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3rd, 2021

三三娘这本让我最不满意的是让我连熬了三夜才看完,大长篇太害人了。前面心动期非常好看,写活了一对又撩又纯的知己,后面破镜重圆也处理得有水准但是少虐一点不好吗。话说现在的作者也真不容易,那些冷门的疑难杂症都不知道是哪里的旮旯里翻出来的。

>>   那个人一身全黑,从店里走到外面时,有一种由暗至明的呼吸感。门口小三轮货车正往里一箱箱卸货,那人弯腰抱起两箱矿泉水,体态却还是漂亮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这么肥、这么亮又会飞的蟑螂!
    “你骗我。”商陆冷静地说,“它刚从我脸上爬过去了。”
    柯屿怜悯地说:“没关系,其实蟑螂很爱干净。”同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拒绝道:“——你别过来。”

    柯屿跑得很快,商陆被他牵着,跑过刚出摊的晚市,跑过批发市场,跑过川流的电瓶车。街景凌乱地在视线里后退,风混杂着海的咸腥和面包坊的甜香,商陆心跳越来越快,气喘吁吁的时候一个闪念划过——柯屿的掌心出汗了。

    “她只有你一个男朋友?还是有很多?”
    商陆只好编:“很多。”
    不夸张,全娱乐圈她最起码能数出十个老公,

    牵牛花和爬山虎的绿藤缠绕着竹编的凉棚,下面摆了两张躺椅和一张小圆木桌,南天竹修长,鸡蛋花茂盛,皂荚树的叶片在阳光下有轻盈的透亮。露台一角是两根晾衣绳,主人家的白色汗衫在日暮前的风中鼓荡。

    柯屿从店主手里接过微薄的工资,又交还了卷帘门的钥匙和台账本、进货单,最后一次拉开冷饮柜,从里面习惯性地取出两罐可乐。
    没人接另一罐。
    柯屿觉得自己昏了头,平静地放回去一罐。

    柯屿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半晌,他微微勾起唇角,用一种自嘲的口吻平静地说:“搞艺术的人,还真是擅长自我糟践啊。”

    “一个傍富婆的同时也不忘记自己艺术理想的年轻人。他很有天赋,拥有我这辈子都无法触摸到天赋。”
    “听着很有意思。”
    “嗯,他以为我是出去卖的,但还是愿意让我当他的主角,还让我养花。”

    语调自然地说:“真的忘记删了,不过里面有一封未读。哥,需要我帮你查阅吗?”
    柯屿一瞬间捏紧了手机,又缓缓松开力道,心口便如这力道般一紧一松,生出无尽的疲乏。声音在深夜里低沉微哑,喉结滚动着,他说:“不用,我自己看。”

    “卧槽。”商明宝震惊到打了个嗝,没去痛心自己偶像失格,反倒大声说:“商陆,你好gay啊!”
    所有人以及刚挂掉电话的商明羡:“……”
    商小妹趁机拔腿就跑:“你对小枝哥就很gay!你要是敢睡我老公我、我、我就去告诉大哥!”

    「为什么你的顾客要称呼你柯老师?」
    看到这个问题,他在片场不自觉勾唇。……盛果儿更疑惑了。
    「因为我会教很多东西。」
    如果是当面聊起,商陆一定会发现他那种冷感的戏谑,但写在文字上——就只剩下了调情。

    “布宜诺斯艾利斯协会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拍的片子?sean又是谁?塞斯克他妈的想跟你合作!”麦安言插着腰在办公室来回转悠,脸上的兴奋混合着咬牙切齿,助理南希推着转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保证能随时接到她老板现下六神无主的屁股。

    明叔猜,除非是商明宝说自己爱上了一个出身九龙城寨的穷光蛋并决定跟他一起私奔到菲律宾去当个渔民,否则,商陆脸上绝不可能出现这种难以描述的神情。
    像震惊意外混合着后知后觉的“果然如此”,以及终于还是演变成了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的一声:“操。”

    他就像是一面透明的玻璃,看着很干净易碎,很“乖”,但贸然撞上去,却可能头破血流。

    “还要看明天?”老杜鼓得最起劲,“是塞斯克啊!塞斯克亲自认证想合作的中国演员,这排面咱圈里第一了吧?”
    柯屿与唐琢交换眼神,又点点头。两人并肩分开众人往外走,柯屿云淡风轻地回答:“可惜了,我不喜欢他。”
    老杜:“……”
    好家伙,逼都给您装完了。

    商陆连入围都没有分享给他,只等着一纸律师函厘清所有。相遇、拍片、邮件往来,都是算计和欺骗。
    柯屿想,自己是太不自信了,商陆他这个年纪,又是喜欢看电影的人,怎么可能会认不出自己?又想,自己或许又是太自信了,凭什么相信一个初次见面萍水相逢的人会那么认真坚定地对他说“你是个天生的演员”,说“飞仔是养花的人”,会毫无缘故地关心他“一定很疼”。

    “你那天不是关心我嘴破了还安慰我?”
    商陆无奈:“我以为你是他粉丝。”
    柯屿:“……”不敢置信地抬头:“我还跟你说挺疼的。”
    “以为你在帮偶像撒娇。”
    “撒、”柯屿恼羞成怒:“——神经病,谁跟你撒娇!”

