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7th, 2021

有时候BE真的就是宿命,非常残忍的顺理成章,而由此产生的痛惜,是钝钝的那种痛。vallennox 是神仙太太没跑了。

>> 到达时天仍然没亮,从层叠堆积的雨云看来,似乎永远也不会亮了。细雨混着粘稠的雾,像积尘的薄纱一样悬挂在铁灰色的大海和低垂的天空之间,嶙峋的岩壁在这层纱上切割出锯齿状的阴影。

哈利把蜡笔和纸带下来,画外面的草地和逐渐变长的白昼,绿色和黄色迅速消耗殆尽之后他开始画伦敦,红色和灰色,大火和瓦砾。

“《白罂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穿过田野,到达海边,海不能停止喧闹,男孩们却很沉默。虽然他们还不能理解这个国家的伤痕,却能感到疼痛’。”

在七月底丰沛降雨的催促下,杂草迫不及待地从地板裂缝之间长出来,男孩们在石阶上树起木板,挡住倒灌的雨水。弹坑成为了一个小型池塘,边缘裸露的泥土重新被瘦弱的野草覆盖。有一次他们在草丛里发现了蟾蜍,手掌那么大,不等他们接近就跳进水里,蹬着腿,游向弹坑另一边,像个逃离沉船的绝望水手,男孩们扔出的石子像炸弹一样落在它周围,最终一块棱角尖锐的碎石打中了蟾蜍的头,它抽搐了一下,翻出灰白的肚皮,一动不动地浮在泛绿的水里。

从远处看的话,这是一个有趣的组合:两个男孩,一辆自行车,一匹小马。阳光和煦,汗水很快浸透了哈利的衬衫。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然后是逐渐变窄的土路,蜿蜒探进荒草里。村子缓慢后退,最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丘陵柔软起伏的曲线。他们路过一段挖了一半的战壕,两把生锈的铁铲扔在里面,浸泡在积水里,一个板条箱倒扣在地上,几乎被野草淹没,上面放着一个孤零零的头盔,一只蝴蝶停在上面,在男孩们走近的时候飞走了,慢悠悠地越过战壕,选了一片细长的草叶,落在上面,随着微风一摇一晃。

他就是这么发现火车站的,与其说是站,不如说是附生在铁轨上的一个水泥小肿块。

“我说过他是我们之中更有天赋的那一个,这个天赋在于他很有说服力,不是辩护律师的那种,而是,这听起来也许很奇怪,但我觉得就像风景画家。亚历克斯改了色调,在你没有留意到的地方加了一棵树,添了阴影,留一块石头,并不起眼,但当你再见到天空的时候,你会觉得亚历克斯的颜色更适合。”

电话和电报时常中断,就好像外面的世界都在迅速沉没,而他们身处的西南小村是最后的孤岛。即使偶尔有消息传进来,也都同样惨淡,11月17日,伯明翰遭到轰炸;五天之后是南安普顿,人们传言这个港口城市除了烧焦的瓦砾,什么都没剩下。11月28日,轮到利物浦。

亚历克斯问他南安普顿是怎样的。
乔治侧过头,好像这个问题是一颗小石子,刚好击中他的脸。他形容了拥挤的停机坪和临时搭建的机库,然后,像是撕开了防线上的裂口,开始谈论男孩们从未听说过的人。

他爬进被子里,从枕头下面摸出妈妈的手帕。玫瑰的气味已经无迹可寻,就像咒语消失一样,手帕变成了寻常的物件,无法和其他物件区分开来。哈利把手帕握在手里,在毛毯和被子下缩成小小一团,试图尽快暖起来。

茵梦湖 immensee theodor storm

一月。海雾频发,犹如雪崩,大团大团地砸在海岸上,翻滚着,吞没了结霜的灰棕色田野。

普鲁登斯冲玻璃笑了笑,推开了窗户。潮湿的冷风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样撞进来,雨滴滴答答地洒在地毯上,壁炉里的火焰颤抖起来。记者打了个寒颤,一手按住被吹得哗啦作响的笔记本,另一手抓住了茶几上快要被吹跑的画纸。
“我把画塞进卧室门缝里,像之前一样,不期待亚历克斯有任何反应。但玛莎第二天早上交给我一张纸,对半折起,边缘参差不齐,是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里面是亚历克斯的怪物,他自己的版本,像只狰狞的火鸡,在我看来。就是你手上的第二张纸,里弗斯先生,你可以看看。”
“赶走带爪子的怪物之后还有另一个问题:如何把梅韦德家的长子找回来?我们交换了更多的涂鸦,有时候用文字,讨论一个营救方案。玛莎是我们的荣誉信使,在两位猎人之间传递小纸片。

