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14th, 2021

今天全没月光的文笔'生硬'而文艺,但正好最近就想看这样的,还挺对胃口。感情走势和"天使之城"有一点点像;藏族酷哥的虎牙有蹭热点的嫌疑。

>>  因为摩托车速度很快,声音很响,汤于彗觉得自己好像呈着一艘快艇漂浮在云海之下,公路是水上的航道,轰鸣的风是溅起的浪花,云是粼粼流动的波纹,太阳透过玻璃一样的天空倾泻而下,很亮,但是并不暖和。

    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从康赭身上感受到的一种违和感到底是什么了——
    这个男生太傲慢了。明明长得很英俊,笑起来眼睛还会弯成月牙的样子,露出小而尖的虎牙,一脸干净的阳光,看起来不难相处;但细想,康赭从头到尾都没有流露过友好和善意的讯号,他的笑意像一朵积雨的云,恹恹的,爬到眼角就迅速地散了,真正的神色里全是漫不经心的倦怠和漠然。

    “我也不是很会照顾人,所以有很多事情你要直说。否则以后就算我看出来了,也许我也会觉得你本人并不想接受帮助。”康赭平平淡淡地道。
    “对不……”汤于彗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康赭和缓地打断了他,想了想后道,“我好像管得有点多了,其实不是指责你,只是相处这么久,希望能够尽力地保持愉快。”
    “好的。”汤于彗答道,但实际在想,你这番话说得这么凉薄,一点也不像要好好相处的样子啊。

    康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有点讶然地道:“你成绩这么好啊,还能读研究生,我以为你就是个小少爷。”
    我是啊。汤于彗叹了口气。
    一句话三个分句,康赭全都说对了。
    ——但是就十几个字,这个人是如何如此精准地全部打击到自己的痛点上的?
    汤于彗发现自己每次和康赭说完话情绪都会莫名烦闷很多,尽管才认识了不到一天,但他真的觉得自己可能和这个人八字不合,无法好好相处。

    许多成片的经幡被绑在路边上,风把它们吹得呼呼飞扬,像展动五色的翅膀要朝着连通天堂的神山飞去。
    一朵云则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跟着他,酝酿着纯白的睡意,枕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山坡。

    大概真的有点可怜吧,康赭想,汤于彗二十四小时一大半时间都在魂不守舍,等人不等人都在发呆,随时出门像去安静地自杀一样,在太阳下一走就是一整天,天天都在和世界告别。

    康赭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简单,但汤于彗一个都答不上来。
    那种难堪的感觉又出现了,汤于彗毫无道理地想,为什么自己总是被康赭坦荡又冷漠地逼成这个样子。

    “喜欢出来玩的人其实很多会有一种惯常的优越感,好像生活在别处比生活在柴米油盐中高贵一点一样,旅行就算不是为了炫耀,也难免想从自然中得到一点什么,或者是阅历,或者是感想,或者就是快乐吧。”

    久而久之,开惑的哲理张口就来。
    偏偏游客都喜欢找他聊天,显然是没看出来他心不静,也没什么大智慧。
    不过康赭想,这也是另一种程度的修行。
    世人都爱听似是而非的糊涂话,酒满半杯最香,月笼一半最美。

    等康赭终于开到塔公草原的时候,汤于彗的头已经被大风吹懵了。
    他觉得康赭简直比逐日的夸父还要厉害,巨人都是要去追赶太阳,康赭把太阳丢掉了后面。

    “……嗯?没有。”康赭走在他前面,“草原不是景区,给你们看的草原才叫景区。”
    “哦,”汤于彗觉得康赭又在内涵他,但是又无话可辩。

    讨厌康赭这种时隐时现的、可有可无的好奇。

    他先是驭马缓缓地走上了一段山坡,然后转了个头,从坡上策马狂奔下来,速度非常快。
    汤于彗能清晰地看见他在自己的视线里、在静止的苍穹间不断地被放大。
    草原成了狂风猎猎的布景板,康赭像神话里那些踏着风和太阳的神明。
    骏马奔勇矫健,康赭骑在上面,神色冷漠而张扬。土地在巨力的踏动下扬起灰尘和草屑。
    汤于彗愣愣地看着,好像在看一场汹涌的、朝着自己奔来的千军潮水。

