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14th, 2019

书名实在让我尬门,冲着黄永玉先生的画才打开的,哪知寻到了宝。

◆卷一
>> 孩子肿眼泡,扁鼻子,嘴大,凸脑门,扇风耳,幸好长得胖,一胖遮百丑。
>> 窗台木头又厚又老,好多代孩子把它磨得滑溜滑溜了。一道雕花栏杆围着,像个阳台。三四个孩子在上头也不挤。窗台后面是张大写字台,两头各放着一张靠背椅。孩子玩腻了,便一层一层下到地上。
>> 给你拿,热蛋伢崽拿多了会脸红—
>> 岩鹰在天上打团团嘤嘤叫,铁匠弄得周围回声叮当,卖“叶子粑粑”老太太的女中音,“霉——豆腐”和“盐——豆腐——干咧!”的男低音,以及呼狗吃伢崽屎的高亢女高音,都引出远游还乡人的特殊情绪。便认为那样好看。
>> 太婆就会说:“男人不在家,看这些花好欺侮人。”
>> 等我自己讲!”喜喜抹开保大,
>> 堂屋门口宽阔敞亮,左边展延到通往坡下的小旁门,右边接住隔壁的风火墙根,三四丈长,五六尺宽,都用青光岩和红砂岩石板铺成。这场合要荫有荫,要太阳有太阳。再过去才是那块非凡的花树院坝。白天,大人晒菜干,晾衣服;过年杀猪,打粑粑;孩子在这儿“办家家娘”,下“打三棋”。晚上数星星,看月亮,捉萤火虫。有时长板凳上睡着了,染一身露水才被拖进屋里上床睡觉。
>> 两姐弟把一只又肥又大的红头苍蝇放在离洞口起码五百里远的地方。蚂蚁排成一大队人马,有兵、排长、连长和营长,还有团长和师长,抬着猎物浩浩荡荡地收兵回朝。
>> “‘天意怜幽草,君当恕醉人’!喝酒的事,紫和是老人家的真传,没有哪样好责备的罢!”
>> 厨房里内老板出来了:“我们城外没有手艺的事!斋猪肉就是斋猪肉——”伸出两只手扳屈着指头算,“哪!辣子、花椒、大蒜、姜、橘子叶、红糖、绍酒、酱油、盐,殷勤点再放两块霉豆腐,几大勺油,一齐丢下去一炒一焖,天下都一样,跟你们城里不一样的就是我们灶好!火足,锅子大,翻铲起来痛快!”
>> 世界上的事,一认真,日子就不好过……我就佩服幼麟这人,不认真得恰到好处,认真的地方也恰到好处。”
>> 那不怪,南北这两年仗打得多,洞庭湖也忙起来了,飞禽走兽都往我们这里躲。万寿宫柏树上来那么多灰鹤,连西门上李家屋背后、常平仓前头那一小块池塘,居然挤了十几只丹顶鹤,引来教育局那帮趣人去摇头摆尾吟诗填词…
>> 第一筷子菜进口,几乎大家同时瞪亮眼睛。
>> 一边吃一边想,几样菜都弄得潇洒、利索,不拖泥带水。细听厨房锣鼓点意思的锅铲声,这婆娘一定来头不小。腊肉薄得像片片明瓦,金黄脆嫩,厚薄得宜,跟油绿绿的蒜苗拌在一起卷进口里,稍加嚼动,简直是一嘴的融洽。
>> 名分上是腊肉炒蒜苗,实际文章做在一大把干辣子和刚下树的、嫩嫣嫣的花椒珠子上。
>> 增加凝聚力就非黄酱不可。回锅肉、炒腊肉片宜用黄酱。要诀在于懂得分而治之的方法。小火温油,进蒜茸,进辣椒干、鲜花椒。蒜茸见黄,起锅。另小火温油,进腊肉片,进蒜苗同炒;加大火,翻炒一分钟,进干辣椒、鲜花椒、黄酱、糯米甜酒,倒在一起翻三两下起锅。
>> 来:“定更炮放了没有?”“定更炮?二炮也快了,不看看,月亮过八角楼了。——嗯,幼麟哪!我看叫人到东门城楼子上打个招呼,老先生要回来,慢点关城门……”
>> 有一年一个人过河抓赌,十几亩大枫树底下,秋林灿烂,一字排开几十张赌桌,给人捆住在肚子上来了一刀,扔进河里还能泅水过河调兵遣将,把那帮人擒了……”
>> 鸬鹚船上不喜欢和人搭腔。半夜三更约两个朋友出来,要的就是这点安静;这点有活动,有颜色,有距离的相聚。你掉进去干什么?和你有哪样关系呢?他们认得你吗?他们根本就不喜欢人偷看,
