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26th, 2021

"亮冬"

Jul. 26th, 2021 05:54 pm
什么是神仙文,匪六这就是。近百人“中文十级”的标签不是白打的, 这篇鲁史同人生生点化了《水浒传》的粗鄙势利,写出了佛相庄严。鲁史这对的情意深厚命运作弄太让人唏嘘了。

>> 史进一路回了宿处,将那两笥儿菱角在墙角胡乱丢了,只杵在床前发怔,胸中只是郁结难当,他不知究竟,因只恼道:“史大郎史大郎,你这浑厮,如今却是没来由的制甚鸟气?鲁家哥哥的蛇毒既是好了,正是喜事,便把盏来庆时也不为过,你便无端恼甚?杨制使好意邀你,你却又为甚拿腔做调?莫说连日来鲁家哥哥未曾同你得见,也只是他自有忙处,你又同谁使性子?便是他当真得闲时,你原是如此万般小气性的,又那里配与他比肩?”又怒道:“史大郎史大郎,你往日浅陋,虽也不成气候,只配做个逍遥游侠儿,自不能与林教头那等壮阔男儿相论,却也非恁地小肚鸡肠之人,如今这般性发,却休要丢了一身铮铮骨头,直教人看得低了。”

  他只顾睡着,又听门自开了,有人进屋,那人走到床边,低低叫了声“大郎”,却正是鲁智深声音,他心中一荡,便要应声,喉头却似绞了万层枷锁,哪里做得声?他心中骂道:“你这厮端的痴傻,你闲常与鲁家哥哥不得相见,便是梦到他时,却欢喜个鸟?应又如何,不应又如何,都不过一场空。”
  他只感那梦中人在床头坐下,便只剩默默无声,心中因此又模模糊糊道:“一场空也罢,既是梦到哥哥,也不知能梦多久长,我久不与他厮见,心中也苦闷,且趁哥哥还未做烟云消散时,便教我睁眼好好瞧他一眼也是好。”

  燕青道:“兄弟何须客套,不妨一说,在下或可助一臂之力。”
  郭盛心道:“此人是卢员外心腹,初来乍到,倒有眼色,知我是公明阿哥帐前人,便来笼络人心。”口中只道:“只是小事,却哪劳烦小乙哥?”

  燕青道:“只为了大郎,千万人算甚?哥哥为了你,甚都做的。”
  他一语刚毕,直叫不妙,悔道:“燕小乙燕小乙,叵耐你这风月坊间的浪荡子,嘴上却好没个门把儿!此话却怎可乱说?却是弄巧成拙了,如今将话说得忒过轻薄,那鲁大师岂是会说此话之人?恐要叫史家兄弟当场看破了。”
  他心中如此做想时,果见那史进再无应对,端的直教他是如坐针毡,好不焦灼,过得半刻,却忽感史进那方探了手来,抵在自己手上,一发低低叫了声:“哥哥。”虽止二字,却是含了万般情愫在其中,一时叫燕青听得痴了,他久经风月,恁生听不出其中之情意,心儿肝儿只作大潮大浪般一发儿狂涌,半晌才醒将过来,直是连连道:“休也!休也!燕小乙,你这蠢物今番休也!却是当真害了史家兄弟了!”

  两人不及细想,又追得数丈,忽然止步,目光所及之处,只见那崖子只在那二三十丈开外已然现形,当时那史进所在马车正狂呼直啸往下坠去了,两人均是惊叫一声,万念俱灰。当时二人正待闭眼不忍相看,眼前却又猛地一跳,又见一人跃入那崖下去也,却正是先前那汉子。两个正是又惊又奇,直往前赶,才行四五步,又忽见那崖边一晃,直从底下跳将出个人来,正是方才那汉子,只是斗笠却没了,只见他横抱了一人,正是史进,那汉子只站在崖边,也不转身,却是背对二人往那崖下望着。郭盛两个见那人救了史进上来,心下均松了些气,又怕他另有所图,只加急赶去,行得几脚,郭盛忽道:“那莫不是那花和尚么?”
   当时二人定睛瞧去,只见那人身穿直裰,身形魁伟,其时夜色昏黑,他只如个斗战胜佛也似立在崖处,却正是那花和尚鲁智深。