    “是吗。”柯屿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意味不明地说:“你真的很善良。告诉你我是出来卖的,你不在乎,拉着我拍电影参奖赔我五百万捧我入圈,告诉你我是靠潜规则才有今天的,你也不在乎,一样要捧我当主演……”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过。
    在看短片的三十分钟里,他无数次地走神回想过拍这个镜头时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发生了什么对话,商陆又是如何一次次肯定他的对白、台词、镜头感和天赋。被他注视着的时候,就像一个柔软的乌托邦,他被托着,以为自己就是那个独一无二、被天赋选中的人。
    谁不喜欢被坚定选择的感觉。
    也天真地想,如果他现在还是个素人,哪怕他真的是见钱眼开无可救药的混子,他也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不要五百万——我跟你走。

    一盏筒灯垂直照射,在冰凉的地板上照出一个封闭的圆。柯屿屈膝坐着,面对着落地窗外无穷无尽的繁华。
    我是一个信任镜头的人,它捕捉到的瞬间、凝固下的美丽,比肉眼的转瞬即逝更可靠。电影的拍摄和剪辑一共二十五天,我熟悉的,是镜头下这二十五天的你。你可以为角色写出如此精彩的小传、设计如此漂亮的独白,这让我很难把你和荧幕上的柯屿联系在一起。
    这句话你看了也许会生气,但看着那些作品里的柯屿,我看到的,仿佛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你。
    也许是我过度自信,我想,你在我这里,才是真正释放了所有的灵魂。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的那句对白:「无论我多么平庸,都不妨碍这个夜晚很美。」

    “着急见你。”柯屿慢悠悠地说。
    商陆不上当,脚步却下意识地停下,抬手抹上一片青竹。未散的露气沾湿了他的手指,他慵懒地说:“把话说完整。”
    “着急见你金光闪闪的人民币。”

    他游刃有余:“我有两个搞音乐的朋友在大理做了一个农场,养了边牧、兔子、荷兰猪和山羊,还有一只鸵鸟,葡萄藤爬满竹架,黄昏的时候,堆成山的玉米被照成了金黄色,白族老婆婆掰玉米的时候会唱歌,

    “不算,我只探你的班。”大约是怕柯屿措手不及,商陆善解人意道:“别紧张,我已经看过你所有的作品,”他斟酌措辞,委婉地说:“应该不会比那些更差了。”

    商陆一歪头,唇角半侧抿起:“柯老师好,我是您的粉丝。”
    柯屿冷淡地:“哦。”叫一声盛果儿,手一伸:“马克笔。”
    盛果儿从包里翻出笔递过去,“啵”的一声,感觉不是拔开笔,是拔刀。“手。”

    老杜忙不迭递上,不锈钢的打火机在柯屿指间娴熟地转了一圈,盖子啪地按开。火苗燃起,商陆微微低头,同时闻到了柯屿腕间的香水和烟草味,耳边听到对方慵懒的命令:“吸。”
    一口气吸入,商陆剧烈咳嗽起来。

    商陆只回了他四个字:「片场生态。」
    柯屿微怔。他在国外留学多年,处世待人都是西方那一套,片场剧组就是江湖,有钱是很爽,但不一定就能玩得转,里面多得是能让人吃瘪穿小鞋还发不出火的门门道道,要不老杜油得比泥鳅还滑溜呢?那都是多少年剧组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江湖经验。人情练达是要有一双火眼金睛,但这火眼金睛在炼丹炉里反复烧了多少次才能给炼出来?

    蔡司愤怒一挥手,“拉屁倒吧,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赵国四十万将士怎么亡的知道不?”
    商陆换镜头,边答:“纸上谈兵亡的。”
    蔡司:“哎!这就对咯!”
    柯屿笑得拿着烟的手都在抖。商陆无奈看他一眼,擦身而过的瞬间,一个说“傻子”,一个让“别笑”。

    商陆对他暗讽无动于衷,很平静地陈述:“飞仔到丽江找菲姐,是爱欲的驱使,菲姐对他人生的改变就像是一张蛛网,他就是那张蛛网上的飞蛾,不管是对欲望还是对这种难以厘清的爱恨交织的感情,他都没有挣脱的能力。唐导是一个喜欢镜头隐喻的导演,他不会不明白这里换俯视的意义。”

    “我说真人比镜头里好看。”商陆把茶盏推给他,“三个小时,眼都看花了,越看越觉得不过如此,看到真人又觉得是镜头对不起你。”
    柯屿一句话硬生生咽下,被月光照着的脸颊发烫。
    丽江的月亮比太阳更晒。

    商陆跟着他上楼。木制楼梯狭窄但沉稳,柯屿走在前面,没头没尾地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会害怕。”
    “小时候考了好成绩才有好东西吃才能买新衣服,如果不够好,就什么都没有。长大了阴错阳差当了演员,很多示好都是明码标价的。我们认识不久,你越对我好,我越担心后面是不是要失去什么。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比如说,如果你对我的好是毫无理由的,那我怀疑老天可能又要给我出什么难题了。”
    柯屿闲聊般地说着,“别人是上帝关了一扇门就会开一扇窗,我是开了一扇窗就一定会给我关上一道门。”

    两人站在机器旁,看老板娘操作了几页,放下心来。他贴的批注很多,红红绿绿密密麻麻,商陆摘下一片仔细看了两眼,顺手贴到了他额头上。柯屿瞪他一眼,撕下来贴他手臂,老板娘斜眼看,像看两个小学生。