>> 鸬鹚不得开交地忙,好不容易伸出脖子在水面喘一口气,忽地又钻进水里。这一点也不像工作;是一种责任感和自尊心很强的游戏。时不时,“鸬鹚客”的竹篙轻轻在水面上拍一拍,做出种种轻微的讯号:停,行,团;于是,水面上出现更加灿烂和热闹的无声光彩。三只鸬鹚船,人和他们的鸬鹚逐渐远去,直到在黢黑的山影夹缝中剩下三粒暗暗小光点…
>> “爹回来了!”幼麟进门侧身站着。

◆2
>> 二十多年回了几趟家呢?六趟?不,五趟或是四趟。这么平安的家其实是最合适过日子了,不用操心,哪里都是青石板上一坐,凉水一喝……当然不行,我一回来就不平安了,谁来维持这个合适日子呢?幼麟、紫和不行,别看他们热热闹闹,出出进进,事情一来全瘫;年轻,少锻炼……这世界还要我,没我,这个家会慌
>> “不管更好,长得抻抖舒展!”“原先你想过龚璱人的意思?”“我看龚原来也不一定有这个意思。写出文章,自己顺着文章走起来。人格,有时候是自己的文章培养出来的。
>> 记得几个老朋友、老熟人——”“记得记得,意思不大。俗的俗了,猛的猛了,阔的阔了!相见也无颜色。要是真请了来,他们各位会把简单的意思弄复杂,想入非非。我喜欢跟不相干的人喝喝酒,看看花……”
>> 到了太婆房里,狗狗就过去了。把太婆汤面上的白肉片一片一片吃光。有时候面上还有一两片白肉太婆夹不着时,狗狗就会抓着太婆捏筷子的手到有肉的地方说:“还有!还有!”
>> 菜,小碟子上好酱油干辣子粉调理的曹津山卤肉、鹅掌、鸭脚板、牛肉巴子、猪拱棰、猪耳朵,或者自己家里的腊肉、腊鱼,新鲜凉拌小笋子。其中有三两样就行。婆做的霉豆腐和水豆豉。这些东西当然比汤面上那几片白肉高明得多,狗狗倒是想也没想过凑到他跟前弄块什么吃吃。
>> 还请了北门上的印瞎子印沅兄。听说不久前他陪一个名叫毛润之的人走遍大半个湖南省,做了个什么调查报告回来。
>> 可见谁也冷风秋烟没给好脸看
>> 要是听见他三姐夫家不请他吃酒,他不会在乎;请,也好。他的世界大得很,有许多去处。
>> “做不得,大凡照相人脾气都乖张,都自命不凡,味道足得很。你越请他越不干。不请他,说不定就带了来了。倪胖子这人喜欢天下主意应由他一个想出来,别人先想,变成跟随,意思就淡了……”

◆3
>> “哪!你先摆摆看,是哪类客?田三胡子陈玉公这一派,苏儒臣染匠铺老板、王屠夫这一派,孙生发、裴山多店老板这一派,还是北京、武汉、长沙、沅陵来了参观团、考察队?讲明了,我好量体裁衣……”
>> 矮而瘦,上半身单薄,下半身萧条,一对大脚板,走在石板路上啪啦啪啦响。
>> 二十岁以前,去过北京、上海、吉林、奉天。他父亲跟朋友结伙谋刺袁世凯未遂,只身逃亡东北匿藏一十二年,他十几岁单身万里寻父,远赴边荒,终于认回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孝子。
>> 他有时蹲在碗柜边一张椅子上,眯着眼,手上托着支细竹马鞭做成的、油润之极的旱烟杆,挂在嘴边爱抽不抽。他在迷神,在构思,在盘算时间、火候、味道、刀法、配料之间的平仄关系。从容的脸庞上有时现出些微的风云变幻,反映出某件作品的收放得失。他细细品味几个火炉上炖锅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调过耳朵再听听蒸笼运行。
>> “……做菜这个东西,像一堂丝弦锣鼓。齐整,灵活,轻重得宜……”
>> “不摆吧?好!现在听清楚,这里是两吊钱,放进荷包不要打落。这是四封信,给我到邮政局发了;再到东门内稻香村给我买半斤‘寸金糖’、半斤‘酥糖’、半斤‘猫儿屎’、半斤‘兰花根’、半斤‘云片糕’,一、二、三、四、五,总共五种,记好!先拿回来。再到沙湾请柳表姐;到了之后,再去老西门挽倪姨妈和请胖子表弟,来了之后,再到道门口曹津山给我买五斤橘子。再到天王庙给我打一壶凉水泡茶。所有事情做完,赶得上吃饭就赶,赶不上算抵一顿板子!重说一遍!”
