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12th, 2021

承德皂毛蓝这本里的大学环境非常乌托邦,配文艺的文笔正好。吹笙男子从头到尾不配有名字。最后1/5时的波折解决得有点突兀,但总体感情线还是顺畅的——就是一路好感度升值。

>>  伯鱼把唢呐拿出来组装好的过程中听到了其他同学惊掉下巴的饱含着水分的爆裂声。
    谁知道这个男生看着文文弱弱像个红楼梦里面群演似的能拿出这种武器。

    “我还没有那个吹奏的水平,不过你要是有需求,我能帮你找找人,农村大师多,肯定有让你满意的。”伯鱼一脸真诚地说。

    一个underground rapper怎么能参加学校演出呢。简直是人生污点。卫论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而言之他和主流正确之类的沾上一点边都觉得十分难受,长了虱子似的。
    卫论一路生着闷气,海棠花落了满肩,掸掉又落了一脑袋。

    他没带帽子所以露出了干净饱满的额头和朗阔清晰的眉眼——卫论编了一条蜈蚣辫,发尾垂在左肩上,好似喷火龙的尾巴。两条剑眉头部搅和在一起,彰显出他随时随地都很暴怒的饱和情绪。
    长满着樱花的快要喷发的火山,或者是美人脸上病态的一颗痘粒。一瞬间伯鱼又被卫论自带的气场卷进了一个充满比喻的思想漩涡。

    这乐声透亮得像极度火辣的白酒,从头顶直接生灌,曲子里的情意轻易地攫住听众的身体,鸡皮疙瘩瞬间就起了全身。

    伯鱼的每一天都是发汗后一杯咕咚下去还没感觉的白开水。
    这种凉白开喝完之后只有看着空杯子的疑惑。

    怎么看都干净沉默的一个普通人,不动声色就把曲子吹得缠绵悱恻。
    半灰的天空的胸膛做他的背景,上面胡乱抹了一些云的痕迹,下层是晃动的漆黑树干和毛楞的叶丛,这是一种十分安静并且旷远宏达的构图,甚至因为只有唢呐的一线黄铜闪光衬托出一种大而悲悯的悠远。

    银河生于旷野,星辰滴下汗液,梦里面不着调的哨片仙人堂而皇之出现在他面前,笑得满脸皱纹银鱼般闪动游弋,伯鱼定睛一看,满世界都是盛放的瑰丽色斑。
    一曲唢呐也没吹,月亮就开出了花,世界都沉浸在闪亮的雾气里,对面是温热起伏的少年脊背,是游龙截取出新长的一段。

    伯鱼实在惊叹自己连对方眼皮的变化和上眼线的美态都观察得细致入微,他对卫论的纯然欣赏每一次见面都在增长。

    “是不是你的东西?”他声音里的磁性是能拿来铺铁轨导电车的让人沉醉,虽然皱着眉头,语气却并不凶恶。
    天上突然下起了榴花。
    夏天的夜晚是桃子波子汽水的味道。奇妙和探险,勇气和善良,惊心动魄的瞬间和回味无穷的甘甜都在一口粉红色的碎冰饮料里。

    道谢都变得迟钝了,视线里卫论的脸庞带来的冲击像个高明的定身术,让他动弹不得。

    他们鞠躬,鸡哥介绍节目,准备开始,伯鱼稳稳地把唢呐举起来。
    “等等——”被称为主席的学长突然举起一只手,然后飞快地回身打开窗子再坐回来,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请——”

    伯鱼吹了半分钟,一个悲婉打转的勾人长音结束了卫论的颤栗。
    满月如盘,白星若水,四野阒然。
    卫论现在是一只够分量的生腌醉蟹。

    他想他也许喜欢上了这种乐器。他认为自己对伯鱼存在好奇,这个男孩的周身气质和唢呐这种乐器形成的巨大反差,有种平淡的大巧若拙。他的名字来自孔子独生子的字,显得古朴又老式。此人性格温吞普通,被人凶也不往心里去,总而言之是和他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这个世界上能碰见和自己相反之处如此多的人也是生存的一种美妙吧。