    灿烂、热烈、但静谧。头顶银河倒悬,天际夜幕如丝绒,前方灯海星云,他停在这里,像世界的旁观者。

    商陆的呼吸绵长稳定,橘绿之泉的留香时间短,还剩下一个淡淡尾韵。柯屿转过身,搭着二郎腿,右手支着腮。天然上翘的唇形带点笑意,他看了会儿,伸出手刮了下商陆的鼻子:“喂,真睡着了?”
    真睡着了,英挺的侧脸毫无波澜,只是条件反射地蹙起了眉间。
    柯屿抬手帮他抚平,轻柔而慵懒,微敛的眼睛里目光柔和。

    柯屿一口热茶还没下肚,老杜的声音老远从院外开始传入:“柯老师?柯老师——哎哟,听老蔡说您身体不舒服了?”他人矮,脚步抡得飞快,夜底下只见他一溜烟地趟进院子,腰躬着,两手往前伸着,好像随时准备接住柯屿这位林妹妹。

    柯屿冲她招招手,小姑娘附耳过来,听到她老板说:“不是高反,是缺氧。”
    “什么缺氧?”盛果儿脸色一变,“别是肺水肿了吧!”
    柯屿托着下巴,仗着没别人胡言乱语:“被你的心动男嘉宾帅到缺氧。”

    两眼看着手机屏幕,打一行字“谢谢”,又删了。抬头用视线梭巡一圈——人呢?又低头打一行“是你教得好”……不对,好冷淡。遮阳伞的阴影底下,微信界面一览无余。回复框来来回回删删打打,商陆没忍住勾起唇,笑过以后才说:“我在这里。”
    视线下的身体明显一僵。
    “别回头。”商陆的声音低沉磁性,慵懒中自有一股漫不经心。

    工作人员都笑起来,柯屿下意识地抬眸找商陆,找到了又后悔了,因为商陆也在看他。
    ……也不都是熟人。
    视线在烈日下明晃晃地缠上又躲开,商陆手抵唇咳嗽一声,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大少爷头一次低下了头。

    「我就在门外。」
    「我知道。」
    「我想进来。」
    「现在又不避嫌了?」
    「不演给你,你怎么知道我不对?」
    「我大概能想象到。」
    柯屿威胁:「……年轻人讲话小心点。」

    全片都是安静的,夏日午后与夜晚的沉闷,汗流浃背又胸闷气短的感觉,风声收了进去,意境就变了。这种级别的风,消音毯恐怕也无济于事。

    “正常男人看到同性接吻怎么可能会硬!”
    商陆脸上表情顿住,低声:“……我没说我硬了。”
    柯屿:“……?”
    “我只是说有了奇怪的画面。”
    柯屿被折磨得没脾气:“好行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奇怪——”
    “想吻你。”

    柯屿一瞬间涌出一股恐慌。他接收过太多次饱含期待的目光,又最终一次次亲手让这些目光里的火苗熄灭。吹捧——失望,就是他在娱乐圈的赛道,他不断地折返往返,徒劳无功地奔跑,最终也只是鬼打墙一般地回到原点。

    “柯老师,我没抱过男生。”商陆垂下手臂,声音低沉,也失去了一贯的游刃有余。一定要深究的话,好像还有点儿迷茫和紧张。
    一句客观的陈述听在两人耳里染上了不同程度的暧昧和歧义。
    柯屿遵从内心地说:“要不要这么可爱。”
    明明是很桀骜的个性和气质,偏偏却有着难以描述的乖巧,对前辈长辈总是恭敬礼貌也就算了,在他这个一事无成的花瓶面前也总是老师长老师短地叫着,内心稍有逾矩就乖乖说“我有罪”……柯屿在心里叹口气,可爱得要命。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m,是皮肤剥离综合症(基本就是焦虑引起的,比如喜欢啃指甲、撕嘴唇、撕自己拇指边翘起的死皮,直到深深地撕进伤口。

    商陆的动作慢了下来,顿了顿,“是吗?那跟你的认识呢?”
    柯屿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涩,“是不可思议。”
    只是迟到了。

    因为挣扎躲闪而仰起的脖颈修长,商陆的眼神终于晦暗地沉了下来。时间在静谧中度日如年,不知道过了多久,柯屿感到耳侧被轻轻落下一吻,耳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对不起,冒犯了。”

    花是香水百合,几米外就飘着香,后头跟着蛋糕。柯屿抱着捧花,心里想起宁市城中村,开着月季的阳台,快落下的黄昏,打开的两罐啤酒,在风里飘着的白衬衫,以及干杯时易拉罐轻轻碰撞而晃出的气泡声。只有一个人的掌声,只有一道声音的“恭喜杀青”,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寥落。

    “你好残忍。”柯屿看着商明宝,见她优雅地钻出水面,笑着与她挥了挥手,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你很珍惜每个人的天赋,对于那些蒙尘的明珠,你不遗余力地去鼓励、肯定、帮助,却没有想过,你这样的人、这样的肯定,对于他们来说会是多强烈的存在。士为知己者死,既然拥有过这样肯定注视的目光,一旦这道目光转向别的方向,转向别人,又怎么能像你说的那样,那么轻巧地放下。”

    “是什么?”商陆仍是坐着,仰头看向逆光而站的他。
    柯屿温柔地抿起唇角,忠告地说:“不要养。”
    商陆在阴影里静了半晌,手搭着腮,玩世不恭地回:“是吗,那如果我觉得水葫芦吃醋发疯很可爱呢?”