哈利和亚历克斯并不知道园丁读完这封信的反应,因为这件事是在关起门的书房里发生的,男孩们当时正在阁楼里,轮流把纸飞机掷向花园,看着它们颤抖着向灌木丛和花架坠落,偶尔会有一两架被风托起,飞到树梢上。稍后男孩们会跑下楼,把他们能够到的纸飞机捡回来,再扔一次。

普鲁登斯犹豫了一会,轻轻敲着摇椅扶手,瞥了一眼录音笔。
“接下来这件事,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亲眼看见的,还是后来梦到的。就在车开过荒野的时候,我觉得我看见了查莉丝,那只棕色的母狐,左眼旁边有一小撮白色的毛。三只小狐狸在草丛里玩耍。我记得查莉丝的眼睛,湿润,有那种动物才有的天真,以及彻底的漠不关心,并不理解,也并不想理解人类的世界。也就是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忘了拿走母亲的手帕。”

“我是对的,我在表格上看见你的名字了。你一定要跟我们去喝一杯,没有人想待在这个发霉的地方。”
哈利看着他,半张开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哈利·普鲁登斯。”金发的不速之客说,哈利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看起来就像当年二十岁的乔治·卢瓦索,只是酒窝让他看上去温和多了,“我是亚历克斯。如果你敢说你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我发誓我会把你从这个窗户扔下去。”

“我应该发一封电报回家。玛莎很想念你。”亚历克斯看了哈利一眼,“我们都想念你。”
“大家都还好吗?”
“听听你在说什么,哈利,‘大家都还好吗’,像个五十六岁的遗产律师。

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漏出了一大滩墨,像坠崖的尸体。

三个抱着厚毛毯的游泳者从前面走过,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把毛毯铺在冷冰冰的沙滩上,脱掉宽大的毛衣,露出下面的泳装,瑟缩着,向海水走去。记者和普鲁登斯带着一种旁观飞蛾扑向火焰的神情看着这几个游泳者。他们嬉笑着,互相推搡,扑进冰冷的水里,发出不知道是痛苦还是兴奋的叫声。

哈利没有吃多少东西,也不记得自己放进嘴里的是什么,只希望晚餐尽快结束。有那么一两次,当哈利看向长桌前端的时候,亚历克斯也正好在看他,但迅速移开了目光,像是不想引起哈利的注意。云雀突如其来的鸣叫始终在脑海里回荡,哈利能清楚记起嘴唇的温度被触感,亚历克斯的舌尖尝起来像砂糖、杏仁和香槟。去年冬天留下的枯叶沙沙作响,无花果树所扎根的柔软腐土散发出强烈的潮湿气味。

“不,别道歉,哈利,是我应该道歉。我以为。”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吸了一口烟,再呼出来。风很快吹散了烟草燃烧的气味。
“你是对的。”
“哪部分是对的?”
“‘你以为’的部分。”哈利清了清喉咙,心跳太快,他觉得自己几乎发不出声音,“我只是不能确定我是不是你那些,游戏的一部分。”

他们互相抓住了对方的手,像是怕黑暗会突然涌过来,把他们冲散。哈利小心翼翼地吻了他的朋友,先是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才是嘴唇。亚历克斯现在尝起来像烟草和白葡萄酒。

哈利俯身吻他,让两人汗淋淋的额头碰在一起。宴会的音乐声在短暂静默之后重新响起,两把互相交缠的小提琴,攀上同一个高音,缓慢回落,逐渐融入钢琴的温和音色里。
他们都没有留意到乐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随之而来的寂静像毛毯一般厚实而温暖。栗树的影子随着月亮的角度移动了,铺在亚历克斯赤裸的背上,哈利伸出手,轻轻抚摸颤动的树影。