    他们笑笑闹闹的时候伯鱼依然觉得格格不入,那种快乐是停留在他的表层皮肤,并且凝结成了一层干燥的肥皂般的物质,让他不透气,有些难受。

    月亮像个发光的橙子,艰难地兜着丰盈的汁水,夏天的月亮好像就是特别容易圆满起来。

    棺材上铺满了纸币和铜钱,包装好的或者散开的烟酒,用唢呐吸起来多少就能拿多少,他师父的技术好到一向被人们认为是在唢呐管儿里藏了吸铁石。
    一个盆里先铺一层面,再铺一层辣椒水,中间放一个鸡蛋,真正技术高的唢呐师父能够把鸡蛋吸起来而不喝到辣椒水,他的师父是最快的最稳的,一滴辣椒水也不曾喝过。

    他似乎能够看到巨大的金黄色的糖浆似的大唢呐,举起来比伯鱼还长还重,两个腮帮子熟李般通红,吸进一口梧桐和凤凰,吐出千万卷山风回荡。
    唢呐匠的腮帮子是吹糖人的师傅吹出来的。

    唢呐和电音的合作不算常见,也不是没有人试过,做得不好的有些诡异,做得好的唢呐声一出来就好比山河倒卷有种旷世的气魄,一下子就把整个曲子的格调升高了。

    卫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接着消失在了舞台一侧的幕布里,臭着一张冻豆腐似的脸,动一动就能变成一堆愤怒的粉末和蜂窝煤似的组织。
    他属于越想越生气的蒺藜科蒺藜属蒺藜。

    装模作样。卫论利落地下了定义。
    光芒之下站着个年轻的学生,他穿着改装后宽松的黑色襌衣,两袖口一抹厚白,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光芒沐浴下他的脸素白而平坦,睫毛微微颤抖,尤其的长。
    他笼罩在光里,手指在光影交织里持着一只黄铜生生拗成的长茎花朵。
    卫论舌头打结,一时之间讲不出刻薄而精辟的话概括这个舞台设计了。

    嘹亮,高亢,透明又令人心颤的美。
    满座悄然,再无人说话。
    卫论的嘴角以一种蜗牛行进的速度提起来,他熟悉地感知到了自己小臂上的鸡皮疙瘩像是春雨后的草芽般迫不及待。他甚至完全相信这种灵魂上的拜服也能完完整整传递到每一只耳朵和每一颗心脏里去。
    悠扬哀婉的长音,隐忍和炸裂的感情从他手指的滑动通过哨片经过木杆和黄铜碗流泻。他像个真正的大师而不是漂漂亮亮穿着小皮鞋在客人来家里时乖乖弹上一手钢琴曲的男孩。
    星星和鹿群一样闪耀。

    他从来都不愿意形容卫论是傲慢,就凭卫论提前结束了表演,明明可以直接离开,却在这里等他。
    他的心是晃荡着甜橙的软兜。
    像是小时候农村蝴蝶翅膀般绿色的夏天,他在粗糙的树皮之间发现一枚亮晶晶的黄金蝉蜕,把蝉蜕拿到手里,一转身又发现一丛怒放的豆角花。

    他福至心灵突然之间得寸进尺,赶在卫论斥责他前开口说道:“可我听了几个人之后还是最想听听你唱的。”
    卫论被一记直球打得头晕了,也没计较伯鱼没有好好听他的推荐的事,咳了一声说道:“......晚上再说。”

    从第一次见面听到卫论说话开始,伯鱼就知道自己最欣赏的那种独特的声音和声音里的沛然之气,他在字里行间带着节奏慢慢品尝每一个饱满爆破出来的音符,那股向上的强劲的气流把整首歌顶起来,撑满,顶到天上去了。
    伯鱼认为除了播音腔之外,应该为卫论单独加一种叫轰炸机腔。

    那些到时候再说或者到时候自然而然地忘掉,或者在事情过去之后突然咂摸起来,剩下一些怅然。

    他也很想当着卫论的面快乐地吹一吹彩虹屁,但是他怕卫论会上手揍他。在相处中伯鱼逐渐明白这世界上有很多种性格,其中最可爱的一种叫做口是心非。

    胡桢身边是浓妆艳抹的几位姑娘,穿着大裙大袍,颜色饱和度很高,像一群折好的花蝴蝶形状的水晶糖纸。她们把一股甜腻而喧嚣的风吹进了火烫的食堂。

    嚯嚯鸡居无定所,是个桥洞能睡,天桥能躺,给钱就花,没钱就赊的角色,是人类迷惘和忧郁的集合体,是雨天沤出的反叛生物。是卫论认识的人里最随性的可以说成没有形状的人。
    他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喜欢女孩,也喜欢男孩,喜欢正确的,也喜欢错误的,喜乐忧愁都突然,细微情绪都浩大。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坚定地拥有人生方向,更多在别人的故事里寻求感悟和力量,自己的生活往往孤独飘荡。
    嚯嚯鸡就是这样的典型的一只鸡。
    卫论经常以嚯嚯鸡为例,希望自己不要变成这个样子。
    把内里都扒出来穿在身上招摇过市的样子。