    除了粉丝戴着八百米厚的滤镜会说他可爱真性情外,在他的自我认知里,柯屿这两个字意味着冷漠、生硬、浅薄、潜规则和万事无所谓,充满着硬邦邦的不解风情——总而言之,和「可爱」是反义词。
    可爱的评价让他无所适从,他只好捏着茶盏,冷硬地说:“年纪轻轻什么时候瞎的。”

    他和他在城中村相遇,又一次次地在贫穷和平庸中互处,都快忘了两个人根本是不同的两个世界。就好像上次商陆附耳亲口所言的几千几千亿,他根本记不清,像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现在这个故事在他眼前,在迟缓下沉的夜幕下,在飘着香气的晚风中,在清脆的、连声音都令人觉得昂贵的水晶杯彩绘盘中,终于不可避免的、后知后觉地具像化了起来。

    “怎么计较?”商陆松开手,但指腹仍停留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撑住沙发靠背,好心地帮他想报复方案,“……亲回来?”
    他的眼神浮着戏谑,但在戏谑之下,还压着更深沉、隐秘的侵犯性。声音被不可言说的情绪浸染得暗哑,看到柯屿纤长脖颈上滚动的喉结,商陆绅士地说:“如果你要这样报复的话,我也不介意。”

    “我只知道我喝醉了,”柯屿放下餐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如果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我的确不记得。”顿了顿,非常真诚地、紧张地问:“我不会强吻你了吧?”
    商陆的眼神平静淡漠,柯屿被他看得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直到他眼中的失落一寸一寸,像日落西山般很得体地藏到了山的后面。长久的沉默后,商陆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模样,笑了笑:“没有,你醉了,是我骗你。”

    淡青色的脉搏在瓷片下跳动,只要稍一用力,就能飙出汩汩浓稠的动脉血。柯屿盯着汤野:“你想征服我不是吗,你强迫我,我到死的那天都会诅咒你恨你厌恶你,你永远、永远别想我对你真正动一丁点心思。你想要的,我跪着送到商陆面前——”
    “你、敢。”
    柯屿从从容容地笑了一声,“我怎么不敢?你敢强迫我,我就敢爱他,到死都爱他,赌吗?”

    柯屿咬着烟轻轻笑起:“你每次看我这么长时间,不怕我到你老板那里去告状?”
    阿州收回目光,退回到安全地带,好像躲过一次带有春风的魔法攻击。

    没完没了地自己和自己下注互博,赢了这一把,还有下一把,输了……输了那就没有以后。他比谁都擅长龟缩,比谁都擅长逃跑,也比谁都擅长假装若无其事。
    再没有人比他更胆小了。

    柯屿勾了勾唇:“明宝的哥哥锦衣玉食,长得也帅,又有普通人羡慕不了的天赋,一点也不可怜。”他轻巧地抽回手,像从商陆心里抽走了一根草芯,徒留风温柔地鼓涌。
    “还是有地方可怜的。”
    柯屿抬起头,一根烟刚好抽到末尾,他顺手捻灭,“比如?”
    “比如连初吻都被赖掉了。”

    “这可是我奶奶求神拜佛用的蜡烛。”柯屿开玩笑,火红的烛光跳了跳,他的笑有一种淡漠的温柔。
    商陆低声唤他:“柯老师。”
    “嗯?”
    “如果有一天拍爱情片,我想把停电的这段放进去。”

    心跳快得要从心口跳出来。每一次震动,都像是要残忍地爆炸。
    柯屿彻底站住,求死般屏住呼吸,眼泪从右眼中滑下。紧紧攥的指尖几乎掐进掌心,他终于不顾一切地、再次用力地跑了起来。
    跑向那辆等着他的车。
    一边跑,一边哭,一边扬起了唇。
    破碎的喘息中,响起了他的笑。短促的、好像要飞起来的笑。

    “还有呢?”吻侵蚀了嗓音,他沙哑地、认真地追问,幽深的眼眸慵懒地锁住柯屿不安、懵懂、胆怯着坚定的眼神。
    他这个样子,就像是最天真的猎物,不知道一片好心把自己送到了怎样糟糕的洞穴前边。

    “喜欢我的那个。”
    商陆的身体那么热,他纵使隔着T恤贴着,也被传染了温度,脸颊缓慢地、似乎可追溯节奏地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聪明惯了的人现在也学会了装傻,喉结滚着,吞咽的声音细微地被柯屿捕捉到。
    “也许大哥也是你的影迷。”
    柯屿揪住他的领口,额头抵上,旖旎一瞬间变成要死要活地崩溃:“你好烦。”

    手指松开,火苗熄灭,浓郁的暗夜下,商陆扣住他的后颈,让他压在自己怀里,与他激烈缠吻。
    喘息声与火焰燃烧的气味氤氲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收到你的信息,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幸好我不是在宁市,否则我就必须强迫自己走进那间画室,打断自己的快乐和疯狂的心跳。我不想那样,我只想把这个快乐的时刻保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知死而后生,知道‘死’,就是个体构建自我意识的那道最初的闪电。”
    “不仅知道了‘死’,还明白了‘孤独’。当你生死一线的时候,你最亲近的人也许只是在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喋喋不休。我奶奶说我虽然很乖,但好像养不熟,她为此很伤心。我想,这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发生的事。”
    商陆接过他喝了一半的水杯,很自然地喝完了剩下的水:“这就是你身上氛围感的来源。”