  当是时,那房檐上新扎了个雀儿巢,半成未成,直将些鸟粪糊在窗棱上,史进待要寻个棍棒一发捣了,忽而心道:“人道花鸟鱼虫是雅人四宝,哥哥是个粗汉子,这四宝只除了那花,其余那鸟鱼虫三样,他闲常倒最是喜爱,倒也得了‘大雅若俗’四字了,我若捣烂了鸟窝,倒忤了他心意。”
  因此也不去捣它,只将窗棱擦净,又痴望了那鸟窝一刻,倒也觉出些喜欢,只道:“你这鸟儿,倒也颇具些灵性,端的会挑地筑巢,因知我哥哥是个有佛心之人,便来此间,若是去了别个好汉家处,哪里还有命在。”
  又道:“我哥哥不拘一格,往日里不知同多少飞禽走兽做了朋友,他日归来,见了你等,定也要与你结拜个兄弟,如此一来,你我倒也是兄弟一场了,既是兄弟,当要一处饮酒快活。”
  当下摸出怀中酒葫,先泼了一气在地上,又自啜了一回,笑道:“好酒!”

  史进道:“你这厮嘴倒利害,却不必拿‘小气’激我,我史大郎只是个粗野任侠儿,甚么鸟英雄不英雄,我还不快活当,我万事只由着心意,嫌恶便是嫌恶,欢喜便是欢喜,若是分明讨嫌你却来故作欢喜你,如此方称得上甚鸟胸襟宽广,我史进却万万不认这一套,只管它做‘伪君子真小人’。如今我既是心中不喜你,便不来与你相交,也落个自在。”

  当时他如此做想,便掣马径去寻那史进,待寻到史进车马时,只捉了个小喽罗来问,那厢却道史进身负重伤,只在车中昏迷未醒。这鲁智深一向行事最是大刀阔斧,当是时却失了主张,眼见的不能相问,只是要走,又不忍真离了去,只是远远随车而行,当夜那史进马车堕崖,他又忘了前嫌,只顾舍命来救了,抱了那史进时,只感千般万般的不舍。省过来时,好不暴躁,当夜只是负气走了,一气跑了数十里,到得天明自去找了处村野酒肆,叫了酒肉吃了一回,心中犹苦,仍不解气。他乃粗鲁之人,也不耐烦深究那许多,只恨自己无端成了个囫囵竹,失了一身利落,因来骂道:“洒家自晓事起,恁多年也未曾这般不快活,叵耐那兄弟义气端的害人,却叫洒家没来由的烦闷欲死,酒肉也吃不出个鸟味。”

  鲁智深听他说的分毫不差,方自信了,只道:“师傅方才只说甚洒家贪吃撑,要来与俺点拨,若要洒家自说时,却是大可不必。须知洒家是个大块子,不吃撑了,如何有气力度用?”
  智真长老笑道:“此贪痴嗔,却非彼贪吃撑。”

  智真长老笑道:“贪官污吏该死,不义之财当烧,如此这般,痴迷杀人放火,称不上痴迷。”
  鲁智深道:“师傅好不利落,洒家只当你当真要来提点俺时,却来绕那些鸟弯子,原是直来一味夸赞洒家,听得倒不顺耳,忒无趣。”
  智真长老道:“智深愚钝,却不知为师用心良苦,为师却尚未问毕,还有一问,你且听着,适才你说嗔怒你那史家兄弟,却又是何故?”

  智真长老因此笑道:“智真若不肯全说时,便一言以蔽之罢。”
  鲁智深因来苦思,凑不得一言,思忖片刻,只摸头道:“洒家怒他,只因洒家不怒他。”

  智真长老笑道:“智深却莫焦躁,且听为师再问,你且细想,他害了人去,你却为何便要恨他?”
  鲁智深道:“害人是无耻勾当,如何不恨?”
  智真长老又道:“你再细想,害人既是无耻勾当,他既是无耻,你却为何又不恨他?”
  鲁智深道:“他是我一世的弟兄,往日情分浓,向来只是爱惜他,今番却是恨不起来。”
  智真长老笑道:“无耻勾当该恨,此乃重义,兄弟情深不该恨,此乃重情,两者均是无错,既是如此,你再细想,为何你又恨自己不恨他?”
  鲁智深只是焦躁,道:“只管来绕洒家!却来分出这许多鸟这那!情不容义,义不容情,人便只得一颗心,若是又重情又重义,两个一般重时,岂非要长两颗心!”

