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4th, 2021

"迷途"

Jun. 14th, 2021 02:01 pm
完全值得的大长篇,佣兵小队里每个人都有很好的故事,尤其安这样强大的女性角色,BL小说里不多见。年终此文被称为‘有灵魂的’,是因为作者坚定而包容,有可为而更有不可为的世界观吧。魔法系统独具一格,没有很看明白但也没关系。

>>  被袭击的次数多了,连八岁小孩都知道在最快撤退的前提下从桌子上多抓块糖,没人会因为这种事产生什么紧张感。

    他利索地抽出那把短剑,然后给了父亲一个混着刀尖的拥抱。他什么也没有问,也似乎并不在意融化的血肉会不会波及自己。青年右手攥着剑柄,左臂紧紧地揽着自己的父亲,像是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对方的痛苦,白色外套被至亲的血液洇得一塌糊涂。

    奥利弗当时不明白那个表情的含义,只记得父亲对自己笑了。现在想来那个笑容很是熟悉,它在他们最后的告别中再次出现——
    苦涩,悲伤却温柔的笑容。
    当时父亲的回答是什么来着?奥利弗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学完最后那一课后,再也没有拿起过剑。
    奥利弗突然有点恐慌。他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无法回想起来,答案就彻底消失了。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去询问和确认。那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回忆,此刻却变成了无比宝贵的东西——可趁他不在乎的时候,它们早已模糊,所剩无几。

    “和上级恶魔契约的不算恶魔信徒,他们叫恶魔术士。”奥利弗继续道,“之前我家旅店出现过一个。我从父亲那听说过,恶魔术士总会有部分.身体变成异形的。”
    “或许我的肠子上多了个蝴蝶结呢。”尼莫苦笑了两声,

    是这样的。有那么一个瞬间,你终于发现自己和这个世界间最后的牵绊消失了,如同丢了锚的船。死者的面容和声音不可逆转地从记忆中淡去,只有悔恨不会消散,变成时刻腐蚀精神的诅咒。
    而奥利弗的状况更糟,他亲手砍断了船锚的缆绳。

    虽然黑章们挂在佣兵公会下,听起来神气,实质上的确是炮灰无疑。大陆上小国众多,战火四起,每个国家的法律又千差万别,直接导致罪犯和流民到处乱窜——前者为了逃避法律制裁;后者为了讨口饭吃,一不留神就会加入前者的队伍。

    后方是死亡,前方是地狱。没有事先警示,一切都快得毫无道理。平时坚韧而热烈的生命此刻就像桌边的饼干碎,轻轻一拂,消失得轻巧而彻底。
    第二十六次。如果这样的场景安已经经历了二十余次,那么相比而言目击一个人的死亡确实不算什么。为什么一个文明的世界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尼莫疯狂奔跑,肺部痛得像被人捅了两把烧热的刀子,朦胧不清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上下浮沉。

    很多时候当你杀死了一个人,你就杀死了这世界的一部分真相。”记忆里的父亲语调有些冰冷,“告诉自己他们都死有余辜是最简单的方法。如果这样骗不过自己,那就拼命强调自己多么悲惨——啊,悲惨的遭遇,最有效的自我麻醉。当然,如果你连悲惨的过去都没有,就只好到处宣扬自己本无恶意了。记住,这都是懦夫们常见的做法。”
    “杀戮本身永远不值得赞颂,它应该是你最后的手段,不应当是炫耀力量的工具。而且很遗憾的,当你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你就是要一生背负着这个错误,没有逃避的方法。你所能做的只有负起责任。”

    “如果你拿起剑,那么这都是你注定会经历的。大家喜欢说作恶有代价,我现在告诉你,行善也有。能理解这份痛苦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英雄’,

    “它会做什么?”安警惕地盯着那道气柱。
    “我怎么知道!”鹦鹉鸟眼瞪得圆圆的,“不是所有上级恶魔都认识彼此的,你会知道街上迎面走来的漂亮姑娘想干什么吗?”

    而尼莫则出神地望着那片扭动的红雾。自从对上西摩尔蠕虫,这个世界就开始失去它本应有的真实感。此刻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明明该是很危险的生物——可和面对西摩尔蠕虫不同,直视蠕虫的眼球时他还能尝到点死亡的腥苦,现在他却连礼节性的恐惧都撑不起来。

    可女战士没有感受到那份劫后余生的喜悦,相反,某种不知名的悲痛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诅咒过无数遍,贯穿她无数噩梦的蠕虫,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击退了。
    那悲痛并非出于羡慕或嫉妒。它更像安葬所爱前挖好的墓穴,黑暗的空洞中灌满懊悔,愤怒和对自身无能的厌弃。
    她记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弃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定“西摩尔蠕虫不可击败”。她的世界遍布尸臭和硝烟,早已凝固成形,坚不可摧。那些无法逾越的东西给了她某种近似黑暗的力量,让她能够坦然漠视哭喊和求救。

    说裂开可能不太确切——空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仿佛他们头顶的天穹只是蛋壳内侧的彩绘,此刻那脆弱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另一侧的地狱。裂缝之内,赤红的火光明明暗暗,不时有什么巨大的生物游经缝隙,或是用怪异的瞳孔向缝隙外侧窥视。