    “卫论吗?”伯鱼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一小团沾了酒精的棉花,亲吻般的清凉。

    他是不知道还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撅了伯鱼的唢呐。他今天得见识见识。
    一千公里之外,伯鱼睡得像只煮花生。

    他在波光粼粼的河边举起那朵黄铜的花,在丛云般的芦苇里吹奏唢呐。
    他肺里的气都来自于世间清晨的生命苏醒,草木精魂,山川河流,都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气流,经由人的身体,汇成浩瀚的乐谱。

    先前伯鱼的人物出场,就已说明此人是个能把普通发挥到极致的厉害角色,就算是再无聊的时光,他也能生生捱过去。过分早醒时候窥见天边一粒星,周日大汗淋漓的午睡之后琉璃黄的天空,他都能平和对待,不生怅然,不生郁愤。

    伯鱼给他看自己身后糖红色的蜻蜓停在断茬的木头上,两间屋子中间的草绳上挂满了金黄色的蝉蜕,绿盈盈的鸟儿把梨吃去了半边头脸,它甫一入境,就仓皇飞走了。

    “我有点点想你耶。”这个北方孩子说话说得软软的。
    思念来得比卫论想的要快的多得多,他无法知晓成长来自于哪一个夜晚的跃变,但他知道很多摧折心肝的感情往往发生在一瞬间。这一瞬间他的心都要变成酸枣泥了。

    他回老家没干别的,每天都给卫论增加一个特产开学带去,小鱼干桑葚无花果还有什么西瓜酱,像个放了暑假过分激动的小学生,一心一意对他的朋友好,就是要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

    伯鱼动也未动,一再放任自己放纵。他的眼光顺着卫论脖颈连接到锁骨的性感线条往下,在他光滑的皮肤上根本站不住,一直往下滑动,路过山水沟壑。
    他往下看,脸却被往上捧,他的嘴唇送上去,卫论覆下来。
    卫论吻他的嘴唇,就像是一朵花在亲吻另一朵花。
    嘴唇相触,他们紧紧拥抱,不分彼此。
    卫论带他向后倒在普天下所有干净而多情的云里。

    伯鱼的思维能力像西北地区的土地一样生态脆弱,这其中塬粱峁的棱角都在黄沙弥漫中十分模糊,伯鱼的大脑常年干风吹拂,正常人脑中的沟壑在他这里都加了傻瓜滤镜。他的思维一向直白而胆怯,直白在不钻牛角尖的自我放松,胆怯在与人交流的不善表达。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正常人应该第一时间想到而他却迟迟想到的问题。
    我是喜欢卫论吗。要是真的喜欢卫论该怎么办呢。
    哇,不得了不得了。

    菩萨在桌上三尺一方木台端坐,冷凉的糍粑在蓝紫色的酱碗中,葫芦在月亮洗澡的田野里,规整而安然。
    世界都很整齐,规律都很正常,只有他是乱的。

    嚯嚯鸡赞美他,他的赞美都能让人感到一种被舔了耳朵的感觉,伯鱼要起鸡皮疙瘩了。

    卫论很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达到瞪的那种力度,也没到盯的阴鸷,他只是平淡地送过来一个眼神。一个平淡中蕴含着冷和怒的眼神。冷的是铁,怒的是风。
    卫论的眼睛很像小孩子,轮廓是清白明朗的平行四边形,眼线和睫毛都黑而长,池沼般的瞳孔。小孩子的恶意总是很明显而赤裸,攻击性让嚯嚯鸡心里一惊。

    这些生命里匆匆到来的别人的血腥故事,都是没有结尾的瞬间激动。

    他亲眼看到那个腼腆的还不太会说话的男孩,在微微张开他玫瑰花色的嘴唇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子,他似乎不再是他,是唢呐的延长,是世间随便什么恒长的风。