    回忆里想象的场景似乎和现实模糊地有了联系,好像虚化的焦段随着细微的调整慢慢地在梦境里变得清晰
    ——康赭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朝他走过来。
    汤于彗好像又想起了当时朗读课文时热而慌燥的感觉。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心脏像被催熟,血液不规则地强烈涌动着。
    尽管这个时候他还倍感莫名,但如果未来能给予警示,他理应从这一刻就预知痛苦。

    那个“怕”字咬得很轻,被风温柔地裹挟到汤于彗的耳边,像是在停泊在耳骨上的蝴蝶,低语后迅速地碎成草原上星星点点的光瓣。
    一瞬间,血液中恐惧混乱的跳动静止了,变成了某种更倾盆而下的震人声响,风的流向霎时全都有迹可循,又清晰,又乱,像狂鼓一样地震动和颤抖着。
    他们头顶的云霎时化成无声的河流,催赶着胯下的小马,伴着草原的风鸣和歌声,跟着汤于彗自由、和缓地流向大海。

    他第一次看见了康赭爬上眼角的、真实的笑意,像黑暗糙劣的矿物终于被人看到它包着碎芒的核心。从此夜空布满的不再是暗淡发灰的钉子,而是足以照亮整个银河的星辉。

    细碎的光芒从探头的麦苗上掠过,从粼粼的水波上掠过,跟着汤于彗和康赭轰隆隆前行的摩托并翼而飞,然后和风一起被抛在后面。
    汤于彗感觉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好像都没有过如此明朗的时候。

    汤于彗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尽管他心里已经没有时时刻刻都汹涌着澎湃感,但他能感觉到,有一些稠状的东西正在他的心上堆积。
    随着越来越多地呆在康赭身边,那些像绵密奶油和晶莹蜂蜜的甜蜜物被规律放大的心跳烤化,变成乳状的流质,潺潺地唤醒他柔软的躯体。

    而在求证问题上,未来科学家出身的汤于彗向来从一而终。
    他又和柯宁理性地探讨了几次,觉得“汤于彗恋爱了”这个命题确实客观存在,虽然它是该假说在特定变量上的首创发现,但是不能否认一个真理也许即将出现的事实。

    还不够称斤轮两的爱情碰了个外软内硬的钉子。

    他在等康赭发问。
    这种等待让汤于彗感觉到一种热带爬行动物的痛苦,有一层茧状的薄质在他身上缓缓凝固,牵连着他的皮肉,让他被空气连结,因为宁静的延长而痛不欲生。
    康赭终于开口了,他的表情毫无变化,拥有神一样的温柔和冷淡:“那就以后再说吧。”
    汤于彗愣了一下,那层薄质变成了无机的怪状坚壳,在皮肤上千奇百态,但是没有一种能堪入目。

   但他又几乎是瞬间的、仿佛本能地感到骄傲,尽管他并不觉得这是对的。但是似乎这才合理,仿佛错误中生长出一种美丽的不合时宜,似乎这就是康赭天经地义的、冷淡的反骨。

    这句话倒是起了作用,那阵曾回应汤于彗的风又奇异地唤醒了熟悉的自由,叹息着穿过汤于彗干渴、怅然的灵魂。
    他开始想象自己骑着的是马,是风,是一艘船,晴天不过是奔逐的场景,而他是鸽子,是飞机,是荡舟的云。

    醉鬼汤于彗紧紧攥住袖口的手指静静地往下滑落,很轻地握住了康赭的小指。
    康赭几乎是自然地、瞬间产生了一种怜悯的感情,他知道这不是另一座冰山,但同样在渴求相撞于粉身碎骨。

    被康赭清晰的烟味贴近与包围,汤于彗霎时间明白了自己有多可怜,他知道他无法阻止自己剧烈的心跳在这片寂静里遁型。
    他这个干枯的三维生物,正在被名为康赭的受力不断挤压,等着被封进一个黑暗而寂寞的真空里。

    汤于彗看见那颗康赭的武器又露了出来,如同矿物被镶嵌在人类的书写里,从简单的生物蛋白质中生长出一颗纯白的釉石。
    康赭很慢地凑过来,那颗釉石被他藏起来了,但包裹它的唇一样很具有欺骗性,印在汤于彗的额头上像是抵达一场遥远的梦游。