    “我知道的那只恶魔绝不会将身份暴露给人类。而你本人能够从深层囚室脱身,听脚步也不像恶魔术士。”
    尼莫狠狠抹了把脸——好极啦,他还半句话都没套出来,就给对方试探了个底朝天。换位思考下, 要是自己将被处死,还有死对头亲自上门怼脸上问候……克洛斯没冲他吐口水已经算是很有涵养了。
    这天简直没法聊。

    说罢他三步并作两步溜到奥利弗身后。
    “上吧,纯洁的人类。”他嘀咕道,推了推奥利弗的背。“邪恶的恶魔已经阵亡啦。”
    奥利弗则无言地指了指安——女战士这会儿正面向着墙,并用拳头无力地捶着它。

    “苍穹坠落,深渊升起。”他试着哼唱,然后抬眼望向雕像的果酱瞳孔,带着副认真的搭讪架势。“不错的形容。我喜欢坠落这个词,宝贝儿。苍穹坠落,那启明星该去哪儿呢?”

    “你没有资格代表他人不介意。”
    “是的,我没有。但我也没有资格代表他人审判他。我理解您的荣耀和责任,您有您的立场,而我只是个小人物,没什么胸怀天下的志气。希望您不要误会,我并不想说服您。”

    他不认为自己身上的力量是祝福,也不认为那是某种罪恶。它给他带来的不是喜悦和充实,而是可怕的空虚——就像踏上遍布裂痕的冰面,每时每刻都被即将坠落的恐慌所笼罩。他找不到那个着力点,不敢迈开步子前进,更别提找寻冰面下的真相。尼莫一直不想去想象等待着他的是什么——那力量太过庞大,它或许会使他失去自我。而在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能拉住他。
    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而他现在拥有了一个小小的立足之处,以及一双可以拉住他的手。

    治疗一道危险的伤口需要知识、力量和纯熟的技巧,但杀死一个人只需要足够的恶意。

    “即使他注定为此痛苦?”
    “你总不能忽略过程,”安耸耸肩,随意地掂了掂腿上的猎矛,做了个粗鲁的手势。“至少他们还有睡一觉的可能性,对吧?”
    艾德里安扭过头去,彻底不想理她了。

    老妇人穿过自己年轻的幻影,颤巍巍地走上前去。她伸出双臂,徒劳地拥抱住那个小小的身影。
    “让我失望也没关系。”她低声说道,“让所有人失望也没关系。”
    “你可以把痛苦说出来,那不是什么错事。如果我早点告诉你……如果我能早点告诉你这个道理,你最后的痛苦是否会少些呢?”
    “对不起。”她喃喃道,“对不起,孩子。”
    “睡吧。”恶魔将她扶起,吻了吻她的额头。“晚安,妈妈。”

    “我必须先学会控制力量, 才能有意识地选择使用与否。”奥利弗郑重其事地低下头, “只是这样。”
    “……那么我要提醒你一句, 有时候‘做得到’反而比‘做不到’更让人痛苦。”

    “而且我一见钟情啦!”漂亮的金发青年宣布,语气认真得很。尼莫下意识转头看向安——安一脸铁青。
    “噢,不一定是这位女士,我还没想好。你,你,你,还有你。” 杰西显然发现了尼莫的举动,他举起右手,将他们挨个指了一遍。“……都是我喜欢的类型,这可真叫人为难。”

    肯定有不少人跟你讲要怎样虔诚地默念或者朗诵咒语——一群天真的傻瓜!魔法的本质是交易,力量不足的生物向更强大的存在请求交易而已。

    “森林歌谣?”
    “嗯,可以向语言不通的生命展示自己的情绪。但鸡肋得要命,一般完成它的时间够对方把你的脑袋咬掉十次了——奥利弗这个速度……也就你俩的魔力才经得起

    怪物垂下头,漂亮的眼睛里慢慢聚集起泪水,它任由它们滴落在书页上。它放弃了翻阅那本书,用介于翅膀和手臂间的臂膀笨拙地抱起书本,像在拥抱一个易碎的肥皂泡。
    尼莫挠挠头,这下他清楚那些血迹和水渍是哪里来的了。他从山羊身上扯出一个备用的布袋,向那怪物递过去。

    帕索托图则站起身,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注视着面前的陌生青鸟。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小心地确认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梅罗蒂勉强却倔强地保持站立,试图在恋人前画出一个森林歌谣。

    长久的交战中,有那么一种手势语言渐渐兴起——两方无法交谈,甚至无法判断对方脸上的表情是喜悦还是痛苦,只有眼泪和鲜血是共通的。可战争会产生战俘,他们不得不与对方交涉。于是他们冲对方挥舞臂膀,用极为简单有限的词句交换着仇恨与轻蔑。

    两只青鸟正安静地拥抱着对方, 仿佛这世上其他事情统统失去了价值。那不是他见过的腻歪拥抱, 甚至没有什么甜蜜的气氛。可有那么短短几秒, 他们仿佛是这片空间的主宰, 辐射出令人颤抖的力量与意志。那明明只是为期三个月的薄弱恋情。
    他并不是没有“恋爱”过。但与面前的相比, 他曾经的“爱”或许更接近尊重、怜惜和习惯的混合物,少了某种十分关键的东西。