>> “也弱!”爷爷插了话,“少了点中土气派。比如我们乡里的粗碗,他们喜欢得很,学着做出来精致有余,洒脱不足。日本人比我们用功。勤奋,也讲究步骤套数,就是气质跟我们两样
>> “什么蜂啊?那么凶火!”韩山感叹着。幼麟一个包也没有,“什么蜂都有,蜜蜂、王腊渣、‘鸳鸯’、熊蜂、牛蜂……”
>> 高素儒是个冷隽的人,样子长得像个判官,心地却是十分之诗人气,他说:“这顿酒饭,连花香一齐进肚里,味道硬是不同!有月亮,又有蜜蜂嗡嗡之声,这景致,一辈子怕也难碰到几回……”
>> 胡藉春赶忙补充:“现在也还是。婆,我们朱雀有‘三坨’,岩脑坡的黎雪卿,北门街开染坊的苏儒臣,还有方吉。说他们三个人有回一齐坐船到沙湾赏月,人家第二天给起了个名字,‘三坨印月’,朱雀城八景添了一景。”
>> “哎呀你这个人!看我,瘦成一把骨头,哪一辈子才修到你这种福分?朱雀城两万多人,才出三个胖子,你轮到一个,还冤?”黄玺堂说。黎雪卿眼睛看不见人,觉得不陪着大家笑也可以。
>> 个人坐在房里东想想,西想想,年复一年三更半夜的日子。”太婆说。
>> 太婆收住笑,“孩子们!真是不行的,年纪大了,经不起诗兴了。你们体会不到,诗词这东西,老年人激越不得的——
>> “《小雅·何人斯》里,‘胡逝我陈’,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尔雅》也说,‘堂途谓之陈’, ‘堂下至门径也’,陈列、陈列,就是从门口至堂前这条路上的欢迎仪式。—
>> 方麻子方吉说:“翰林?烂便宜!三女婿倪简堂就是个不买光绪账的翰林!”

◆4
>> 爷爷一直等着骂紫和,总是机会难得。要不是紫和醉了,就是自己醉了;骂人的与挨骂的总有一个醉,轮着来,令人有参商之隔的感觉。
>> 爷爷大清早兴致好,说是要炒个长沙李合盛的干炒牛肚丝吃早饭。爷爷卷起袖子动手,周围几个人侍候,好像清明节陈玉公老师长植树的架势。
>> “咸妥了,不要吃!”爷爷很扫兴。太婆难得这么大笑,“我原想忍住,狗狗帮我讲了,镜民呀,对你说老实话,你这个菜味道么,不错!可惜你半路上杀了盐客!”
>> 那边有人来说,秉三先生已经派人把爷爷留在北京的那批酒运到沅州。“没有多少,叠搭起来,只够一面墙壁。”
>> 儿童教育这东西,讲穿了也简单。孩子跌倒,只要不流血受伤,都要让他自己爬起来。有些人家孩子一绊跤,回头看看父母才决定哭不哭,这是上天给他的狡猾;做父母的千万不要上当,拖累了自己,也害了子女终身。妈也讲过,‘若要小儿安,须带三分饥和寒。’这都是教育子弟留有余地的道理。”什么叫做“颇能自持”?做孩子的明知现状如此,撒赖有什么用?