    他试探性地改换了答案,喃喃着不确定道:“还有一点……?”
    康赭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满意,然后又靠了过来。
    月光一定在这瞬间凿通了汤于彗的七窍,不然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懂得这种语言——
    康赭在吻他,舌头横扫口腔内的柔软,一一舔过每一颗牙齿,很凶地往里顶,薄凉的唇肉却仿佛亲密无间,温暖地和他厮磨在感官之中。
    他和康赭在接吻。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汤于彗瞬间就从灵魂上安静了下来。
    这个吻不长,但是汤于彗很想为它装上光年的单位。因为它听上去很美,而且真的走了很久。

    莫名其妙地,像是非条件反射一样,汤于彗的睫毛突然短促地颤了一下。
    类似这样的动作发生在他身上总是格外有春意,像是发绿的嫩叶被雨水拍打的初次颤抖,紧接着,倾盆而下的名词开始如暴雨一样砸在汤于彗的神经上——
    青稞酒、河水、冰冷的栏杆和山脊的月亮……

    汤于彗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几乎是英勇地看向他,“还好……还有一点,但已经好多了。”
    康赭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笑意挑起嘴角,“还醉吗?”
    这笑容和话语都让人晕眩,像回到草原夜晚的季风里,汤于彗头疼地道:“不醉了……你是不是只会问这一句?”
    康赭挑了挑眉,有点惊讶地感叹道,“你居然记得啊。”

    汤于彗不知道这样合不合时宜,但他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反正康赭总不能打我吧。汤于彗竟然还分心地想。
    他带着晨间熨热的气温,如愿以偿地抵达地球星康巴区的B612,和真正的小王子嘴唇相碰。

    汤于彗不知道是不是都是这样,但是高原的湖泊仿佛真的带了一点神性,那美好确实似乎不属人间,应该遗落在神话和挽歌里。难怪总有那么多的故事。
    眼前山河渺渺,群山拥挤向苍老。
    七色海月牙形的湖面倒映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天光山色,那光线像是溶解在水中,点染出如缎一样的纤纤金浪,除了婉顺的涟漪什么都悄然无迹。

    他想,汤于彗胆子不大,还常常看似很单纯地袒露畏惧,但是只要跨过了谁也不懂的一个点,他就会充斥一种狭路断崖一样的勇,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人。

    他觉得康赭像一颗沿闭合轨道做周期运动的卫星,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平衡汤于彗所在星球的自转,控制潮汐,变成类似阴晴圆缺的时间坐标,安静地运行在一个遥远的点上,不离开也不靠近。
    汤于彗没有过问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康赭也没有提,他们像一对哑巴,很宁静地在恋爱的云海遨游,不深进也不靠岸,只是荡舟逐流。

    如果能送给康赭什么,他希望留下汤于彗这个人的意义,希望喜欢的人能共享自己的灵魂。

    读书是一种适合迎接春天的方式,更何况是高原的春天。草熏风暖,光阴洁白,所有的美丽都在打破沉默。

    有很多人都想邀请康赭,意图多样。但是康赭都拒绝了。
    汤于彗每天都在心理建设富士山不可私有,但对于抑制雀跃好像没什么用。

    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却让汤于彗在这个时间点上所有的平行世界里永远失语。

    因此后来的几天,康赭每天都带他来山坡放羊。古朴低沉的语言确实宛若康赭朗读的、青铜的星体。汤于彗把他听不懂的字字句句都翻译成那天他就在心里默念的、爱情的语言。

    康赭看清汤于彗脸上的表情,看清他被风挽留的扬起的衣角,直到白塔顶端的风铃声穿过层云,直下草木,康赭的双臂才接到从台阶上跃下的重量。
    康赭的手臂环过汤于彗的腰,把他高高地抱了起来,安静地和背景一起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是和平时一样的,却又从来没被汤于彗见到过的笑容。

    康赭笑了,把汤于彗垂着的头轻轻按得又低了些,吻了一下他的发顶——“皮肤,眼睛,骨骼,和心,都很好,都讨人喜欢,没有让人讨厌的。”