    植入血脉的祝福,由血缘代代相传,代价自然也十分高昂。勇敢的青鸟们要从站立开始学习一切,踏入汹涌的未知。名为拉薇妮娅的祭司则被这违抗法则的祝福所扭曲——她注定用生命力完成它,然后雕像般昏睡,浑浑噩噩地走向终结。

    它让他想到老帕特里克的最后。亲人的手在他手中变得冰冷而僵硬的一瞬间,那如同地面整个消失的空虚。
    而听不见的人们只是望着那悲伤的歌者,不为所动——在彼此眼中,他们或许都是世界上最冷酷的生物。

    弗里茨半跪下身,将武器轻轻放在吸饱鲜血的土壤之上。
    “是这样啊。”他轻声说道,露出一个僵硬难看的微笑。“我就猜是你。”
    他或许也和她一样不正常了。这个认知从未如此清晰——他同样爱上了一只青鸟。

    “我‘诅咒’你们。”他小声说道,“我‘诅咒’你们……听得见。”
    这根本不是对人类的模仿。尼莫·莱特真的会因为这磅礴的敌意而痛苦,而会痛苦的灵魂不可能是一片虚无。他确实喜欢着面前的人——或者随便别的什么,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站在盘旋的黑影之中,却无法再感到一丝一毫对于未知的本能恐惧。
    如果对方现在需要一点点火光,那么他或许可以把那句话说出来。这份感情一定与他所猜想的“深爱”有着诸多不同,奥利弗想。它过于柔和,过于安静,还不够格变为抵挡全世界的盾。可就算那只是充满着诸多疑问的,细微而动摇的一点亮光。至少它一直真实地存在,自点燃的那天起从未熄灭过——它或许可以在这密不透风的恶意中稍微撑开一点让人喘息的缝隙。

    那歌声仍在继续。文森镇的神明在现实之中逐渐消散, 同时也在镇民们难以置信的目光里褪去神光。人们全身心的信仰失去了方向,他们信奉的神剥去层层僵硬的教条与虚构的仇恨,此刻虚弱,平凡而自由。
    一直声称被“神”所爱的人们,在那份真正的爱意面前裹足不前。

    此时圣地中的空气洗过般干净而纯粹。比起离别,这一切更像好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她没有悲伤,而他也做不到擅自为她难过。

    这世界比他们所想的要疯狂,但也比他们所想的要温柔。

    “可如果他真的和教廷相关,并用那力量来作恶,那他就是我的责任。”
    “您说得真好。”杰西含情脉脉地说,语调暧昧得很。“请您务必对我负责。”

    如果。尼莫望向对方那双清澈的绿眼睛,心里不自觉地浮现了这么一个想法——如果他真的会“喜欢”上谁,那么就目前看来,那个人只能是奥利弗·拉蒙。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个自我暗示下的错觉,他不想给对方过于缥缈的希望。
    “所以我得先拒绝你。”尼莫咬咬牙,“我需要时间想清楚——如果这事儿清楚啦,下次告白让我来。”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安竖起耳朵,瞬间提高音调。“奥利弗告白了?告白了吗?什么时候——?”

    “可我要死了。”尼莫忧伤地回应,在胸前交叉起十指。他正平躺在一大片阴影之上,头上还盖着些,看上去像在模仿半张着壳的牡蛎。黑影伸出无数触须, 艰难地拖着这个大号牡蛎前进, 速度和富勒山羊差不了多少。“安, 如果我真的死了, 请务必把我的债务留给奥利弗。”

    他摸不清记忆回归的规律,记忆碎片就像从水底浮上的水泡。它们大小不一, 杂乱无章地浮动,遵从着某种奇妙而令人摸不到头脑的法则。

    因此东部魔女们从不会展露任何和“母爱”接近的感情,她们只是本能地制造着更多后代,抵抗上一代的抽取,竭尽全力活得更久, 变得更强。而当孩子们的力量开始显现时,伴随而来的必定是令人窒息的惊人美貌。她们成长起来,为了存活,开始重复这个残酷的轮回。

    她尝试着哀求过,尖叫过,可没有任何爱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她的母亲耐心地用痛苦和绝望浇灌,等待着她转变的那一天。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不是一直在找我的亲人吗?我最近找到了我的祖母,她还很健康。”她喉咙哽得发痛。“等……等过几年,如果我还没有回来的打算,我会让我的祖母来帮我照顾房子。我都安排好啦。”

    “……如果在它最终吸取的同时制造恰到好处的反冲,按顺序破坏根系的回路节点,它会认为目标已经死去——然后根就会彻底断掉。伍德拉夫定理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成立。”
    和青鸟的语言一样,不知来源的知识在他的脑海中翻腾。

    “什么都行吗?”那是不是许下一个不可能的愿望,她就会一直记得自己?
    娜汀是她见过最讲道义的人——娜汀绝对会一直记得。这也许是她这辈子有过的最聪明的想法,丽萨甚至偷偷得意了几秒。
    “那你别跟别人说,谁都不行,大家会笑话我傻的。”她十分郑重地说道,“我想看一眼地海兰,你看,我家店名就叫这个吧?之前我听我祖奶奶说过,那是特别好看的花。

    “她被跨越空间的根系连接到了东部魔女的主株上。就像上级恶魔的血肉被契约连接到深渊中的本体。杀死两边的东西是可行的,连接本身会自然消失。但如果两边都活着,那么连接本身牢不可破。就是这么个道理。”