    他当时不明白,后来很久之后才懂得,那时候的柯屿对于商陆就像是一场相遇的雾。雾是捉不住的。他多说一点,雾之后的岛屿才更清晰一点。柯屿没有想过,原来商陆也曾经想要将他抓住。他此刻不明白的,要过很久才能明白。而将来才明白过来的道理,都不过是迟到的道理。

    当面死活不肯说,却在临别前偷偷塞进别人行李箱。一个字一个钉子,商陆一颗心被这四颗钉子钉得严严实实心甘情愿。他成全了他的自矜,把信封重新掩了回去,装作没有发现。

    有的写长长的影评,说,一切漂亮的、欲望的、危险的关系和叙述,都是夜晚的自主沉迷,太阳一出,所有消逝,主人公看上去在步入正轨地生活,其实只是在一种呆滞的、自以为是的消耗。

    他这样想,车里看得一清二楚的裴枝和也这样想。如果是在拍电影,他和商陆之间便是传统的正反打单人镜头,一来一回地剪辑切换,镜头间拉扯出漂亮的暧昧。但是有了裴枝和,就成了被凝视的同框,有了被窥探的隐秘。

    心盲症,罕见的先天性缺陷,患者没有图景的存储和描绘能力。一扇窗户,哪怕在眼前推开千千万万次,再闭上眼时,虽然知道它就在那里,但他无法在脑海中绘出它的形状。一张脸,哪怕他想到刻骨对着照片怀念过千千万万次,闭上眼时,他也无法在脑海中描摹出有关他的任何画面。
    他引以为傲的数学成绩在高中后一落千丈,因为他无法做任何立体几何相关的题——他想不出,锥体方体三维与展开的二维平面,他一条线条都想不出。

    柯屿安静着,睁开眼眸静静地与他对视,倏尔牵起唇角,沉沉地笑了一笑:“好啊,你去跟他说。无所谓,我柯屿爱他,跟他有什么关系?你去告诉他,看他会不会在乎。他在乎,、嫌弃,我爱他,他不在乎、不嫌弃,那我就谢谢你,而且更爱他。

    “我不无聊。你伤了我的心,总不能放我一个人难过,”汤野慢悠悠地走向他,带着烟草味的手抬起,指腹慢条斯理地捻上柯屿柔软的耳垂,像捏住一个软肋,“看你一边爱成这样一边提心吊胆,我怎么会觉得无聊?我觉得有意思极了。”

    “我不知道。”麦安言想了想,烟都快烧到手了,“你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样子,这么七年下来不仅看习惯了,还有种上赶着的感觉。挺想被你上心一下的。”
    柯屿漫不经心的声音里藏着戏谑:“想不到你呼风唤雨的麦总也有被pua的一天。”

    他在伦敦萨维尔街定制西服了这么多年,一套衣服要什么数据,他心中了然。皮尺轻轻缠绕脖子一圈,商陆记下颈围,倏尔抽走了,肌肤上却还余着未尽的凉意,让柯屿心底深处泛起痒。

    “柯屿,”商陆认真叫他的的名字,“不要这样看我。”
    “影视约签给你,商务约签给昂叶,经纪约留在自己手里,我听到了。”柯屿简短地回复:“说点别的。”

    他不敢赌。
    他怕人品让商陆依然珍惜他,但人性却只能让他无法再爱他。

    袁荔真接着解释:“你身上的标签很矛盾,而且从数据上就是这样直观显示的。大家不想再看到你,但你的路人好感度又很高,觉得你是一股清流,对你一些正向热搜并不反感。我们抛这么一个话题出来,可以直观地观察到你的路人缘和粉丝战斗力,通过对比全网讨论声量,也能更直观性地了解你的流量。”
    怪不得明明是要黑他,却又从最轻飘飘的数据注水入手。这种黑点细究起来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法不责众”,公关起来根本不难,要带节奏也轻而易举。原来是因为他们早就留了一手——既然是想签的艺人,当然不能亲手搞死。

    就把他放进他的好运里吧,柯屿想,只要商陆仍想得到他,好运就一定会成全他。就让他成为商陆所有好运里顺便的一份。

    栗山开怀大笑:“想说我晒黑了就直说嘛,跟安言学的什么坏毛病?”
    柯屿微微一笑,没有尴尬,大方请罪:“我怎么比得上安言?他是成精了。”
    沈聆笑眼瞧着,心想他俩都是成精的。就这么三两句话的功夫,都不用特意起个头,自自然然的就引到了解约的事情上,谁看了不夸他一句聪明胆大不卑不亢?能接得住栗山心思的人不多,聪明人自然不少,但更多的是能接却又不敢接的。红的人多的是了,别看对下颐指气使气场强大,对上却少不了局促,像柯屿这样对上谁都云淡风轻的姿态,真不是什么红气就能养起来的。

//    商明羡:关于我亲自开房让弟弟完成了全垒打这件事

    柯屿被老人家扶着,心里的尴尬挥之不去。明叔不破不立,看着他温和笑言:“不用不好意思,商家几代下来,对少奶奶都是这样照顾的。”

    配速8的十五公里,他觉得心脏要爆炸,但骨子里的刺激感被一种释放后的疲惫填满。
    他知道,商陆是怕他沉浸在那种刺激里拔不出来。
    演戏总要沉浸的。大陆明星来澳门小赌怡情或者干脆真刀真枪地豪赌竞技的不在少数,大厅连普通游客都能随意畅玩,他不觉得自己会陷进去。

    柯屿神色怔然,越过草坪,看到商陆在远处一栋鹅黄色希腊式建筑前安静看书。
    心里如空玻璃杯被慢慢注满了一杯水。

    “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瘾,赌是天性,我能对钱不留恋,是因为钱不是我的瘾,戒瘾是人一辈子的修行,找瘾也是人一辈子的功课。有瘾是可怜也是福分,找不到瘾的人有福分也可怜,还有找了一辈子没瘾的,那是神仙。他希望我找到自己的瘾,找到了,再把他那句话刻进心里为时不晚——”
    “哪句——”柯屿问到一半,眼神一怔,“不赌——为赢?”