    洪亮又深邃的乐声,甘美而悲怆的情绪,颤抖绵延的长音,伯鱼的胸脯像秋草鹦鹉一样慢慢挺起来,他的两只薄薄的耳朵也染上了红色。嚯嚯鸡惊奇地看到一个平面的单薄的人形,一个完全纯白的人形,负担着磅礴的力量恐怖的乐声,他整个人就是挂在哨片上的一枚晃荡的果子。

    卫论真的有才,这首歌开头是一段渐次加大音量的快节奏人声,像素描中排列流畅的一片铅灰直线,有种人耳按摩的感觉,接着又是伯鱼喜欢的鼓点从人声渐渐消失的地方出现,这个美妙的波浪般的承接伯鱼很爱。鼓点几组过后就是卫论的声音和旷远的曲调。
    他现在对于卫论的声音有着奇特的敏感,卫论第一个字会怎么唱,他会知道,他不用想都知道,他这种默契来得让人有点喜不自胜的。

    也很喜欢你的唱法,你的tone,我觉得和以前是......”他想了想,“和以前是不一样的,有种在读讽刺短篇小说的感觉。”

    “因为阿霍和我聊天,就会聊你们以前怎么认识的,还有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你偏爱哪种风格,我喜欢听阿霍说你的事情。”伯鱼笑意盈盈的,眉眼弯弯。
    他的眼睛里面碎碎的都是卫论的身影。
    卫论便不说话了,埋头下去猛戳面条,两枚耳朵像两片薄薄的甜胡萝卜片。

    吕冀安:“怎么今天回来吃饭?老林说他们在百团大战的现场看见你给伯鱼送饭了。”
    卫论真是窒息,为伯鱼送一次饭全世界都在围观,他皱了眉头:“我没见到他俩。”

    说起来怎样都觉得苍白,真心就一颗,他早就许诺出去了。
    如果不是因为音乐,他也不会遇见伯鱼。
    想想,大概生命都是这样来的。

    他身上是嗡嗡的蜂蜜绒毛般温暖又清爽的香。
    “呆,呆什么呆。”卫论训斥他。

    他看了很多人的书,看不懂的看得懂的,斯滕伯格的理论和一些社会学家的论调,他甚至还抢到了两本二手的《同性恋亚文化》和《虐恋亚文化》。在床帘里深夜之中他还看了一系列欧美和港台影片,伯鱼的自我重构出乎意料并不艰难。
    只因为他前二十年过得过分无欲无求了,是个没有开化也不知道喜欢为何物的野猴子,现在相当于空地建房,没什么过不去的。

    他站在开阔的广场上,人来人往,背后花坛里一颗顶天立地的紫色花树,花朵像幼生的蛾子,扑满整棵树。那男人也像一棵树,小一点,肩膀打开的姿态非常坚定,又很柔和。

    木琵琶突然觉得自己手指很好玩似的,低头瞅着指尖,从来没有过这么局促的神情:“你也看到了,我是gay,是真的。”
    伯鱼觉得他们俩好像幼儿园小朋友,他点点头,也局促地说道:“其实我也是。”
    他突然鬼使神差小声念了一句:“嗯,喜欢卫论,我是gay。”他蠢笨地忽然剖白自己,抿着下唇,莽撞而稚嫩。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喜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清楚明白,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的喜欢太过于隐蔽,那是藏在雨天过后滑绿的地衣下生长的一点泥巴似的小苔藓,除非卫论是借东西的小人否则根本就看不到他的心意。

    物理学院的学生提着工具箱讨论着实验室里不稳定的数值从窗口经过;肥胖的姜黄色大猫带着子子孙孙在女孩的小声尖叫中扭动着身体走过广场;排练室窗外铺着梧桐树叶的路上自行车旋风冲向前方的食堂。唢呐和古筝的声音穿得很远,一直到二楼卖甜辣炸鸡的窗口。