    或许是自己被书本里的那些故事影响太深。尼莫想,他谨慎地分析自己的感情,等待一个明确的征兆。活像他的感情放久了就能自己长出标签和使用说明书似的。是的,他的确还有不少问题——但在明确自己身份的现在,他突然感到一丝释然。
    那盏独一无二的灯火——如果一定要把那份执着、信任和温暖取个名字的话,“喜欢”是个不错的词。

    里面是一根样式奇怪的法杖,大概是一般手杖的两倍长。骨节蜥蜴的骨刺被磨成了黄白色的骨球,嵌在长长的法杖顶端。杖身依旧是沉甸甸的金属,但没有什么光泽,黑色的金属上雕满了细腻而奇异的花纹,看起来不像是任何一种魔法符文。
    “这是?”尼莫试着比划了两下。
    “落地灯的灯杆。”安微笑着说,“我说过了,我们的队伍经费不足。”

    挺胸,抬下巴,摆出目空一切的样子——我让你摆出目空一切的样子,不是让你假装睡眠不足,唉。”安恨铁不成钢地叫道,“这样吧,你最讨厌什么类型的人,想象一下?”
    尼莫认真地思索片刻:“给借阅书本书页折角的人。”

    七八秒后,尼莫有些拘束地退开一步,表情深沉地擦了擦嘴。奥利弗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表情变得有点儿微妙的扭曲。
    “表情管理,奥利。”他学着安,呸地吐出那粒酸得要命的果干,声音听上去别扭而愉快。“……好好体会。”

    “只是我个人的想法,‘魔法’是某种形式上的奇迹,而它必然有它的源头。”他轻声说道,“我深爱这片光,但对于它来说,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瞬间。如果理所应当地坚信它也爱我,我认为那……实在是有些傲慢。”
    “它只要存在就够了。”

    第三个房间意外得小,大小和乡下旅店的客房差不多。书本不再放在书架上,它们如同背负着书页的畸形蜗牛,用一侧软绵绵的血肉贴墙爬行。书脊上的黑色眼珠向下望着,露出一点点眼白。

    一般法师的认知会被力量束缚,有限的力量使他们无法做到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而他恰恰相反——他的力量增长全凭源于本心的认知。

    “奥利,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理论上恶魔术士的产生还有一种十分少见的情况。”尼莫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无比干涩。“上级恶魔放弃契约,自愿赠予力量。”
    他们将自由赠送给彼此,但没有人真正成功。考虑到侵蚀符咒的复杂和晦涩,教堂地下被偷偷破开的古旧通路,弗吉尔对寂静教堂了如指掌的程度——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杜兰·弗吉尔并没有获得过真正的自由。

    “我不想杀你。”他的手指伸入潮湿的泥土,缓缓收紧。“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付出生命追逐的愿望是什么,我不想根据你的身份判断你的为人……”正如我不想根据我的身份判断我自身。

    “值了。”灰鹦鹉在他头上庄严地说,语调极慢,恰到好处地混合了心如死灰、自暴自弃和微妙的得意。
    然后它叼起尼莫一缕头发试探地扯了扯。见尼莫没什么反应,它甚至加了几分力道。
    “我真的很强大!”它最终有点破音地宣布。

    为什么兰迪声称自己无法进行高强度长时间的战斗,为什么身为杀手却只装备了厚重结实的金属盾,为什么在攻击时身体动作能少则少——如果藏在他体内的姑娘需要随他一起活动,这一切都能得到解释。
    可如果要保证不露馅,他们必须以完全一致的动作行动。两人的动作同步率和心意相通的程度绝对堪称恐怖。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知道正直的人吃亏在哪儿吗?”兰迪扯过盾牌,金属盾的边沿划过车厢地板,发出刺耳的嗞啦声响。“你们的想法实在太好猜啦,就那么几种。你得知道,越坚硬的东西碎起来越彻底。”他嘟哝道,语气有点冷淡。

    如果一个人活得足够久——久到可以彻底遗忘自己的过去时,的确会出现这种不可捉摸的风格。可是有一点不太自然,只有一点——人的欲望往往会随着年岁增长变得淡薄而明晰。但杰西·狄伦不是这样,他隐隐透着点所有事情尽在掌握的架势,是个十足的强欲者。

    “‘主教大人心情不太好,’”艾德里安将脸贴上杰西的脸侧,用极低的声音耳语道。“‘不知道是哪个混球坏的事情,谮尼在上,为什么穆尼教的信徒会砸进后备队?’”
    “‘没办法,深渊在前,他们姑且也算临时合作伙伴。我们还不是得老老实实把人送过来。’”杰西将手探进对方的衣服,勾住对方劲瘦的腰,两个人硬是转了个角度。“是的甜心,我也能看懂。”

    毁掉一个人太轻松了。
    人们往往会在相对安稳的条件之中选择善良,而那份安稳一旦被抽离,能够坚持下去的人少之又少。拿走力量,拿走尊严,拿走希望——剩下的残渣或许才是“人”的本质。
    奥利弗之前的善意,多少是建立在他自身强大的力量上的?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需要亲手杀死尼莫,那一定会比现在痛苦数百倍吧。但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个地步,他必须下得了手才行——在这个承诺的基础上,现在的尼莫才能在审判骑士长的眼皮底下拥有平稳生活的资格。
    是啊,要是连现在的痛苦都无法忍受,他要如何相信自己能做到“对尼莫下杀手”?