    很多年前,他被汤野折磨得生不如死时,的确觉得人生暗无天日,想,死了也不错。是麦安言带他来沈喻这里就诊。当时的诊断就是轻度,他看着手里的小药瓶,甚至自嘲地想,他还是贪生怕死,这种程度的凌辱他居然只是轻度厌世,太他妈操蛋了。

    “你忙你的,把电话给她。”
    商陆移步离开,用眼神示意盛果儿跟上。这里人声鼎沸,妨碍了他听柯屿的小脾气。

    无理取闹了—晚上,被商陆的怀抱和这—句所有似无的叹息弄成了委屈。柯屿冷着脸:“我又没有找你。”
    商陆亲他的脸颊,又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你第一次吃醋,怎么办,我都有点舍不得哄好你。”

    叶瑾吁出淡烟:“柯老师,粉丝都快掉完了,还有心情在这儿谈情说爱呢?”
    “你不如再大声点。”
    叶瑾靠着墙笑了一声,“你别惹我,我现在每秒钟都在掏钱,惹急了我让你下半年都异地恋。”

    假的再努力也成不了真,他假装一个有鞋的人,跑了十万八千里,脚跟磨破了指甲翻了,每个人都看到他赤裸肮脏的脚,原来其实是没有鞋的。

    娱乐圈很久没大瓜了,知名花瓶演员身患心盲症,又新鲜又离奇,还是被绯闻对象爆出的,绯闻对象茶言茶语,在声明里不仅将自己摘了干净,还话里话外暗示这几个月的炒作都是柯屿经纪公司单方面的行为,她虽有损体面,却仍怀着极大的前后辈的关爱陪柯屿度过难关。

    还有一个秘密今天第一次说,当时我带一个法国留学的年轻人来片场参观,乞丐从他眼前走过,他问我这是谁扮的,我开玩笑说是内娱第一花瓶,他仔细看着小岛的神态和脸,说,你们内娱要求挺低的。很多年后,这个年轻人以小岛为主角的短片获得了国际知名的布宜诺斯奖,他也继续坚定不移地选择他成为了自己第一部 长片的主演。

    他要掩藏的秘密那么多,商陆只是牵起一个线头,就已经让他左右支绌捉襟见肘。
    要掩过汤野,就只能说抑郁症是假的。
    要承认抑郁症是假的,就必须为这个药找到正当的使用理由。
    说了用药的理由,商陆便会发现他在剧组日复一日的作弊。

    “柯老师,我喜欢他的作品,是因为他的笔触和他的人格高度统一,平静柔和,忧愁和孤独在他笔下都很轻盈。这是一个不跟自我对峙、不妄陷焦虑的人格,我第一次看见你出现在镜头里时,也看到了这样的你。”
    那是一头很小、很小的象,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中似乎是奔跑,又似乎是在跋涉。
    看着好快乐的。
    又孤独。

    柯屿站住脚步,身影隐没在暗影里,头微微垂着,唇角的弧度勾了会儿。他就是这样安静微笑了片刻,如同咀嚼一种默不作声的温柔,而后才再度离去。
    明叔想让他不要走,当一个泄题的不合格的助考官。但他最终还是忍下了。

    商陆软化口吻:“也算是为艺术献身。”
    柯屿仰起脸:“你是我男朋友,我想跟你诉苦,当我卖惨好了。你听完,要是有一点心软,就亲我一下。”

    商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一团浓黑,他的眼前瞬时演绎出柯屿的表演画面,他夸过柯屿肢体控制精准,以为是他天赋,却不知道每个动作都是成千上万次的输入。他要输入那么多,演戏时,倚靠剧本的解读,他找到恰如其分的经验,继而将之从肌肉记忆中调动出来。

    商陆垂眸敛目,有无限的温存和深沉,“我爱你。”
    声音从盛着心脏的心口共鸣,从被柯屿指尖触碰的喉头共振。
    于是这份爱意他不仅看见了,听见了,也切实地触摸到了。

    柯屿眼尖,发现里面不仅有他的表演,还是影史上相似的成片片段。他做了批注,与剧本原文对照,下面贴单独成段的花絮原片。
    这是要用掘地三尺的觉悟和耐心,逐帧帧幕地找到柯屿的问题所在。

    说到这里,他罕见地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一个慎之又慎的重大结论。他再度抬眸时,眸色前所未有地认真、凝重,笃定得如同发光,“——但是,其实你是一个体验派的演员。”

    聂锦华果然懂,“「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巴赫的。”
    “这么有激情,听了以后,心里浊气顿时涤荡而尽啊!”
    聂锦华哼笑一声,摇了摇头:“你错了,这是巴赫当时痛失所爱后写的,听着激昂,实际上,都是痛苦和眼泪啊。这是愈伤弥坚。”
    裴枝和看着商陆,看到商陆渐渐地从那种松弛、欣赏的姿态中站直,继而放下香槟酒杯。
    震惊地、欲言又止地注视着他。

    老杜骂一句脏话,“哎,这事新鲜了哈,”他递话给老头听,“树,是我们花钱买的,当初也没说就不要啊,产权还在我们这儿嘛!”
    老头斜眼睨他:“靓仔,你们弄死了,我养活了,你就欺负树不会开口,它要能开口了,先丢你老母,再跟我走。”

    见老头表情有松动,老杜再接再厉:“树也知道,树要能张口,不仅不丢我们老母,还要跟我们走,明白吧?要不为啥能活呢?知道我们没拍完,得重拍,还能用它,它这不时刻准备着发挥余热吗?”