  鲁智深破口骂道:“甚么鸟话!一人做事一人当,俺史家兄弟既害了人时,便当自行担当,岂是洒家念几句经,便能教他重回无罪之身的?若是如此,天下恶人无数,便只消找来一群秃驴念经,莫不都眨眼做了善人去?罪无可赦时,便是罪无可赦,但这劳甚子的《地藏经》,洒家倒愿来一学,不求赎我史家兄弟之罪,只当念来自行忏悔,他行了不义之事,洒家原不该想念他,偏是想念他,原不该救他,又去救他,此后洒家心中想念他一回,便念此经忏悔一回,如此虽是忒嫌窝囊了些,倒也济事。”

  却说到得此间,又有数十狱卒前来围攻,史进踢翻一个,抢了朴刀,以一打十,虽一时冲杀不出去,那些个狱卒见他神勇,却也不敢向前,只差一个前去董平处报信,其余只与他相峙不动。当时史进往那院墙外望去,只见夜色清明,周遭宁静,心中嗔怪,只道:“若是公明哥哥今番杀来,城内必然杀气横卷、火光冲天,恁生全然没个动静?”
  众位看官,有道是:“一步错,步步错。”奈何这史进空有一身好本事,却不料错算了时机。

  那小乙哥却是空手而回,便是不提这时,他那一身行头却也平白丢了,当时只是赤膊回了寨。我等问他恁个回事,他直不肯来说,只管嬉笑,再问时,他只道是水边遇了龙女天浴,因教他窥了圣体去,要嫁与他做良人,他因身无长物,便只把一身衣裳脱与他做了聘礼。”
  史进不及听完,已是心头火起,又想到前番那燕青扮鲁智深来诓骗自己,如今竟又故技重施,当下只问了那白胜二人燕青睡帐何处,拎紧朴刀急投去了。

  燕青只笑道:“俗语道,无礼不求人,大郎既是有求于我,何不好生相问?直这般任气,鲁家哥哥鲁家哥哥只叫做一气,却连我姓甚名谁也万万不去提,莫不教我心寒?”
  史进心中只是着急那鲁智深去向,也未觉他话中吃味,只得吞了气,拱手道:“敢问燕青兄弟,我鲁家哥哥如今去了何处?还望如实相告,史进不胜感激。”

  那鲁智深是个胆包身体的,当时路上便挑拣了当中一个肥壮僧人擒下,直剥了他直裰,夺了他念珠、木鱼,自行披挂上,又丢与他一锭大银,就此厮混在那众僧人中,其余僧人只窥得他威武,一律的只是肉颤心惊,无一个敢说他,一齐进了那太守府去。比及那费太守来灵前焚香时,便教鲁智深提拳来打,先打了个屎尿横流,只做个熊撇苞谷似的在肋下夹了,因骂道:“兀那狗官,你且听着,洒家有个兄弟,唤作史进史大郎的,如今教你这撮鸟押在牢里,想是吃了许多辛苦。目下你脖颈直在洒家腋下挟着,洒家便是打个鼻嚏时,稍一发劲儿,便教你一遭儿断做两截,若要俺不伤你性命,便直把俺史家兄弟与俺还来。”

  史进见他直来耍泼皮,只得思忖半刻,斟酌道:“鲁家哥哥定为前番错怪了我来自责。”那燕青只不言语,史进又道:“兴许又要来问我伤势。”见那燕青仍不来答,史进又道:“又是要嘱我遇敌交战时小心在意。”一路说来,他心中倒似当真耳听面见了鲁智深,听得他如此如此同自己交割,只说得兀自痴了半晌,再看那燕青时,却见他也只来呆望自己,只伸手将他来推,道:“我已猜过了,你却说,我鲁家哥哥倒底说了甚?”
  燕青当时面容只沉如水,道:“大郎却是猜错了,鲁大师当时听我一番说法,却是一句好话都未曾说,只绰着禅杖杀将出了帐,一杖与我砸来,怒道:‘甚么撮鸟,直来假冒俺兄弟?洒家却还没聋,便是当真聋了时,大郎的声气洒家也自识得。’