    “是啊,年幼人类的誓言。不成熟的情感。”戴拉莱涅恩摊摊手,嗓音慵懒。“所以说是试验嘛。一边是果断分开,产生一点点遗憾的回忆,一边是万丈深渊。其他九十八人都做出了最合理的选择,但你们两位……怪不得灰狐的成功率那么高,一般人可想不到要同时提防两位杀手。你们反过来利用了那个诅咒,不是吗?干得漂亮!真是不可多得的样本。”

    尼莫不敢多看它,他就坐在颅骨的三四步之外,接受着自身尸骸的嘲讽。无能的,稀里糊涂的,手握力量却手足无措的魔王。他的同伴在为了他奔波,他的故乡即将因为他无心的举动毁灭,他的恋人……在遥远之处受苦。
    而他却在这里浪费时间,没有成功解决任何问题。流逝而过的每一秒都在尖叫着他的失败。

    他一直以为魔法才能是生物自身的能力,而现在看来,事实恰恰相反——它返还给他的是纯粹的能量,而从自己这边流出的才是“深渊魔力”。
    如同一场交易。
    在他们刚相遇时,杰西·狄伦的比喻没有任何问题。是了,怪不得只有自己不需要任何咒文和祈祷便能使用深渊魔法……不,现在看来,那些神秘的咒文和祈祷只不过是交易的信号。
    他当然不需要和自身进行力量交易。

    撇开意义,撇开得失。固执而愚蠢,执意向痛苦前行的那些生命,它们并未按照所谓的“规则”、“标准”和“逻辑”运转。
    这不是个可以被他人轻易定义的世界。
    那么他也不想要向那编造出的规则低头。
    “我说过,我想杀了你,每分每秒都想。但是我在做选择,每分每秒都做。”骑士的声音有点颤抖,“我不是殉道者。这不是因为他妈的高尚或者卑劣,只是因为我有必须坚持的理由。”
    他当然会失望,也会痛苦,但是他爱上的人十分温柔——奥利弗希望对方能够继续这样毫无顾忌地生活下去,他希望自己能够有资格成为对方的锁链和铠甲,让对方不至于在敌意中迷失。
    而一个向私欲和解脱低头的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如果让这一切还能留下些意义,他的确还有能做的事情。非常残忍,但是如果对方会因为自己的离去,像此刻的自己一样痛苦的话。他的确还有成为枷锁的机会
    ——成为将对方囚禁在阳光之中的枷锁。

    “哈克特·多尔顿。他们说走出这里的只有死人和杀人犯,那么你他妈最好从这里走出去,拉蒙……你是叫拉蒙吧?”男人尖声说道,“让他们看看!”
    憎恨。
    人们踏出一步,将自己抛向黑暗。奥利弗想站起身,想说什么,可他的视力正因为飞速的衰弱离他而去,他只能看到朦胧的火光。
    亮光在减少,一个又一个。

    “……可是你知道吗?就、就在这么一小会儿,我和你是完全平等的。”
    奥利弗吞咽着空气,那个低矮的人影猛地接近。只不过到来的不是一个攻击,而是一个颤抖的拥抱。
    “麦卡·德雷珀。”鼹鼠似的男人说道,声音越来越微弱。“我肯定会后悔的,这简直傻极了。我、我怎么会真的为了一瓶香水死掉呢?但是……”
    “谢谢你当初……想要救我。”
    亮光只剩一个。

    “‘以前的你’做过的事情不会消失,‘现在的你’做过的也不会。”奥利弗的声音则越来越轻,“我们帮助过不少人,你的确改变了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如果你藏起来,我一个人可做不到那些事情。如果有一天,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拥抱在收紧,背后传来的心跳平稳有力,奥利弗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过来,几乎要把他烫伤。
    “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这可能是他做过的最好的梦,尼莫想道。他紧紧抓住奥利弗的胳膊,像即将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丝毫不怀疑奥利弗的话——就在不久之前,这个人甚至试图将自身的死亡化为枷锁,去捍卫一个守卫地表的承诺。
    他爱上的人如此残酷,真是太好了。
    “……在那之前,如果你愿意,我会陪在你身边。”

    艾德里安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可是有那么几个时刻,这个世界就像某个积雪的沼泽。它注定变得泥泞而混乱,但在雪停的那一刹那,它干净极了。我……爱着那样的世界。”
    雪停的刹那,混沌中某个奇迹般的时刻。在那片纯白之中,一连串的巧合后,总有不可能获救的人因此获得救赎。或许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可这些巧合和对光芒的虔诚的确支撑了他,让他的心没有那么快枯竭。他发自心底想要相信那奇迹一般的生灵存在于世,凝视这世界。尽管冷漠,但至少在看着。

    “上学。”尼莫望向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这种活法也……很有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在这里待得更久些。这里的偏见更加锐利,但也更加脆弱。临时战友们竭尽全力向目标伸出手的过程中,有那么几秒让他彻底忘记自身的状况。