    大洋彼岸的商明宝一边看三方混战吵架,一边点开她哥发过来的数十张图片和一段长达60秒的语音。
    说实话,她很忙!
    要忙着当商陆唯粉,当柯屿路人粉,当CP粉!
    三体的问题解决不了,她的三碗水也注定端不平!

    但讲究不同,一餐一饮,一住一行,有形到入目所见的每一眼景致,无形到呼吸的每一抹空气,这不是有钱、有权、有品位就可以做到的,还要额外地有耐心,额外地有见地,额外地自律。

    “行。”她咬出一个字,“那我就回绝陈太。”
    商陆看她霎时间冷若冰霜的样子,吊儿郎当道:“别气啦,气鼓鼓的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商檠业要担心的。”

    温有宜凝视着他,没有追问。他能说出这句话,就意味他读懂了商陆的表达,走过了他的笔触,朦胧地——触碰到了他的心底。
    这是一种没有经过培养的、朴素的艺术直觉。
    它通常庸俗地被称为:灵魂互通。

    妥协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温有宜今天知道了底线,就等于拿到了筹码,她要是想拆散,今后便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说到底,爱情哪有什么“从长计议”,任何“从长计议”,都不过是“妥协”二字自欺欺人的说法。

    柯屿在他茫然的质问中如坠冰窖,要死死地咬住牙,才能止住浑身的颤抖。是啊,商陆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他太完美、爱得太纯粹,让怯懦肮脏的他显得那么相形见绌,所以就要让他承受这种痛苦吗?

    最初的时候,抱着的心思只是浅尝辄止,好聚好散,他不觉得商陆会想要和他走到最后,因为柯屿这个人实在是太防备、太无趣、太花瓶了,所以他从没有想过把秘密告诉他。
    等回过神时,他后知后觉地知道,原来商陆也想抓住他,也想和他走到最后,这个秘密便也难以启齿了。如果时间能重来,不妨在最开始时就把所有的伤都指给他看,云淡风轻地笑着说,你看,这是柯屿的陈年老伤,那是柯屿的致命伤,哦对了,还有这里,这是他最丑陋的一道疤痕,你还要不要爱他?

    “最早跟你说我的身世,其实就是在给你打预防针。我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做好要跟人维持关系的打算,请你原谅我——受害者的我,早就已经变成了加害者。我随时会走,早一天晚一天而已,这是这一天在今天来临了,你明白的吧?”
    商陆仍固执地拉着他,像小孩拉住一个不讲信用的大人,要他把他亲手打碎的童话拼图给拼回去。

    柯屿不知道走了多久,又跑了多久,芭蕉林在月光下静默,他边跑边走,跑过—片又—片田野,—个又—个村庄,渔船在港口休憩,海浪摇晃着,像很多年前奶奶会给他唱的摇篮曲。
    不知道什么时候笑了起来。
    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被迎风被吹了满面。
    他就这样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原野,地平线就在远方,—抹微弱的苍渺白色缓缓浮起——东方既白,天,马上就要亮了。

    “一种无法确定真实的痛苦,”耳麦就别在脸侧,清晰地传递出他的停顿、呼吸和声音里的颗粒质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仅对于艺术,而是对于人生每一个方向的真实性都陷入了怀疑。电影是虚构的艺术,虽然我们用它在表彰真实,但那段时间,”商陆淡漠地说,“我已经厌恶一切虚构。”

    观众忍不住鼓掌,柯屿在掌声中泪流满面。
    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天气,这样来自皮肤的想念,这样一束火光便接一次吻的任性,和这样的一个停电的夜晚。
    「柯老师,如果有一天拍爱情片,我想把停电的着一段放进去。」

    这算什么?今天的悔意、今天的勇敢如果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那就是——把两年前的分手衬托得更为滑稽可笑。

    柯屿固执地看着他,目光克制住里面的想念,只是用力地描摹、勾勒他英挺的面容。
    他最想他时如生死,却始终无法在脑海中想象出他的脸。
    他的商陆,他这一生唯一爱的人,他连想他都做不到。

    他的勇气积攒得很慢,不是野草藤蔓一样滋生,不是冰雪消融自雪山尖流下终汇成溪流,是他捡垃圾收废品一样,一点一点,狼狈地捡起来、攒起来,像收拾纸板箱一样好好地捆扎好,日复一日地去晒太阳、去让阳光晒掉上面滋生的狼狈的、阴暗的、懦弱的霉菌。

    “我明天就离开中国了,之后半年可能很难有空回来。”柯屿脚步很轻地靠近他,鼻尖不必多用力,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你的微信号里有一条好友申请,是我,不要急着拒绝我,放着就好,好吗?等你不那么痛恨我的时候,就通过我。我想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他其实很少弹乐器,对剧本陷入疑问时,才会抱起弹一会儿。商陆总幻觉这是自己第二次看他。他垂着眸,贝斯抱在怀里,连肢体姿态都失去了骗人的能力。他的难过无处遁形。