    他想,如果云知道,它一定听见了汤于彗本人喜欢康赭,或许爱上了康赭的宣言,像一群过于饱和的水蒸气依附在凝结核周围——他爱他的物理意义和人文情感,它们同样那么轻那么美丽,他早就开始崇拜、开始热爱,这几乎是一种自然规律。如此眷恋云海,他注定会沉浸在这种任意滂沱、随便晴朗的自由中间。

    天空清白磊落,阳光变成一种温柔的钝器,无声地切割着人的思想和情感

    想到这里,那层薄如裙带的灰烟带上了一种他熟悉的、冷水一样的颜色,团成天空的岛屿。汤于彗明白,这不是他的宗教,甚至是他偷来的短暂信仰,但他一生或许都将循着这缕吟唱,追逐那道蓝色的光。

    他抱住了面前静谧、孤独的影子,“是,我是骗人的,我喜欢你,好喜欢你,你要我怎么办呢?”
    康赭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也伸手揽住了他,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头发,“我不知道,你的意义出现得并不剧烈,但我可能本来就认不得奇迹。”

    他走过去的时候目光很散地投在康赭背后湛蓝的天空和漂浮的云上,心想,幸好你们是晴朗而自由的,能够独立地安慰好多好多微不足道的人生。

    康赭道:“不用讲给我,讲给这座无名的山?他很孤独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人类的废话,你可以行行好做件善事。”

    “阿赭,你知道吗?那个小时候的问题我长大以后就明白了。我姓汤,并不是因为我的爸爸格外爱我妈妈,而是因为要保留于彗这个姓名。我的名字很好听吧?里面有爸爸,有妈妈,有姐姐,有幸福的一家人,就是没有我啊。”

    康赭身后的夕阳是一片如晕一样的红,但眼前人拥有比真实的自然更厚密度的黄昏,以至于让人光是长久地注视他,就产生一种浓烈的迟暮之感。
    爱上他也是一样,如暮色一样让人倦怠又依恋。

    从晨曦到深夜,汤于彗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时候,太阳将落未落,世界是带着佛光的、怜悯的金色,时间慢得离奇,催不动一场盛大的离别。

    他同样在喘,但是远不像汤于彗那么被动,一股漫不经心的野性萦绕在他周围。康赭翘起一边嘴角,略带懒倦地道:“怎么办?想行使一点冠名权。”

    汤于彗的神色泛起了那层在下午躺倒的山坡上,萦绕了他们一个黄昏的、青草饱和的潮意。

    汤于彗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的面前,他像豁出去了一样仰头看着康赭,“我觉得我之所以碰到这么一点小事就游移不定、失魂落魄,就是因为我一生都顺风顺水,又过于渴求被爱,所以才这么容易跌跟头。”
    “世俗眷顾我,上天优待我,以前从来没有人欺负过我。也许我需要的就是被欺负,被奉献,被伤害……”
    他终于走近了最后一步,踮起脚,手臂从后面圈住了康赭的脖颈,轻轻地抱住了面前的人,“阿赭,你帮帮我,做一件善事吧。”

    他在沉默的时候,眯起眼睛的时候,漫不经心地露出笑容的时候,他身边的时间似乎会像留恋一样地慢下来,周围的光线会瞬间地呈现暗调,只有他是空间里安静的可视物,让人情不自禁地想长久看着他。

    人们常说爱人看着远方的时候离得最远,但汤于彗反而觉得,康赭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的时候,反而离他更近了。
    因为这仿佛像是康赭放下一切的漠然,终于在汤于彗面前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他的眼里的确什么都没有。
    连他自己都没有。

    但是康赭是个连自己都可有可无地不爱的人,这注定了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同的两条路上,并不交汇,而且似乎没有必要停下来。
    而汤于彗正在日复一日地把康赭这个人在短暂的路途中描摹得更加深刻,然后在他无数个可能的往后中寻找类似于此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爱上是他了。——黄永玉《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

    他很难得地没有迅速而准确地理解别人的意思,而是隔了好几秒才明白汤于彗在说什么。
    然而让人庆幸的是,康赭早已有一张刀枪和蜜糖都无法侵入的冷漠面孔,不用确认,他就知道自己一定面无波澜,神色平静。
    所以他想,这样不会伤害到汤于彗。
    当然也不会不伤害他。