    “我被人拯救过,被很多人。说句实话,就‘力量’的层面来看,他们糟透了。但他们的确救了我。所以我有时候会想,这或许和力量无关吧——他们是我的英雄,我不会因为他们的糟糕或弱小就无视这一点。他们也没有因为自己不够强大而……在那个时候选择束旁观。”
    “所以为什么是‘义务’?单纯因为别人的善良或强大,就理所当然地要求他人牺牲、奉献,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如果曾受过恩惠,那么回报善意完全可以理解,可是你并不是那样的情况。”

    那些本应是给予善意和温暖的“选择”,被生生扭成义务。戈德温一直在追逐这些,追逐一个不可能存在于人类之的完人。在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戈德温或许也会作为一位完美的英雄被铭记,没人会知道他现在眼的痛苦与空虚。

    教皇站起身,正了正光头上的睡帽,然后将双手背到背后。“记住你最初信仰谮尼的理由。信仰这东西呀,比起兵器,我还是更希望它成为拐杖。如果所有可能会威胁到我们的,我们都一一除掉——那这世界一定会变成一个特别无去qu的地方。”

    “这样的会不会有第二次了。只有这么一个魔王头骨,而我们刚好在存放头骨的教堂,那个贼又偏偏选择今天偷走它。这是天意——也就这个时候他们才会忘了看住我们,这样的混乱只会发生一次,听着贝儿,一次呀!”

    “大冷天的,怎么就一个人在外头,唉。”
    很多原因,安心想。牵扯到战争,牵扯到王室,牵扯到自尊和愚蠢,牵扯到阴谋和死亡。但她最后还是颤抖着吐出一句简单的话,一句属于孩童的话。
    “……我的父母。”她哆嗦着嘴唇,“他们不要我了。”

    “因为你最终还是找到了我,”杰西轻轻吹了声口哨,“这是奖励,艾德。我说过吧?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让人感觉……非常怀念。”
    艾德里安一贯挂在脸上的冷漠渐渐消失。在对方温暖的心触上额头的那一刻,杰西·狄伦刹那间变得有点陌生,但那份陌生又透出些诡异的熟悉感。前任骑士长抿起嘴唇,狐疑地看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非常美丽深邃的蓝色,就像冻住的湖水。
    ……不会是那样,他想。毕竟自从九年前,他就放弃追逐那个幻觉了。

    “我记得她的哥哥。”尼莫的声音很小,他伸出一只,有点萎顿地扶住额头。“阿巴斯·阿拉斯泰尔,锡兵佣兵团副团长,一位可敬的人。如果安她真的是……奥利,我亲杀了她的兄长。”
    “尼莫……”
    “我记得很清楚,我忘不掉。爪子划过他的动脉,滚烫的血喷出来,以及肉的触感——我记得所有的细节,除了为什么,我不记得为什么……奥利,她向你坦白了,可我还瞒着她。”

    “一半原因是这个。”奥利弗诚恳地回答,“至于另一半,我的爱人是个上级恶魔,而我不想和他分开。”
    梅德思的骨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他一动不动,半晌叹了口气,看向安:“是这样啊。”
    女战士非常不给面子地翻了个白眼,啪地拍了下尼莫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一步:“……我受够了。那小子喜欢的是这个,是这个!”

    加拉赫元帅看起来颇为不自在,他似乎整个人搅进保持对皇家的尊敬、对粗鄙之人的蔑视和对强者的赞许,不太确定自己该摆出怎样的态度。
    安的态度则明显得多,她左脸写满“哪里来的混球”,右脸写着“我真的很想杀人”。

    没有任何引导法阵爆发的迹象,那应该是纯粹的物理陷阱。可是就算是凭借计算,靠连锁反应将它们触发,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没有突然刺出的钢刺,或者精密的械关。只看陷阱的材料,对方受到的干扰说实话不该太大。
    通常就算率先设下这种程度的绊子,也最多能使得对面一两个人受伤。没有哪个脑袋正常的人会采取这样碰运气的对敌方式——如同将错综复杂的因果作为武器,将命运作为利刃一般。
    所有因素的随性强到可怕,这早已不是人类的计算范畴。

    皇家敕令的白光再次亮起,它无法操控面前和拉德教无关的士兵们,但那压迫感让人呼吸困难——女战士仿佛不知道什么是疲惫。她的杀意混着悲痛,厚重而尖锐。
    奥尔本的公主一身普通皮甲,被敌人的血喷满面庞。

    说罢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勾了个金色的圆圈:“一旦有人成为‘原因’,那么一定范围的‘结果’就会产生。我人在这个圈里,随便看看圈里还有什么,当然自由又自在。”
    随即杰西用空着的那只手将最后的樱桃派塞进嘴巴,另一只手劈散了晃晃荡荡的光圈:“我随便插手,就会变成这样。”
    “毁灭?”
    “不可预知。”杰西耸耸肩,“‘占卜师’不能主动插手自己的计算,否则插手的事物会永远变成未知——接下来就只能凭直觉和经验猜测啦。

    他确实无法触碰存在于传说中的高尚爱意,也没有被炽热的情绪冲晕头脑。可在那短短几秒,滑稽而狼狈的几秒,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爱”真的那样干净纯粹。那么这些好奇、兴趣、陪伴和纠缠,加上些许喜悦和解脱,积累到最后会变成什么呢?