    自嘲的笑意好像放不下了。他一生中最优柔寡断的时刻都在这几周出现殆尽,时而自讽,时而他讽,时而怜他,时而自弃。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法国。柯屿不知道,他的秘密花园依陆之岛001,刚刚更新了一条最新的微博:
    「我是陆地」

    “一次知道,一次不知道。你从门外走过,他忘记台词,这在你们中国叫什么?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柯屿与他唇舌啄弄,吮一下, 分开,又缠绵地交吻。分开时, 他的目光浮现出着迷的神采, “你离我好近。”他傻乎乎地说,温热的手指顺着鼻子缓慢摩挲着向下, 滑过人中,滑过被他亲吻过的上唇,停留在被他吮过的下唇上,目光再度轻轻抬起,望进商陆的眼眸中:“你离我好近……”

  他怀疑商陆在套路自己,但找不到证据。  
  答应出任评委的一分钟后,他被商陆吻住, 继而说要请他吃饭庆祝。
  答应出任评委的一小时后, 他又被商陆以“合作愉快”的名义敬了三杯白兰地,醉倒没醉, 但酒精和对方的荷尔蒙气息已经够把他搅得心烦意乱。
  答应出任评委的两个小时后, 他在酒店房间气喘吁吁。商陆上次说喝醉了的法国男人会把人伺候上天,他又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一遍。
  答应出任评委的三个小时后,他累得手指都动弹不了,却要被商陆压着一起看剧本——

  “不过,少女终究只是他一声短暂的注脚。私奔后,他前途尽毁,两个人度过了贫困交加的十年。四十二岁,约翰·邓恩痛苦地抛弃了他的爱情和家庭,投向了神学的怀抱。他获得了皈依向圣母的安宁,成全了圣保罗大教堂的教长,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名望。”

  太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入,将人晒得人昏昏欲睡,商陆坐在候机厅里, 手里咖啡的冰块都化了, 抿了一口才问:“你想我了吗?”  
  柯屿噎了一下,“一点。”不情不愿地承认。
  商陆听到他的回答, 忍不住抿了抿唇, “只是一点你就自己克服吧。”  
  柯屿:“……”
  是人吗?

  他也真的吻他,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挂在他身上,仰着脸让自己被商陆亲到窒息。
  一而再而三的,商陆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撒娇?
  ……之后吵的时候都故意凶了一点。

  “我有立场吃吗?”柯屿眼尾红了,鼻尖也红了,紧紧抿着的唇像是倔强又赌气地撅着,一双眼晴冷冷又恨恨地瞪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商陆安静下来,温柔的近乎哄着说:“我说了,你要给我时间——”  
  柯屿推开他要走,商陆又压了回去:“嘘——嘘,有立场吃,有资格吃,只有你能吃我的醋,好吗?……我允许你提前预支。”

        我说得很严厉,但你要明白,”商陆一字一句,笃定慎重:“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天赋,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使命,你有了这种独一无二的天赋,就要有被这天赋绑架一生、贡献一生的觉悟。”

  “这句也是预支的,炮友是没权利听,不过我可以提前剧透给你,”柯屿仰着脸迎向他的目光,“因为我知道,你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片场,我要陪你一辈子。你以前说的什么分道扬镳,你托我一把我当你几年的缪斯,这种鬼话我不认、也不说。要拍,就拍一辈子。

  商陆圈紧他,疲倦地呼吸:“柯屿,我知道你说我说那些话,是为了让我彻底忘记你、放弃你,从新开始。你的心是好的,想的是长痛不如短痛,但你不知道,长痛也好,短痛也好,它们都成为了一种剧痛,日复一日地、如影随形地出现在我还能够呼吸的每一天。你想让我重新开始,以为只要斩断一切,但我知道我死过一次。”

  徒步回来已经半废了,第二天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救援,根本就是凭借着意志力在支撑。等到昏迷之后,谁都不知道他的腿急需疏通按摩活血,硬是就这样酸软僵硬了两天。讲道理,被亲到摔下床也真是够了!  
  商陆点了下头:“柯老师好可怜,腿都被亲软了。”

  他稍稍推开柯屿,气息都有点喘,没受伤的腿欲盖弥彰地屈起:“别这么主动。”
  “……只是确认你是真的。”他暧昧又无辜地说,呼吸的气息带有葡萄糖的甜,温热地消散在病房的消毒水气味中。

  真好笑啊,这个女人为了狗屁不通的爱情撒了一个狗屁不通的谎,被她的内线听到,及时地传递了出来,她反应这么快,设计了这么漂亮的连环局,却没想到这个局的所有赖以生存的根基从一开始——就他妈的是假的。  
  一个不信爱情的聪明女人,败给了一个一心求爱的愚蠢女人

       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告诉你,只是痛苦如果能轻易地被掩藏为不存在,那这份痛苦也将失去所有意义。我看得出来你很爱他,所以我把这份痛苦告诉你,希望你珍守好,”他看着柯屿的侧脸,声音低沉温柔,“就当作……是给你们百年好合的第一份礼物。”

  风吹过他们的头发,飘向拥有美丽传说的海洋,从此后,南北西东,早中午晚,就把月亮好好挂起,就让太阳照亮一切,就让岛屿见到陆地,每一道从中经过的洋流声如松涛,都是生生不息爱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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