    在几秒内,康赭先感觉到了茫然、震动,然后是很微小的痛苦和一点疲倦,最后这些都渐渐褪去了,只剩下他熟悉的、仿佛和他共生一样的冷静,这冷静中掺了旁观似的诧异,因为康赭了解汤于彗有多么具有欺骗性的外表——他看起来纯真、稚气、什么都不懂,有一身又笨又吓人的勇气。
    但是康赭知道他其实非常非常非常聪明,未尝看不到故事的结局。

    离开跑马山之后,汤于彗和康赭沉默地走在街道上,汤于彗觉得自己每一秒都在丧失前一秒的记忆,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康赭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对汤于彗道:“想走走吗?”
    康赭之前扣在他头上的帽子被汤于彗摘了下来,他不是很想戴着,既怕弄坏,又不想再戴着它。

    “我的意思是,你会走吧?”
    这不是一个疑问,康赭的语气带着一点逼问的无情,好像在几分钟内,他就已经受够了温吞地哄人和掩饰。
    康赭其实很少使用问句,即使用了提问的诚意也很有限,因为他往往在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次他好像还是没太听明白,举起手有点懵懂地道:“老师,这么说的话,你跟我们说过,中国有34个省,那加上你我们现在学校里一共有35个人,是不是只要用力飞了,总有人会能在另外一个地方见到你啊。”
    教室里霎时静了,小男孩好像也感觉自己提了一个和定理没什么关系的问题,这个时候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怯怯地道:“这样说是不是不对啊……”
    此时下课铃响了,汤于彗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很想告诉这个孩子数学中的假设与世界的真实,也想告诉他们鸽子或许没有那么大的选择权。

    “你们家的基因真的很神奇,父母精明得要命,姐弟俩倒是都很天真,”康赭躺在了草地上,漫不经心地道,“而且还挺无私,靠想象就能遗传到这么伟大美好的善良。”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善良是你的天赋,但只是我的选择。”
    汤于彗轻轻地道:“可是阿赭,你知道吗?我也不是真的一直这么天真的。我也一度恨过我的姐姐,即使觉得我生活在她的庇护里,也不过是最近才产生的这样想法。”
    他轻而缓慢地看向康赭,慢吞吞地道:“因为我觉得人的一生,能够发生的好事是很有限的,当你遇见了一些事情之后,就要原谅另一些耿耿于怀的东西,才能配得上那份美好。”

    川西实在是太美了,甘孜是它的心脏,是像泪水一样的宝石。山山一言不发地分离,雪却在河流间重逢,牛羊散步在群峰中间,骏马奔腾带起尘土,天空倒映在草原上,就成了蔚蓝的湖泊。

    他的眼睛又眯成天真无邪的样子,虎牙放肆地露了出来,像是听汤于彗背诵佛经的回礼,轻而缓慢地对他说:“对一些人来说,山顶是一个用来征服的地方。对那座山来说,它是下雪的地方。”

    康赭冷淡地看了一会儿自己没什么波澜的内心,觉得除了一把仿佛柴火烧尽以后、倦怠的灰尘以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唉,别看了。康赭疲惫地想,别看我了。
    我要把你打碎了。
    面前的人无声无息地被他抱着,汤于彗下意识地有一点慌,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用自己喜欢被安慰的方式,显得有一点笨拙地抱着康赭。
    康赭刚才那种无声又冷静的颤抖让汤于彗的心里陡然空空荡荡地疼,此刻即使抱着他也没有什么实感,就好像抱着一团马上就要滂沱、然后消失在天空中的积雨云。

    后来的事情在康赭的脑海里像是过度曝光的电影,他很讨厌这种借着比喻的矫情说法,但是努力回想的话,他能想起的确实是一片仿佛被烫伤一样的空白。
    最后一个独处的时间里,汤于彗没有要拥抱,没有要亲吻,甚至没有要更贴近的、只能被他和康赭共享的亲密,因为他知道这些都不是永远的。
    就像一台陪着他成长的贩卖机,他用感情换来投进去的硬币,如果机器里空空的、只剩最后一瓶孤孤单单的饮料,那么他希望它能留在那里,不至于看上去那么寂寞。
    汤于彗一夜都没有睡着,倒不是多么的大悲大恸,只是他心里有一个地老天荒的沙漏,安安静静地一滴滴漏在一片无光的大海里。