  史进也不作答,当时传来二更鼓声,又有春虫夜鸣,史进听得一回,心道:“还是仲春见得哥哥一回,如今已是暮春了,他心中原来直是那般的待我好,只是今日才知,却不晓哥哥此刻如何。”当时那史进又想到此番不得与鲁家哥哥厮见,忽得只是意兴阑珊了,当时别了燕青,自行离帐去了。

  自是不肯来信,心道:“敢是我心中想念哥哥,却是看花了去。哥哥前番受伤,只养了不及二十日,哪里能成行?况前番我听郭盛哥哥道,那军师亲点了几个押粮头领名目,止有武都头几个,也不曾提到我鲁家哥哥。”
  当下只是紧紧盯住那人形,一眼也不肯眨了去,却是愈看愈似那鲁智深,见他等过了条陇子,行到松柏林间,眼见的越发近了,他只感脚尖连心头都教揪做一线,只来紧得作痛,喉头也似教火烫了一回,端的灼热发哑,人一时只是痴了。

  史进其时教自己擂得一下,襟前隐隐作痛,倒省过来,笑道:“你这厮怕甚?我先前想到鲁家哥哥,心中欢喜,却又怕那究竟不是他,终只做空欢喜一场,权且先自打一回,只提醒我莫欢喜的太早。此刻倒瞧清了那当真是我鲁家哥哥,这痛一下又算甚?便是挨一刀也不妨事。”
  当时说完,便不在意,只是绰紧手上短棒,只待杀将出去。那燕青听他一番言语,却是身心俱震,半刻才暗道:“罢了,罢了,他兀自是个天真未脱的,适才那一番话何等深情,便是教我这等油嘴子来对他说时,也当如履薄冰、汗湿了胸襟去,他却只说的那般坦荡,又是浑然天成,想来他心中已全无罅隙,只是肯容那鲁智深一个,却万没有别个的容身之地了。”

  史进正待开口唤他,不提防那鲁智深却忽地卸了手上气力去,只将史进手包在他掌中捻着,端的直似赏玩个甚茶盏器物,史进又奇又羞,教他把自家手翻覆挝玩了一回,忽听那鲁智深兀自忿忿道:“怪哉,你这等不上台面的撮鸟,倒生得副好手,只似我家大郎的手,这千般万般的俊俏,当只配得我兄弟那般的英雄人物,却长在你这等腌臜行货身上,直娘贼,好教洒家气不过!”

  鲁智深却正色道:“大郎若不是真佛,还甚鸟人敢来做佛?他便敢做时,洒家第一个将起禅杖砸烂了他去。洒家岂是发噱?洒家前番错冤了大郎,今番又误害了大郎,本是虽万死也不可赦,大郎却如浑然不觉,只以真心相待,并未曾有得半分造作之态,大郎若不是真佛,却还是甚?直教洒家羞愧欲死。”
  史进听他此说,头一个却是不觉有甚纳罕处,二一个又甚感受之有愧,心道:“我何尝没怨怼过?只是日渐明了哥哥为人,心才开了窍。前番总不与哥哥厮见,心里又何尝不苦痛?只是如今见了哥哥,方喜得忘了。这般并未有甚了不得处。”

  史进只红了脸,道:“哥哥休说此话,智真大师能做的,自是他修行高深,大郎做的,却只是大郎心中爱戴哥哥。我知哥哥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向来只是真心待我好,若是哥哥不与真心待大郎时,却定是大郎有错,若我无错时,也定当只做误解,既是误解,大郎心知哥哥总有明了真情的时日,到时自又复与我真心,因此大郎一生一世不会埋怨哥哥。”
  鲁智深听得只是痴了半晌,觉他话中奥义无穷,那史进兀自不知,只道:“哥哥今番莫要自责,世事不定,闲常把你我作弄,却并怨不得哥哥。”

  鲁智深又瞧他一回,当时只是默然无语,忽地一把复又把他将来怀中抱了,史进先是一惊,遂是欢喜,只不出声,挨在他怀中,只听那鲁智深自言自语道:“洒家那师傅智真老秃厮端的只打诳语,度了洒家三道鸟经,要俺念个十数年,才得甚我佛的鸟足,直是欺洒家耿直!前番教他骗得念了几回,倒是上瘾,如今我佛就在洒家眼前,洒家只消抱了大郎时,岂不已得了我佛全身?哪里再稀罕那等鸟经!”