    可那愚钝的公主正立于王座前,切割鸡肉那样划开亲人尸体的咽喉。森寒的气势在她身周涌动,天知道她是疯了还是被恶魔附身——棋局好不容易要收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直接掀了棋盘。

    “扮演暴君。”安松开黛丽娅,言简意赅。“没人会想和一个疯女人慢悠悠兜圈子,现在你只需要一个月就能搞定他们了,索尔特。”
    黛丽娅的眼圈再次变红,显然领会到了安的意思。
    “我个人用不着维护太多人际,这种事你比我擅长。我不需要在位太久,留下太深的印记反而不好。说实话,我不适合当王。”

    “或许你表达你的痛苦,我会因为给你带来这些痛苦而自责。但是奥利,强撑的你更让我难过。别瞒着我好吗?我们会解决这些问题,但你的痛苦……答应我,不要把伤口藏得太深。”
    “我答应你。不过说真的,我们差不了多少。”奥利弗勉强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毁灭锡兵,杀死阿巴斯,行走于地表的魔王先生,您藏起的伤口估计也够一打了。我们真是……”
    “像傻瓜一样。”尼莫嘶哑地补充道。
    “挺好的。”奥利弗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看起来悲伤至极,但那悲伤中夹杂着一丝解脱。“我们也算吵过一架啦,人们都说吵过架的情侣更容易长久。”
    “偶尔分享绝望也不错,不是吗?”尼莫也不再勉强自己露出笑容。“我的……勇者先生。”

    随即愤怒与绝望渐渐转为眷恋和悲伤,最后化作抛弃理性的互相索求。
    苦涩而厚重的情绪混入饱含爱意的抚摸,如同未加过糖的苦艾酒, 直到现在, 那种独特的麻痹感也未散去。尼莫本应对自己的身体拥有完全控制权, 可昨晚他甚至做不到控制自己的呼吸。

    “如果我们之中注定要有一个人被独自留下,是我也不错。”
    森林中混杂着木香和湿气的空气充满肺部,尼莫只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湿润的清晨之中。他半晌才找回呼吸,并回给对方一个相近的笑容。“……在那之前我不会离开,奥利。”

    “目前在力量层面,你多了条追上我的路。之前凋零城堡把你从我的魔法体系中剥离出来,你的力量摆脱我的本能压制,超过了一定标准。现在你像我们一样拥有,呃,收缴‘魔法税’的能力啦——你准是在战场上无意改造了那匹马,把它变成了你的眷族。”
    停顿几秒,尼莫尴尬地继续:“至于坏的那个。奥利,如果这个故事不幸传了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最初的教皇……是匹马。”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变成了佣兵公会长时间流传的未解之谜。深夜的古老幻影穿墙而过,上级恶魔凭空蒸发,以及最后冲出包围圈的巨大怪物——
    一个漆黑的球体向包围圈冲去,下面伸着四条马腿,跑得飞快。这滑稽可笑的东西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紧绷神经的守军们面前,足足让严肃的战士们愣了数秒。
    法术、弓箭、甚至血肉之躯,没有任何事物能挡住那个怪异的……球状马。它虚影般穿过层层包围,快速融入夜色。

    终于,他改掉了自己热爱放弃的坏习惯。现在的他完全不想独自“死去”,不想让这份心情消失,不想放弃即将消逝的、作为人类的人生。
    但他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继续了。
    明明鼓起勇气做出了选择,此刻恐惧却要将尼莫整个人嚼碎。
    在他刚抬起头那一瞬,他似乎又看到了它——那只美丽的巨兽,它站在不远处的枯树丛中,冰蓝色的双眼中满是戏谑。

    可当艾德里安仔细看去,挂满冰棱的棕黑色的树枝间只能看到积雪。
    【你最终还是找到了我。艾德,我说过吧?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让人感觉……非常怀念。】
    杰西·狄伦早就知道……那个睡不醒的混账。

    “我有很多名字,您问哪个?”杰西的声音清晰而响亮。“现在我叫杰西·狄伦。不过精灵们喜欢‘塞莱斯廷’这个名字,那群独眼矮子叫我‘曼斯菲尔德’。看到晕在那边的龙了吗?它们给我取名‘迪米特里厄’。”
    随后,那金发的怪物讥讽地嚅动嘴唇。
    “而你们一直称我为‘谮尼’。”

    艾德里安·克洛斯偶尔会让他忘记人类有多么短暂,就算知晓自己非人的力量,那位审判骑士长却依旧如故。克洛斯没有蔑视,也没有仰视,只是偶尔冲自己弯起嘴角。

    不是那么激烈的东西。
    只是如同失去了自己的部分肢体, 这个世界空了一角,变得空旷而陌生,往日平凡的景色此时看起来难以忍受。他还是习惯下意识用目光追逐那个不在这里的身影,他还记得对方手心的触感和温度。
    他明明还记得。
    回忆一点点漫上来,那些平和的时光,因为“这是最后一次”这个可怕的可能性而微微褪色,变得冰冷。

    就算是魔王……只要他们还注视着同一个世界,就总能找到一条路,共同前进。
    这样想来,自己似乎很久都没有再感受过这种冷入骨髓的恐惧。如果,只是说如果——地下的巨兽静静沉睡,魔王还存活着。他的尼莫却已经消失在那过于庞大的回忆和意识之中,如同一滴落入湖泊的鲜血。
    它无法将湖水染成红色。

    “正如你们将他称为‘魔王’,我们更喜欢称他的种族为‘世界之柱’。他们非常有名——聚集同胞的残骸独自诞生,独自死去。他们培养、分析、按照得到的情报进行调整和进化。等彻底探索完一个太阳的可能性,就展开身躯,飞去另一个太阳。您猜猜看,这个过程中,地表会发生什么?”