那是个慷慨的夏天,白昼漫长,丰沛的阳光烧灼着他们的脖子和后背,给两人都刷上了一层浅铜色。亚历克斯把酒瓶卡到两块石头之间,浸泡在海水里,游泳之后再把冰凉的酒取回来,披着浴巾,和哈利并肩坐在晒暖的沙子上分享酒和樱桃,看着渡轮的灰色影子缓缓消失在海天交接处。海鸥垂涎火腿,但又不敢贸然飞过来抢,在礁石上踱步,直到失去耐心,展翅飞走。

“亚历克斯有很多奇妙的想法。”普鲁登斯用鞋尖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拨到一边,“他说故事是一种病原体,依靠在不同的大脑之间传播而生存,听众是携带者,作家是宿主,故事在他们脑海里尖叫,要求被表达出来,得以复制,在别的灵魂里继续存活。有些故事被遗忘了,就此灭绝。另一些故事互相接触,争斗,融合,有朝一日孵化出全新的孢子,变得更令人狂喜,更悲伤,或者更吓人,这样才能继续在人们的记忆里占有一席之地。”

人们对我的态度没有变,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亚历克斯最新的猫玩具,好奇我为什么能在他身边待那么久,但依然没有人说一个字,如果说所谓的上流社会有什么特长的话,那就是保持沉默。”

“是的,两个无忧无虑的年轻男孩,深陷在爱和性的蜂蜜里。”
“所以转折点在哪里呢?”
普鲁登斯并没有思索很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也是个夏天,里弗斯先生。在我看来,最悲伤的故事不是难以阻挡的外力把两个角色分开,因为这样的话他们依然相爱。最令人遗憾的故事总是静悄悄地发生的,植根于人们各自的缺陷。要到很多年之后,人们回过头去,才能听见雷声,意识到第一滴雨早就落下了。”

“我不明白你对这份工作的热情。”
“把它想象成翻译。”哈利抽出写满的纸,换上一张空白的,“只是你处理的不是语言,而是人类的行为,最好的和最坏的,报纸实际上控制了你对世界的感知,而记者控制了报纸,这么说能打动你吗?”

“我把一个信封交给酒保,还给了他五英镑,请他要是看见亚历克斯,就把信交给他,里面是我在波恩、巴黎和日内瓦常住的酒店地址,还有主编的私人电话号码,亚历克斯可以通过他找到我,这是最快的方法了。保险起见,我在杜松街55号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也在俱乐部前台放了一封,玛莎也抄了一份地址,无论亚历克斯在哪里出现,都能拿到联系方式。”
“但他始终没有找我。彻底的静默。”

那天晚上我住在旅馆里,第二天一早乘火车去伦敦,把行李寄存在我久未见面的父亲家里,买了穿过英吉利海峡的渡轮票,又回到了波恩。有一段时间我也报复一般感到愤怒,仿佛亚历克斯欠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但最后这种愤懑也慢慢消散了,剩下一个弹坑一样的空洞。”

短暂的停顿。寒风拉扯着他们的大衣下摆,哈利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康沃尔夏季的海滩,草莓和气泡酒的香甜气味里混杂了藻类的咸腥味。海鸥在卵石里翻找贝类,海浪涌上来的时候就拍拍翅膀跳开。
哈利清了清喉咙:“你现在住在这里吗?在巴黎?”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来画个句号。”
“又或者你想见我,就像我想见你一样。”
亚历克斯笑了一声,摇摇头,揉了揉鼻梁,像是感到头疼:“天啊,哈利。”
“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哈利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吓跑停在窗台上的一只看不见的鸟儿,“你可以决定是要画句号还是逗号,还是把咖啡泼到我脸上。”

侍应躲在漆黑的店堂里,像条懒洋洋的鳗鱼,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他引出来。

咖啡端上来了,看着像是从沥青坑里捞出来的,浓稠而滚烫。谁都没有碰,看着它在茶碟上慢慢冷却。哈利专心地盯着平滑的液面,头顶上树枝的瘦长影子倒映在那里,仿佛镜子里的裂纹。

二楼窗户边,绑着发髻的保姆擦完玻璃,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盆植物,叶子贪婪地伸向光线。哈利看着亚历克斯,想知道对方有没有回忆起同一个夏天,是否怀念更早之前、更甜美的那些夏天,有没有拿它们来填补伤口,就像哈利常常做的那样。但他不敢问,他已经失去这个权力了。
“我后来在想,你是有道理的。”亚历克斯点了第二支烟,“你和你的现实世界,我和我的童话故事,谁都没有错,但最好不要相互接触。”
“不。”哈利摇摇头,“我不该这么说的,是我错了。”