    他的视线随着汤于彗看过去,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柯宁只看见了远方有一朵很巨大的云,在城市里勉强算是罕见,像是挂在很高的地方。
    远处水泥钢筋的城市森林变成了山峰岩壁,像光带一样的车群淌成山谷和河流。

    快四年的时间里,汤于彗买过去康定的机票十七次,去机场十二次,登机三次,有两次走出了康定的机场,一次站在康赭曾经接他的路口看了一会儿远处好像要被山峰截断的天空;一次见到了康赭。
    说见到也不对,因为汤于彗只是单方面地站在很远的地方观察了一会儿,康赭根本不知道他来过。

    那天也是一样,汤于彗的这种短暂的精神恍惚又发作了,他浑浑噩噩地看着那个大门敞开的路口,心里是无声又无光的一片宁静。
    而康赭出现的一瞬间,汤于彗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片空白很轻地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点点微小的震动,让那场雪崩变大了。

    汤于彗看着视频,在轰隆隆的引擎声中看见如噪点一样的星光像河水一样倒退。
    他点开视频下面的语音,轻轻地把他贴在耳朵旁边。康赭的留白很长,仿佛有一种他想了很久的错觉一样。
    他说:“汤于彗,不要难过,这世上还会有很多别的东西陪着你。”

    那是一片让人无法遁型的金色余晖——
    城市高楼林立,如同钢铁的结构之森,而汤于彗拥有的室内窗明几净,阳光洁白,一座雪山就在视线的尽头之外。

    数百公里外的贡嘎雪山静静地呆在它该在的、属于它的远方。
    汤于彗这个莫名其妙的旅客不远千里地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做不爱的工作,过孤单的日子,连房子都要租在最顶层。
    他的确是什么都不想要了,可他也不想这样被戳穿。
    这样的揭示让他觉得自己实在很悲哀,很无聊,也很可怜。
    追到一个最近的城市,住在每天都能看见爱人所在之山的处所,把信仰高高地悬挂在灵魂之侧,甚至连身体也仿佛找到归处一样,不可抗拒又顺从地安栖在这里。
    汤于彗做了很多很多,但其实自己觉得没有什么深情不渝的奉献感。
    但他真的真的很想再看到他的雪山。

    让康赭说对不起实在是太奇怪了,道歉的话语似乎根本不应该从他嘴里说出。不是说康赭不会错,但是他是那么那么骄傲的人,根本不屑于对,当然更不会在意错。
    汤于彗觉得自己以前或许很想要康赭的道歉,要康赭的妥协,康赭的温言细语。
    但是他现在明白了,自己也许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要康赭用不适合他的方式对待自己,对待没有在他眼里的世界。

    已经透出绿意的树冠层层地堆积在头上,光被筛成金色的线缕,明暗不均地包围、又掠过汤于彗。窗外的建筑一闪而逝,人群被模糊成影子,看不清面孔,只能一一地被安静路过。
    这种观景的感受隐隐地刺痛了汤于彗,他觉得自己好像毫无长进,隔了这么多年,他在这种美丽、模糊、让人隐痛的空气中,想的依旧是当年那一句:到底应该怎么样和爱的人告别。

    真的。
    真的。
    汤于彗脑袋放空地站在原地,心里的波涛起起伏伏,一层一层地卷走那些褪色的记忆,又一潮接着一潮地漫过了他。
    而在这涌动的阵阵心跳深处,光阴是一杯诚实的海水,曾经那些求而不得都是咸的、苦涩的,可现在待水位下降,浪潮退去,灵魂就顺从地发出了安抚后的喟叹。
    汤于彗安安全全地站在骇浪的心潮中央,平静地听着胸腔共鸣出幸福的巨大回声。
    爱而不得是一种什么样的过程呢?
    是单向的疯狂,痊愈不了的疾病,越靠近就越觉得远,无论怎么样就是忘不掉的日日月月。

    汤于彗又想流泪了,但又觉得真的很丢人。他总是在哭,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爱得软弱,爱得凄惨,爱得笨得不了,爱得这么难看。