>> 太婆笑了,“狗狗‘王顾左右’啊!等我报送爷爷,说你讲他‘乖’,好不好?”“爷爷炒菜咸妥了!”狗狗说。
>> 太婆这个家族,总是难召得齐人。儿女子孙多,像螃蟹眼睛一样,这个闭那个起,没有过齐整的时候。
>> 语,你想!要是光明正大,何必这么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不讲你不信,有人亲眼见到同一人照出两个人影;也还有个个清楚只有一人模糊的,这都是魂魄要出不出、阴阳难舍难分的意思……”二爷说着说着,自己也害怕起来。二婆坐着矮板凳,吓得背脊紧紧顶着板壁,“

◆5
>> 喜喜、毛大、沅沅,坐在地上。妈妈站在左首尽头位置,弄了张茶几,把换了条荷叶裙的狗狗放在上头顺手扶着。
>> 枇杷完了吃李子,李子完了吃桃子,桃子完了吃枣子,枣子完了吃萼梨。孩子一树一树地啃,看看还剩下橘子和柚子没熟透,一院子的果子,连树尖尖最顶上的一颗也没漏下。在孩子眼中,没什么好吃的应该留到明天。
>> “未必?你怎么说未必,未必是人随便说得的吗?不信我就是不信月饼!不信月饼也就是不信月饼上的芝麻!芝麻那么小的东西你都不信,你还信我吗?老子开除你!搞来月饼没份吃!一口都没有!”
>> 这头开店的江西佬会做生意,逢年过节,都弄些引人货出来,水果洋糖,七巧板,走马灯,纸烟,上海机器洋娃娃,香喷喷的洋碱,蚌壳油,花露水,牙粉,皮球洋鼓洋号
>> “那好!大大小小送十个,选好看的画,价钱报送我,明天送来,行不行?当着客人面,不要说买,图个欢喜,要讲是你过节送的,大家体面!”“这怎么好意思?帮我告诉张校长、柳校长,多谢他照顾生意了!我马上送!”徐老板匆忙地写上账单塞给保大
>> 惊讶而无可奈何的是苗族妇女,她们从几十里外赶来母狮子面前的虔诚让这种胡闹搅混了。不过她们默认某种灵验力量是包括城里佻皮孩子的淘气行为在内的。没有人怀疑狮子抵抗疾病的能力比人类强大,尤其是天神豢养的狮子。谁发现朱雀城道门口这一对石狮子甘心情愿过继市民一切疾病的能力的呢?但你必须承认历来生活中的严峻礼数总是跟笑谑混合一起,在不断营养着一个怀有希望的民族的。试问一个没有快乐节日的国家和一个不懂玩笑的民族,她能长大吗?
>> 太婆说:“老三吹得太脂粉气,太香!箫这个东西要从容,平实舒缓,最忌花巧;指头上要添点‘揉’的功夫。看起来你没有心思在上头下苦功了;凡俗太多,心不静,箫和七弦琴一样,旁边多一个人,味道都是不一样的……我还是爱听你按风琴,好听,我也不懂,对不懂的事情容易爱惜……”
>> 爸爸先来一段前奏,和弦温暖得像蜜在流淌——妈妈站在琴边,轻轻地唱起来——“眉月一弯夜三更,画屏深处宝鸭篆烟青,唧唧唧唧,唧唧唧唧,秋虫绕砌鸣,小簟凉多睡味清。”
>> 把“五族共和”的意思变成“青天白日”时间不短了,传到朱雀城还是最近的事。考棚小学堂教体操的蔡先生就一直没转过弯来;这几天麻阳乡里婆娘搭信屋里老猪娘生了十二只猪崽,跟“青天白日”上的十二个尖尖吻合,虽然中间的道理一时还想不通,算一家人的意思是再清楚不过的,也就缓和过来了。
>> 柳臣转身对几个女学生说:“你们各位的这位教务主任是个山大王变的,有朝一日会把各位带到对门河喜鹊坡堡子上,画个花脸,插了野鸡毛,骑着马,见过路的行商旅客,来一个捆一个,叫他们屋里人拿几百几千‘花边’来赎‘肥羊’,那比在学堂读书、教书好!