“我没有再写过什么东西了,你知道吗?”烟雾浮在他们之间,被浑浊的阳光穿透,亚历克斯把玩着火机,手有些发抖,“我的故事全部都是写给你的,也许应该早点说这句话。”
是该早点说这句话,哈利想,但也许不会有任何区别。他尽力不去想牛津那些无所事事的下午,亚历克斯枕在他肩膀上,悄声朗读尚未完成的段落,关于谋杀,关于秘而不宣的爱情,关于陌生的海岸和天空,关于骷髅和六岁幼童无穷无尽的冒险。每个词语都是写给他的。
我也爱你,哈利想,没有说出来。

1961年非常繁忙,里弗斯先生,我们有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肯尼迪,刚果和联合国,还有卫星和当时闻所未闻的载人航天技术,还有差点把勃列日涅夫击落在几内亚的法国空军。没有什么比人类更擅长制造喧哗和混乱了。”

不久之后的一个星期六傍晚,哈利抱着一纸袋面包回来时,亚历克斯正在敲打键盘,被开门声吓到,一把扯下转轴上的纸,声称自己只是在测试打字机而已。哈利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径直走进厨房,把面包纸袋放到料理台上,着手做晚餐。几分钟之后,起居室里又响起了打字机的咔嗒声。
他们在敞开的落地窗前吃晚饭,盘子和茶壶直接放在地毯上,温和的暖风给人一种正在野餐的错觉。茂密的树冠绞碎了夕阳,在狭窄的露台上洒下血红斑点。亚历克斯入神地看着泛出淡玫瑰色的天空,直到哈利往前俯身,吻了他的脸颊,然后是嘴唇。风吹起了纱帘,把他们裹进半透明的阴影里。

大多数下午他们会在沙发上看书,更准确来说是亚历克斯枕在哈利的肚子上,翻阅阿拉伯语诗集的英译本,哈利象征性地拿着一本总是看不完的小说,不停地打瞌睡,又不停地被亚历克斯叫醒,听他念诗集里的一段。窗开着,但是没有风,虽然街对面的邻居都出门度假了,但安全起见,纱帘还是拉着的,一动不动地垂到地板上。一只蜜蜂从纱帘缝隙偷溜进来,嗡嗡低鸣,径直飞向插在玻璃瓶里的玫瑰,心满意足地钻入花蕊。

我们的客房窗户对着运河码头,一排游船拴在那里,等待夏季的游客潮。比起我们的夏天,我更愿意回忆我们在布鲁日的冬天,雨夹雪永远不停,但炉火也始终不灭。那间漆成淡栗色的客房就是我们的秘密巢穴,在那里,拉上窗帘,我们又重新成为二十二岁的我们,成为孩子,成为没有名字的旅客。”

“然后。”普鲁登斯说,琢磨着这个词,仿佛那是个因为风吹雨打而变得模糊的路标,不仔细看的话就会走错路,“然后,《火刑》出版了。

“就这样,依靠莱拉和玛莎,亚历克斯和我终于重新触碰到了对方——比喻意义上。玛莎帮他把小说手稿一点点地偷渡出来,有时候是厚厚一叠,运气不好的时候只有几页。亚历克斯的信就夹在里面,严格来说不算是信,看。”
普鲁登斯挑出一个没有贴邮票的信封,放到茶几中央。记者戴上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里面装满了形状不一的碎纸,像是匆匆忙忙从不同地方撕下来的,一张抄写着诗句,另一张是两个虚构角色之间的对话,一个母亲在解释鸟羽的颜色。记者抚平一张布满皱褶的纸片,那上面是哈利的名字,整整一页。

‘我的角色喧闹不已,我想他们急着要到纸上去,被墨水固定下来,以求存活,就像鸟儿本能地离开一株濒死的树一样。医生认为我很狂躁,药物能让这些声音安静一两个小时,诚实地说,我需要这种安静,但这是一种属于坟墓的寂静,令人恐惧。哈利,在这里,你变成了一个虚无的概念,有时候我不能确定你是否真实存在。也许只有我写下来的一切才是真的,也许我自己也是一个角色,在一本没有结尾的书里,一双更残酷的手在编排我们的故事。我们以前谈过这个话题,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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