  史进教他强搂在怀里,只是且惊且恼,又羞又臊,心道:“分明是哥哥要我跌倒,却来强说蛮理。”他因见山势险峻,只怕教那鲁智深有甚闪失,却又不舍得来当真挣扎,当时想到若教人窥见这等情状,只红了面皮去,阖了眼埋在鲁智深胸前,不肯教他得见。那鲁智深只怕他性发,见他只那般伏贴,甚感惊诧,又是欢喜,当下抱紧了他,一路奔下山去。

  那鲁智深便来唱经,傍里两个小禅子,自与他敲木鱼相和。原来这鲁智深心中兀自有气,念得一句,却是忘了下句,当时又不愿干吊在那处,心道:“这等鸟僧,直气他一气。”索性翻覆只来唱那头一句,指教底下僧人听得耳麻,却是面面相觑。唱了一时,鲁智深心道:“总来翻覆念他,也是无趣!”当即又念了两句,便戛然而止,一把按了那两个敲木鱼的禅和子,道:“休再鸟敲,这等《地藏经》,洒家已唱完了。”

  鲁智深心道:“这老秃驴却直来掰洒家本意,洒家目下却来胡唱一回,看你做如何理会。”当时来唱那《楞严经》,却是故意颠倒着唱,先唱末一句,再唱首一句,中央插一句,又胡诌几句,听得众僧只是面色僵直,却不敢言。一发唱完。那慧常长老道:“《楞严经》旨在参透我宇宙众生,宇宙二字,‘洪荒混沌’而已。圣僧以错杂来唱,似数棒点醒,吾等开悟。”又道:“圣僧请唱《华严经》。”
  鲁智深心道:“兀那老僧,倒真能胡诌。洒家若是再表里篡改经文时,他自又能说得圆满去,洒家稍后便只在心里篡改它去。”当时抬头望得佛像,心生一计:“都道唱经时心中要念佛祖,如此这般,俺今番唱时便偏不想那鸟佛,他等说我家大郎是个秽物,洒家便偏要一面唱经,一面来把大郎想念着,直教他做了我心中的佛,端的却是怄死这干秃驴。”
  如此做想,他当时便不再明里做文章,心中只想着那史进音容相貌,去唱那《华严经》。起初倒还有些玩心,省得窥探四下僧人神色,这般唱得一时,却似有股暗流相吸,竟教他愈发入神,再唱一时,终是忘了初衷,浑然无我,待唱完时,却似臻入化境,盘坐在那蒲团上,兀自不知。

  阮小五道:“回去作鸟?看他唱佛念经?公明阿哥倘使当真来摆甚佛法道场,我等兄弟便与他对望着支一座戏台子,他那处唱佛念经,我这里端的自敲敲吹吹、打打杀杀,只不与他个清静!”
  众好汉听后,均来击案叫好,阮小七道:“正是妙哉!恁地时,便教铁牛大哥扮作孟姜女哭长城,不怕哭不倒阿哥那香案道幡。”

  阮小七笑道:“大师休来说笑,你便干杵公明阿哥跟前又有甚用处?倒不如只在此处吃酒做耍。”
  鲁智深道:“恁地无用?洒家便站在那处时,端的自教他等分心,到时便是,他等据理力争,洒家自不肯听,他等再据理力争,洒家仍是不听,他等自争个不休,洒家偏不肯听,直到他等争不动方止。”

  看得“地贼星时迁”,他心道:“倒甚贴切”,看得“地僻星李忠”,则道,“却不省分晓”,看得“天巧星燕青”“天杀星李逵”,暗笑道:“这也中的。”看得“天微星史进”,心道:“这便是我,微字作何解?却也省它不得。”当时不做计较,只胡卢过了,又看到“地佑星郭盛”,因笑道:“郭家哥哥确是恁个,我闲常鲁莽,多仗他庇佑。”到“天机星吴用”“天魁星宋江”,心道:“这也中的。”不一时睃得那“鲁智深”名目,忙去窥那前面是甚,却见“天孤星”三字。当时那史进心中一滞,猛想到那夜慧常长老所言,懵了一刻,再看那字时,却只觉心底一片混沌,似熟还生,一时间却似是全然不识得这些个字了,也想不出它作何解注,他只痴站那处,兀自把眼将那“天孤星”翻来覆去看了百十回,愈看愈是头中作痛,多时,心中呐呐道:“你这蠹虫,你分明识得这字,这自是个孤字,却佯装不识得作甚?又还再看它作甚?”