    尼莫拥紧自己的回忆,像溺水的人那样挣扎。他的脚踩不到实地, 无望地扑动手臂,却能够在这无边的折磨中偶尔探出水面, 获得一口宝贵的空气。

    先是与欧罗瑞相关的记忆,而后是尤里瑟斯、上一代、再上一代——记忆不再杂乱无章地冲撞他的理智。理性的压制下,它们乖顺地归位,如同在感情细枝上静止的树叶。
    无非是痛苦,尼莫心想,任凭血腥和记忆里无数次“死亡”的疼痛掠过脑海。
    这都是他的东西,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他并非是它们的敌人,他是它们的主人。如果连他都畏惧他自己,那么一切无从开始。
    痛苦还在延续,恐惧却停止了。

    凡事都有代价。在智慧种族们享受安逸环境的同时,无论是尼莫自身,还是如今自称“杰西·狄伦”的那只浮游茧,都会本能地进行压制,为所有生物的能力带来一个上限。

    真奇怪,尼莫在无尽的剧痛中心想。此刻他的心里只有解脱似的平静。

    在此之前,他没有想过自己是如何不要命地深爱奥利弗·拉蒙这个人。他读过足够多惊世骇俗的爱情故事,相比之下,他们只是一对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情侣,顶多不怎么吵架。
    和相濡以沫数十年的情人不同,他们甚至没有拥有过太久的时间。
    和为对方出生入死,在死亡边缘舞蹈的爱侣不同,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追寻平静。
    和起初便如胶似漆、如同找到另一个自己的恋人也不一样,他们拥有太多不同之处,只不过是在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向前进,并且努力抓紧对方的手。
    这样微末而平凡的感情,按理来说,早就该被他庞大的记忆冲垮。

    可他依旧决定相信奥利弗·拉蒙,这个决定不会改变。眼下尼莫很是确信,如果一个决定甚至不能让自己感到恐惧,这个决定本身不会有太大的价值。

    信任同样如此,这原本就是他亲自选择背负的重量。
    恐惧不是坏事,他心想。恐惧意味着他还拥有能够失去的珍惜之物,他还有值得守护的事物。
    说到底,感情无非是武器的一种,只是看那刀刃朝向的是自己还是敌人。

    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卧槽你们是开玩笑的吧??!
    杰西:这才是正确的态度(*へ*)

    可看到他的神明绷着毛茸茸的脸,懊恼地将下巴搁在桌子上的情景。艾德里安发觉此前的柔软情绪还在, 并没有随先前的心脏一同破碎。
    掺杂着好笑、无奈、平和与满足,以及想要继续注视的期待。
    无论温暖还是荒唐, 不快还是欢愉。浸透情绪的记忆化为一张轻软的网, 将他整个心脏牢牢网住——经过这些时日的纠缠,他真的还算个“单纯的信徒”吗?

    那是个与展示情感的森林歌谣极为类似,但更加有力的法阵。那比起自下而上的召唤,更向一个诚恳的请求。大多数生命可能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但只要他们回应这份细微而模糊情感……
    【我需要帮助,相应的,我也会帮助你们。】
    温暖而轻柔的情绪掠过心底,如同秋日的一丝暖风。
    【魔法已经有人给予了,我会给你们别的东西。不用担心,它不会影响你们的魔法才能。】
    那份情感比起上位者的命令,更像一位温和礼貌的陌生人在微笑。

    “我不打算安慰您,说实话,我甚至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怎么,您是觉得’性格’这种东西有对错可言吗?如果人类的全部按照最为‘理想’的性格和行为来行动,那至少对我来说,人类就少了大半观察的价值。”

    这个距离,身为上级恶魔的他看得清。那不是什么古老的神秘书本,也不是什么稀少的珍贵道具。一本简单而粗糙的童话,名字俗气得要命,看起来又旧又破。
    《爱的旋律》,他没听说这东西,八成是哪个小地方的人自己搞出来的。

    “知识不等同于智慧,温柔和聪明与否无关。我仍在学习如何使用我的感情,经验不比你丰富多少。唔,说实话,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在用同一种方式爱你——以你爱我的那种方式。”

    杰西没吭声。白色的巨兽瞧瞧奥利弗的左手,又看了眼半透明的魔王幻影,随后再次把视线转回奥利弗的脸上。
    最后他哼哼两声,伸出舌头,舔了口身边艾德里安·克洛斯的脸。
    那双冰蓝色的兽眼中满是优越感。

    “我突然有种感觉,你们是不是在把我当信鸽用?是不是?你竟敢——对不起,拉蒙竟敢——”
    “没有的事。”尼莫赶忙否定,“这是突破地表和深渊的信息交换,你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传信人,巴格尔摩鲁大人。”

    他们曾做过完全一样的事情——欺骗某个庞大生物的认知本能。
    东部魔女的根系没什么脑子,而世界之柱的意识正在尼莫体内,仅仅保留着生物的本能。他们面临的境况十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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