    满院子是叮叮当当的清透的翠绿,榆树和杨树的叶片在雨下震颤,颜色特别重的广玉兰看着就很苦,低矮又茂盛的是枸骨、海桐和苏铁,像运动迟缓的某种大体积海底动物。

    他的脑袋里一个音符都想不起来。面部肌肉僵化,是风干了的秋虫,手指湿冷,是回潮的饼干。

    乐团起势,鸿雁展翅,起初柔和又细腻的,无垠草原铺开,像一卷山楂似的,一截一截铺开,情绪一点一点来,听众要慢慢地引进去。然后就是极尽缠绵辗转的乐章,声声催人心肝,柔情做的刀枪剑戟忽而就从耳膜流进心脏了。
    每一种乐声都以独立的姿态相互呼应,仔细去分辨这多种音色谁都有谁的好,离了谁这曲子都撑不起来。这些声音之中,唢呐是最引人注意的,那股苍劲的力道把言语能描述的喜怒哀乐整个儿包圆了,上天入地似地吹,卫论听不到一会儿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

    山野精魂的气顷刻间席卷而上,从他的脚跟直冲头顶。
    唢呐先行,一声穿云,随后急坠,继而回旋,贯通九霄。
    这一声多少人心里的混沌和茫然都被斩破了。
    长笛紧随其后,两转音符有了灵性,在云层中你追我赶,带着亘古的风长长流转。

    这真的就是他最神的地方,你感到不管他吹什么,这个吹奏是有些什么在里面的。悲就是不加掩饰的大悲,喜也是不加回旋的大喜,生者淡漠也罢死者快意也好,那是种直接扯开胸膛埋进你心里最热的那一亩三分地的畅快明朗,真的要形容这种感受,用个俗得不能再俗的词儿吧——灵魂。
    长笛与唢呐交缠,其后恢宏的整个乐团再次盛放,如此盛大而饱满的丰美让每一个人的心都晃荡起来了。

    每条路上都有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穿梭来去,他们像吃脚皮的鱼一样聚集在宿舍园区的门口,穿睡衣的男生女生匆匆忙忙跑下来加餐。

    原来喜欢男人在伯鱼心里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把亲吻和拥抱上的欲望、意气相投的挚友之情、对卫论人格和态度的欣赏都揉吧在一块也不分哪一种是伦理不容的。现在看了电影反而想的特别多,一晚上哭个没完没了。
    他紧接着又去看了《爱你西蒙》,感觉稍微好一点儿,又去看《断背山》,水龙头刚拧上又被拧开了,《基佬四十》又把他救了回来,《阿黛尔的生活》又让伯鱼泡回了水里。

    他额头上流着汗,额角爆着青筋,凶神似的在唱歌,这个凶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似乎被别人整得颠沛流离也不算什么,只要有朝一日他能拿起麦克风,他终于等到能唱歌,就混着血混着汗也要唱完。每一分每一秒属于他的时间都是狂欢。

    这一刻也管不了喜欢要躲躲藏藏还是克制自己,他在直视星河万丈,他把自己交付倾抛,爱到晕头转向。

    伯鱼很早就知道自己完了,他早已在春梦里坠入名为卫论的无尽深渊,只是他不曾想过,这无尽深渊的底部突然烧起一把钴蓝色的奇异大火,他这株耐烧的山樱桃硬木在爱情面前灰飞烟灭,只剩一口灵魂和深渊融为一体。

    声音是温软的,有些接近人的鼻音,但是要更水亮一些,没有那么温吞。伯鱼吹这首曲子也不告诉卫论名字是什么,只径直吹了下去。
    旋律也是温和的,有些缱绻的意味,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缠在手指上慢慢亲吻在唇上似的,不知道曲子名称也知道是情人爱人间的话语了。
    卫论就不变神色地站着,静静听伯鱼吹曲子。
    他们俩竟是活像两个蠢蛋,相对站着,堵了这条没有人的路。

    今夜并不圆满的月亮分成两片落进他情意绵绵的眼睛,变得圆满无缺起来。
    他赧然一笑:“你猜猜。”

    在他开窍之后,那千百瞬间的眼神交汇,须臾动情的难以隐藏,和移开眼神的慌乱找补,一幕幕都让伯鱼心中确信这喜欢不只出自他一人。
    他的大美也对他有些意思。
    他活了小二十年都是笨蛋,只这一回聪明,眉目眼神流转皆牢记,周身气氛变化都在意,心里有情,总有蛛丝马迹。

    煎熬是一样的,一边是只有理论层面的认知而对具体特殊群体的现状不甚了解的新手小gay,一边是无法绕开数据漏洞不得不硬着头皮讲下去的明知必死也要硬上的项目负责人。一个个问题砸过来,一张张幻灯片翻过去。每一句话都没办法经过深思熟虑,明明是在刀尖上起舞在百尺高空踩钢索却毫无退路。
    只能往前走。