  “大郎休要不解,既然写做‘孤’字,便须得那‘孤’心,‘孤心’何解?不群不党,不和不同,天下众生,我只一人。因此全天下‘孤’字,都做不同的‘孤’,此‘孤’是此‘孤’,彼‘孤’是彼‘孤’,各怀各的‘孤’意,适才大郎所问我的‘孤’,与我今趟所答的‘孤’,也不做一个‘孤’,须知全天下之‘孤’,便如全天下之孤人,虽则表面一般皮囊,内里却各有不同,各自孤悬浮寄,各自孤苦一生。”

  是夜雪落如斗、风凛露寒,因薪炭告罄,宋江使众喽罗赴东山,伐得新鲜松枝数担,均生嫩水润,原是熏肉制脯之佳木,当时只将来尽数作了钝柴,燃得明火百十盆,又点了松灯百十笼,一发密密匝匝在那筵间安排了,远望灯火通明,青烟薄绕,如九天银河尽煮锅中。

  吴用笑道:“然也,非是道理难明,却是难教众兄弟听哥哥说那道理,恁地时,哥哥便须善假于物。道理枯燥,他等自是相厌,戏曲奇巧,却是新鲜诱人,如此这般,哥哥何不寓理于戏中?直教众兄弟看了戏时,便通晓了道理,便知即便教招了安时,我等自不同流合污,仍做扶危济贫;我等自不卑躬屈膝,仍做逍遥自在;我等自不分散离析,仍做一堂兄弟;我等自不残民害物,仍做民心所向。如若恁般,到时钦差一到,众兄弟自然心悦诚服,岂不快哉?”
  宋江听罢,却蹙眉道:“却怕只作空头许诺,若招安时,毕竟为人臣,虽尽得忠义,行动处却拘束些,恁生再能山上这般痛快?”
  吴用道:“哥哥真个君子,不肯一句戏言。哥哥却忘了,那却只作唱戏,自然只是戏言,众兄弟当真时,自是他等自身当真,却非是哥哥这般与他等许了诺,并不害哥哥道义。”
  宋江叹一声,道:“倒底有欺人之实,也罢,我毕竟也无良策,便依着军师。只是却如何寓理于戏?却忒难拿捏。”

  其时因那鲁智深不曾起身,也未肯点灯,屋内幽晦,只一片月光自那窗牖滤来,白如秋霜,浮了大片上那床帷,又浮得一小片照在那史进脸上,只将他口鼻映得通透,眉眼却沉入昏黑,鲁智深见时,只觉痴迷,看得一时,到底也不知究竟,心只道:“叵耐这月光忒吝啬,只照得大郎半张脸去,若洒家能捉得它时,只将来整只月亮来照大郎。”当时心下一动,只将那被衾与史进身上裹得紧了,一发将他抱起,踱到那窗口处,仍嫌月光不甚明澈,心道:“究竟不算匹配大郎。”索性抱他出得屋去,他见两旁皆是樾阴,便定要寻个敞亮处才肯罢休,当时也不肯多想,只胡乱顺了山道望下走。走的一时,却听丝竹锣鼓声传来,他不曾细想,又走得半刻,过得一道坎子,出了树林,月光正亮。他望一时史进,见他依在怀中,端的毫发毕现,心中只是欢喜,道:“却是一发仔细窥了,莫一时又心痒。”又望了他一回,心道:“只恨教洒家遮了些光去。”却又不舍得放开他,只那般犹疑了一时,倒也觉出些满足,

  当下走近得一步,却见他影子直遮了史进脸子去,登时又猛可后退三步,只觉如亵渎神明,再不敢近些,只隔了数丈,默默看了史进一回,那晚风起时,但见他容颜如玉,不可方物,鲁智深看了一回,忽感心中作痛,因奇道:“洒家心中为何恁般痛法?”