    康赭低下头,沉默地、深深地看着汤于彗,过了很久才道:“我知道在我放弃以后,你仍然朝我奔向了三次,而这像我心里的一条线,意味着你也救了我三次。”
    他轻轻地对着汤于彗道:“可你救了我,三次,我觉得足以被原谅了。”
    汤于彗抓在康赭背后的手猛地一紧。
    “不能原谅也没关系,我不在乎了。”康赭看着他笑了笑,低下头凑近,旁若无人地亲了亲汤于彗的眼睛,“对不起,让你跑了这么多次。”

    他真的觉得困惑,也觉得好笑,夜空随处可见,星星到处都是,只有汤于彗会把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当成他世界的全部。
    康赭想惯常地无视,甚至发出嘲讽,但是无辜又怜悯的星光不容抗拒地第一次敲开了他的灵魂,有什么细细的东西让他感觉到了痛苦,压着心肺,让康赭第一次确切知道原来除了皮肉,人真的会拥有另外一种形式的疼痛。

    但康赭觉得,那些闪烁的银辉,挂在天空中的灯塔,被无数人赐予了美丽名字的、上亿年前发光的石头,如果没有被人用爱意的眼光注视着,那些一闪一闪的东西多么像一种求救的信号啊。
    仅仅是自己抬头看它们的一瞬间,它们就全部都不亮了。

    但实际并没有。康赭在哪里,就在哪里影响人群带来的感官密度,影响空气的含水量,影响时间和光线的传递。
    他不是逐云的人,他是被追的,安静飘荡的天空墓场。

    这比在这个一千五百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市偶遇到朝思暮想的爱人还缺乏现实的可能性。
    哪里能拍到这个角度的照片?
    哪里都可以。春熙路半径不到十米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有可能,而汤于彗甚至根本不住在那附近。在那个繁华熙攘到像是剪影组成的路口,多少游人与居民往往来来,像循逝的流水,每个人都不会被多记住一秒钟。
    康赭就凭着这么一点微弱的讯号,就断定他在成都,然后找过来了吗?

    那里的时间是暗淡的,光影是沙哑的,所有人都面孔模糊,只有那声重逢,仿佛叹息一样,敲在汤于彗的灵魂上。
    汤于彗想起,康赭当时看了他很久,所有的一切都在变慢,包括他的眼睛。
    而康赭当时只很轻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真的是你啊。”

    机场照常地繁忙熙攘,庸碌人群如潮逝水,聚散的剪影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刻,有人重新相爱上万次。
    汤于彗想,康赭是永恒的,从有宇宙开始就有了他。
    他真的不会改变,永远宁静地站在那里,每次重逢之时都有脱险于人生之外风景的感觉。
    康赭是汤于彗规律的心跳、精神的悬挂和凌驾、万物重新生长的裂痕。

    康赭的身影笼罩在汤于彗上面,灿烂的一片繁星下,他认真而沉甸甸地道:“以后刚才那种话,不要背对我,记得看着我说。”
    汤于彗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笑得全世界的星星都为他而亮。
    他温柔而顺从地对康赭道:“我爱你。”
    安谧的夜无声蔓延,康赭俯身下来,如山川靠近,如雪崩重逢,天荒地老的星光碎裂在眼前。
    他沉沉地道:“我知道,我也一样。”

    此时也是一样,他的旁边坐着康赭,他带走的馈赠,他从山和河流间得到的礼物。

    康赭站在一个不容易被看到的距离远远地打量了汤于彗一会儿,思忖叫作命运和巧合这些东西真的很微妙。
    但他又平直地想,上天其实也不用为他做这么多,因为他自己都做不到这样。

    时隔三年以后,这片早已暗淡、被诗集压得脆生生的叶子,恍若时间的证据,被汤于彗拿出来疑问。
    康赭不是很想配合,也拒绝被浪漫,他转移话题地把汤于彗压在沙发上,用牙咬开他羽绒服的拉链,轻轻地掀起汤于彗穿在里面的棉质家居服衣角,很犯规又熟练地骗人道:
    “别问了,不记得了。”

    汤于彗安静了一会儿,继而笑道:“你知道吗柯宁,对于阿赭这样的人来说,有些话和有些故事是永远欠缺的。不是他不诚实,恰巧却是他太诚实了。他有的不多,但是会很明白又清醒地给。爱情不是阿赭的全部,但是爱我已经是他爱情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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