    卫论把目光从屏幕里头拔出来,看向了保安,里头精光闪烁的,瞪过来好像兜头打翻了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齐儿往人眼珠子里招呼。

    他弯腰那动作好像是亲自硬生生一节一节把自己的脊椎骨咔吧咔吧给掰弯了,生硬却执拗得不行,终于弯下去的时候,就好像再也恢复不到原形。

    现在他在监控室和一个磨磨唧唧不愿意惹事的保安磨牙,手机里听的最后一首歌是十个小时之前的《关于我们的爱情》。
    现在什么样的动作最合适,卫论一片迷茫。

    卫论、卫论、卫论不回我的信息。也就是说卫论真的不喜欢我了。或者他的手机坏了,有这个可能吗,我马上去找他陪他买手机好了。伯鱼的脑瓜里风波四起,从茫茫黄沙转战莽莽大洋,海上乌云卷集海浪滔天都是他不着调的混乱想法。他的智力在深海的酱缸里渐渐变成一滩溶于水的盐分。

    这人世间的遗憾好像总是会存在,赶不上的送别、来不了的相遇、找不到的真相还有难以言明的爱。伯鱼也不清楚自己算其中的那一种,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这对卫论萌发的感情是不是爱,就被他自己搞砸了。

    卫论用自己的声音容貌触感和气味构筑了伯鱼身边的四方高墙,他甘愿交付身心做一个胆小如鼠的囚徒。
    在沐浴着灯光的舞台上那个魅力四射的卫论;在图书馆里专心学术的卫论;打篮球的卫论;在超市外面等他进去买水果,一只脚踩在墙上玩手机,低低垂着头,谁也不看,只有他出门来才抬头带些温度地送过去一眼。这一眼别人享用的机会都没有,是只属于他的。
    他再仔细去看困住自己的高墙上写的什么,都是他自己的笔迹。一条条一道道都是卫论的歌词,年少张扬至极的浪漫被他镌刻其上,翻过来倒过去是他梦中的主题曲现实的心头爱。

    那条带子,干净又崭新的,柔软仿佛一双手轻轻蒙上他的眼睛。完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伯鱼心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宏伟又细腻的情绪,他像是把自己卖出去了,但是卖得心甘情愿;他像是突然间变得很大,把什么都装进去了,黑豆红豆粳米和糙米在他怀里沙沙作响,他的心能装得下任何一种孩子气的言论;他又像是一瞬间变得很小,小到风吹柳梢云朵飘动的感觉都体会得到。
    他这一刻知道这种感觉大概是叫做奉献。是一种很狂又很温暖的情绪。

    之后还要去打雪仗,要在下雪的时候钻进布满藤蔓的荒废隧道里;要在春天快来的时候吃酸奶雪糕做反季节战士;要出门旅游,去大漠还要去海边,在火车上吃色彩斑斓的巧克力,卫论写歌必须把伯鱼吹唢呐的曲子当成开头,伯鱼迟早有一天要带着吹笙男孩和拉二胡三人组一起热热闹闹地迎娶卫论。

    山野孤僻怪兽喇叭花和狂野暴脾气rapper变成了再也没有奇怪枝桠的两个普通人,他们走在落满柔软白花的路上,来往的自行车和行人,他们变成了这莽莽人流中的一部分,也再不会有特殊和孤独。

    就是那个拐角,那个拐角后面的楼道,伯鱼会从那里出来,他们就是水滴和水滴的相遇。

    伯鱼看见一群蝴蝶,像彩色的海洋,被宇宙源源不断地喷出。
    它们像旋风、气势汹汹;像春天、妍丽无边,顷刻间淹没了五分之一的天空,还在增加,还在不断增加。
    所有人都在抬头看,这学校里所有长着脑袋脖子能转动的人都在抬头看,所有人都变成傻瓜脑袋的小孩子,眼珠很亮,嘴巴很大,瞳孔是彩色油画棒涂过的。
    那阵蝴蝶在学校上空盘旋,说不清多少只,两个眼眶都装不够,大约万万只。

    日光过分雪亮,这个人像是用从他心尖上抓取的爱,混着女娲造人用的泥捏出来的慨然倜傥,万里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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