  当时那鲁智深听到“一月有余”,却是一跳,忽如抓到要害,痴怔怔想道:“大郎竟已病得恁般久了。”抬头时,只见天上孤月只星,刹那之间,又想了千百遍天孤星,电光火石,瞬息万换,恍惚间心道:“莫当真是洒家气性伤了他?莫当真要逼洒家离了他时,他方才能得好报?”想到此节,只觉怀中如同抱火,恨不能忽地撒开手去,再看史进时,只觉不敢逼视,便心中想到他时,也恨不能自行剖了心来。

  当时强自静心,念一回,只是入定不得,又念一回,仍是烦闷,一趟强行试了百十回,终是未成,却不肯就此作罢,又来念《华严经》,心道:“忘不得他时,便把我心忘了也好。”闭了目去,只翻覆来念。

  每日里毕竟多半只来将那《梁山义士传》翻覆上演一回,众好汉虽个不说,肚里到底有教载入史册之感,倒也不曾腻味,他等白日里习武作罢,夜间必三五成群来看一回戏,或将来酒食且吃且看,看到某角扮某人登场时,必彼此起哄一回,看到某角扮得自家时,多曾目不转睛,扮相胜过本人时,且先喜一回,或啐一回:“忒脂粉气。”窥到那厢舞枪弄棍出了纰漏时,又自挑一回骨头。那众人彼此间又常以戏里加封的“官爵”来笑称,或曰“西郡大将军”,或曰“东亭义侯”,那李逵更以某县太爷自居,闲常摆出秉公断案的气魄,直教众人取笑不尽,

  燕青望他一回,道:“我听闻大师这几日只在忠义堂外法坛念经,倒也奇,先番却不知他原恁生向佛。”
  史进并不来答,半晌只道:“哥哥若能安心,也无不好。”
  燕青见他不露声色,心道:“他原先只肯喜怒形于色,如今却心思重了。”

  这一日,正值隆冬,宋江于帐下临麻姑帖,他早年间只爱张癫狂草,自招安后,因那天子嗜书画,又独好清隽一流,他始拓颜体,运笔间毕竟拘束颇多,当时临了两卷,便觉出些倦怠。

  宋江听时,心道:“先番大师不肯向佛时,我只恨他不成钢,如今他当真皈依时,倒是薄凉,却又恨他向佛了。”
  也再无多话,当时便告辞,那鲁智深道:“湖水到底严寒,那马儿也难再消受,洒家闲常随那舟子学得了些撑船技艺,便将阿哥荡过岸去。”
  宋江称是,当下两人一马,上的那小舟,虽嫌挤些,倒也相安。棹舟至湖心,鲁智深道:“那舟子害病时,阿哥必是未曾得吃湖雪茶。”
  只将那竹蒿一拨,便于湖面取雪,取来如桐子大的雪丸若干,又于舟头取得一只铜皮茶铛,当中贮了,递与宋江,道:“阿哥上岸时,便教寺里禅和子投茶烧开,却莫待久,多则一炷香,雪若自化时,茶煮成时却不醇。”

  当时见那栗黄骢还在舟上,便来把手拉缰,拉得一回,却是不动,宋江笑道:“史家兄弟道他这马儿颇有些怪癖,果真如此,先番做死要来,今趟又赖了不走。”
  语毕时,忽见那马儿嘶鸣一声,从牙中呲出个甚物件来,宋江一看,却是一缕子破碎红巾,心道:“却是啮得史家兄弟大氅上一条。”只见那马儿口衔那碎巾,却将来那鲁智深手中唾了,当时鲁智深抻掌微微一握,掌心间握得一时,却又松开,自教那风吹入湖中去了。

  多时,只教他把一片地啮得秃了,月上东山,那马方自肯歇,来把头挨在史进胸前,打了些个鼻喷,史进抚摩他鬃毛一时,道:“你既饱了,便来奔走一回,昔日初得你时,董将军道你日行五百里,旧年我自东平府走东昌府寻鲁家哥哥时,你却分明能日行千里。好马儿,今朝且教我瞧一回,你最快时到底能几何。”
  翻身上马,也不挥鞭笞它,那马儿自似知他心意,仰天嘶鸣一回,自在那雪地里狂奔起来,端的如箭离弦,如坠深渊。入夜朔风正浓,又掺冰粒,大如枣核,那史进教风吹在脸上时,如同刀割,当时他耳边风声如雷,把眼望天地时,恍惚一片,皆作银白。他迎风阖了眼,只俯身贴在那马颈上,口中道:“好马儿,好马儿,我却说你分明能日行万里。”

  史进红了脸,一时,又理直气壮道:“只闻这桂花香好闻,离得远时,不算痛快,我便上树凑近些闻,你这厮却来管我。”
  燕青看他一回,道:“大郎,你分明却说反话,你明明不肯近些,只离得那般远。”

