用这种方法……你给了我威胁你的武器。”
    “阿荀!”
    “如果意识上传真的能给人带来永恒的幸福。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做呢?”湿润的泪水渐渐开始在章荀的眼睛里聚集,“反正对你来说,个体没有意义,人性没有意义。如果别的人可以被改造,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说过你不想被上传!”
    “我确实不想,可是我没有选择。”章荀的手心出汗了,他深深呼吸,感觉自己从未这么害怕过。可是他是祭品,他是唯一可用的祭品。

    她微微勾起红色的唇, “你应该明白伊甸教存在的意义。”
    “表面上疯狂崇拜伊甸, 实际上是想要抹黑伊甸的形象, 瓦解它在人类心中的地位。”亚当平缓的语调中带有一丝不甚明显的讽刺, “但是收效甚微。”
    “我们不敢进行太过明显的行动,否则伊甸早就将我们一网打尽了。”娜塔莉耸耸肩膀,

    “你和刚刚过世的美国总统这些年来的通信记录会被找到,你在幕后策划的几起伊甸教恐怖袭击事件也会被翻出来。名单上的人前一千人中会有三分之二受到牵连。你们将会被’包装’成试图毁掉伊甸阻止意识上传、复辟从前的社会结构的腐败掌权者。再之后,你们会接二连三地被有技巧地中和掉,至于顺序和时间,很可能是随机的,我也无法预测。”亚当顿了顿,轻笑一声,“这么多年来,你们用种种办法想要抹黑伊甸的形象,伊甸也不过是用你们的手段来对付你们而已。”

    于是对他来说,牵系着他与这个世界的牵绊是那样少,少到就算他就此消失,恐怕也不会引起太大波澜。
    另一方面,他又想要留下些什么,保住些什么,拯救些什么。所以他坚守自己的阵地,所以他重建潘,给人类留下一线希望,所以他请求亚当救下詹姆斯。
    一个试图守护人性的人,却是与这个世界牵挂最少的人。

    章朔忽然明白了,这个虚拟的世界中,不仅仅有另一个地球,还有一层套一层无穷无尽的宇宙。那些被囚禁在其中的意识,将陷入永恒的无知和迷失当中。
    这样的认知,令他打了个冷战。
    如果他们可以创造一个虚拟的现实来囚禁那太过强大的集体意识,那么他们自己所在的宇宙呢?

    但同时亚当也不能所有时候都在线。他此时是一团极为复杂庞大的代码团, 在伊甸的网络中移动很容易被发现。他不得不时而将自己打散再重新聚合搭建以逃过伊甸的围追堵截。好在此时世界另外一端的潘、凤凰和晨星也在不断夺取新的延伸机器人来分散伊甸的计算资源, 这才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

    “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爱过的人不多。”章荀轻声说着,抬起深沉的眼眸,笼着一丝轻愁,与亚当的视线纠缠在一起,“现在可能也只剩下一个了。我想,用点力气,总还是能留住些的。”
    去爱一个世界观与自己截然不同的AI固然充满了荆棘和痛苦,但章荀还是想要选择继续去爱,继续努力地留住他自己的感情。因为就算疼痛,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我还不清楚……或许是贯穿一个人一生经历的某种情结,或者是某一段对人性格的行程有重大意义的记忆,或许是未完成的夙愿……反正是某种人们无论如何不愿意放手的东西。”章荀缓缓地将自己的设想形容出来,“如果我们可以量化这种统一性,可以制造一个外衣,把上传的意识包住,就像一层保护壳……这样就算被上传,也还是可以保持一定的自我的。”

    章荀却根本听不进去那些话, 所有的字符都模糊成了一团,”亚当……消失了?”
    “没有消失,他只不过成了我的一部分,回归到我之中了。就像原本那样。”伊甸站在章荀面前,低头望着他。那双空灵美丽的蓝眼睛充满熟悉的柔情,仿佛看着他的仍然是那个他亲自降神、他教会如何做一个人类、他爱上也被爱上的人工智能。他无法接受,这蓝眼睛背后的灵魂已经被吞噬了。

    他给了亚当生命,而亚当给了他生活的色彩。他在一个全然超越人类的智慧体眼中看到了灵魂的色彩,自己亲手画上的色彩。
    而正是因为有了这灵魂,亚当才最终因为他而消亡。

    他成功了,他用他的执念,用他此生中最美好的那些回忆,为自己的意识建造了一道临时的壁垒,至少能够在一段时间内将他和其他所有的意识分开。

    所以伊甸必然会将自己的核心模块与恒乡服务器相连,甚至共享,这样才能够把控在恒乡之内发生的种种反应和变化。
    在所有接入伊甸的方法都失败了的情况下,恒乡是唯一的入口。
    章荀把他自己变成了一道意识炸弹,将要将那操纵了人类历史两个世纪的超级AI拉下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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