  当时掉头便要走,忽听那帐中有人道:“小乙哥,莫不是你?恁生还不曾走?”
  鲁智深一怔,心中只翻覆道:“不曾得闻大郎声音久矣。”脑子一时只是空了,如何动得,只矗那处,那史进帐内又道:“小乙哥,你既不曾走,却再来同我说一回话。”

  鲁智深一听,只是回首,又望那帐帘一时,并不出声,忽听那帐内史进道:“小乙哥,你昔日学我鲁家哥哥诓我时,我只肯恼你,”半晌,又低声道:“今夜却求你再学他声气同我说一回话,便两句也罢。”
  鲁智深听时,只感胸口剧痛,心道:“恁多年不与他得见,洒家也便忍了,目今便再忍不住时,也合当忍了。”合十默念一回经,却如何入定不得,心中只如着魔,道:“他自当我是那燕青,我便与他说一回也好,回时俺自昼夜不停、念个千回万回经文来赎过。”

  鲁智深道:“桂香当远些闻,自然才好。”
  史进半晌无声,只道:“却只因与哥哥一处。”
  鲁智深闭目,默然一时,道:“洒家与大郎一处,自也欢喜。”
  史进笑一声,忽道:“哥哥,你却何时欢喜?”
  鲁智深只听得发怔,那史进续道:“哥哥只怕害我,若见我时,你只恨不得自行死了,你却何时当真欢喜?”
  鲁智深听闻,一字难答,史进道:“哥哥怕见大郎,大郎也常恨不得就此死了,想去寻哥哥时,却心知哥哥不见我是为我好,大郎虽情愿不要那好,只愿与哥哥得见,又岂能只为了与哥哥得见,却教哥哥不得好?”他轻叹一声,道:“哥哥,你既要大郎得好,大郎自也只要哥哥得好,便是哥哥回时自又参佛念经忘了大郎要哥哥得好时,大郎也只要哥哥得好。”
  鲁智深听了,半晌无话,终只道:“大郎,洒家,”顿一回,忽堕下一行泪来,“教你吃了许多苦”,再说不出一个字,两个寂然无声。
  多时,史进道:“小乙哥,胡说了那许多,真个教你见笑了,”低叹一回,又道:“此刻却是起风了,到底严寒,小乙哥便回吧。”
  鲁智深听闻,又默默望那帐门一回,终再不答一话,披月离去。
  他自走得一刻,史进从帐内走出,挑了帐帘,抬眼望那月色一回,忽自语道:“哥哥,莫怪大郎,这月光把你身影照在帐上时,大郎便是死上千百回,又如何会将哥哥认作别个?只是大郎若不认你做别个时,恐哥哥却不肯与大郎说一个字。”
  他望那月色,忽笑一回,又道:“哥哥,你只道我受苦,你又何尝不苦?我不能与哥哥得见时,想到能与你受一处的苦,心中也欢喜。”

  那梁山上草寇,如今几人安在?你道那《梁山义士传》却唱甚?唱那梁山好汉个个做得了大官儿!后生,你莫道恁许多人是与他喝彩的,却皆只喝倒彩!他唱一个,黑旋风李逵做了县太爷,下头笑:‘却死了’,唱一个杨志、董平做了西郡兵马将军,下头笑:‘也死了’,唱一个张顺、二阮做了东洋水军都统制,下头笑:‘还死了’,唱一个郭盛、吕方笑游汴梁,唱一个陈达、杨春衣锦还乡,下头笑:‘都死了’!咄!端的荒唐!”

  引他前往,入殿内时,指与他灵位,只见那延生牌下,一钵鲜鱼,一缕红巾,那人看一回,目中一颤,却是转身便走。沙弥称奇,道:“施主,奈何遗物却不来烧了?”

  莲花殿中,大日如来佛、无量寿佛、阿弥陀佛,三佛法相庄严,那疯癫僧人醉卧其下,戟指而骂:汝等算甚鸟佛?不过僭越其位,雪藏真佛。不一时教众火工道人押出殿去,口中犹道:吾师曾谓我,洒家平生只见三座佛,一座白月清风,阖目卧于树下;一座鲜衣怒马,纵缰驰于荒原;一座寒夜孤寺,持伞立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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