>> 他朋友少,有时梦里做首诗,记紧了,大清早走来找他三姐,站在院坝当中,隔着窗子朗诵给她听,没等回答,静悄悄开门走了。
>> 唉!洋人就是洋人,打鼓吹号的小事情,都还要一个人拿着根棍子吓着,狠狠地指来指去才肯动手。

◆6
>> 牌坊两边除了三色布条之外原是空空如也,不晓得哪里弄来两大缸盛开着鲜红花的高藤凌霄;中段两缸喷香的金桂花、银桂花衬托着;再低一点的部分各绕着三盆长满果实的红石榴。进到校门,两边一路挂着小五彩灯笼,绕着绉纸彩带。上坎子葫芦花墙中间拱门上挂着四盏灯笼上贴着四个大字“万众腾欢”。左拐一路也都是小灯笼。进入校本部,楼额上大红纸隶书四字“天下为公”,周围也粘满小彩纸绣球,就这么一路上热闹进去
>> 到了夜间,全城人都到各处参观。“女小”所有灯里都点亮了蜡烛,也一致称赞“女小”门口的布置夺目,像元宵节一样。
>> 站在坎子上远望,喘气,秋风萧瑟,长袍子、头发、眼皮上粘了不少刮来的树枝子,看着那颗黑点越走越远。他茫然至极。“好罢!你到石羊哨不喝水,我追你到高村,高村不见辰溪见。走也不打招呼,我晓得!我晓得!你不要你这个三表哥了……”
>> “是这样的。三哥,那我就走了。我也不懂你眼前的日子是好是坏,讲不出有益的话劝你。不过田三大说,朱雀城里的任何大爷,包括他自己,都是‘阉鸡’,这是逃不了的‘命’。朱雀城就是个阉鸡坊。再有,再漂亮也完。不走就挨阉!”
>> 又来了个叫做吴老满的男人挑来一对箩筐,前头放满狗狗睡觉的被窝枕头之类的东西,后头垫了棉絮毯子,把狗狗放箩筐里。
>> 擦身而过的对话既须扼要,又要简短,半点马虎不得。又比如:“听到讲你又打了一场?”“所里姓雷的。”“输赢怎样?”“咬了他半边脑壳,一条腿!”讲的是打蛐蛐。
>> 二舅娘接到说,“古时候就有人讲,老娘奶比嫩娘奶养人;我看也是,要不然怎么老鸡娘炖起汤来一定要比嫩鸡娘浓……
>> 丫头打碎她往年从宁波带回来的玻璃金鱼缸,她定了定神:“——以后搬这类东西,膀子莫撑得太宽,稍微欠起点腰,路中间慢慢走,看准几步走几步,东西就少打得碎了——像我,不搬东西,不做事,就不打烂东西;要做,还不是常常打烂;难过没有用,以后用心点就是……”丫头走了,她才对二舅娘说:“真可惜,几十年了,是我做新娘时人家送的……”她常把以后的方案代替谴责。
>> 眼前够格上山的一半也不到。数目越少,年纪越大。打野猪,打熊娘,狗只耗损得厉害,所以要常常补充。狗这种东西,在家嫌吵,上山嫌少,是没有办法的事。
>> 脸、大嘴、大手、大脚、大奶奶。外婆和她商量过,要笑就在厨房笑,别一路笑进来,响得耳朵聋。所以她端饭菜进屋时,只咧开大嘴,眯着眼像一段无声电影。
>> 不算,不算,要很大很大才算。我长大,妈就不打我了。狗狗你听我作了一联,‘朝夕闻叱语,百年见秋风’,对仗是勉强可以的。贾岛、孟郊诗都是脆有脆,糯有糯,脆糯相宜……”
>> 时引来一群狗,幺舅娘低头稍微瞟了一眼就直上染翠园。她把狗狗夹在腰间,就像刚打来的一只麂子。

◆7
>> 归根结底,幺舅总是将就家婆的多。幺舅娘掌握着火候,该闹热时就掀动起来,像个音乐指挥。
>> 那地方也实在偏,连社会价值、情感层次、道德分野都十分迷茫。喝水、吃饭、吃菜、穿衣、走路、点灯、住屋,天经地义都不花钱;听说城里人买花戴,买水喝,不走路只坐车子……觉得做城里人真造孽可怜。只有几年一两次外来的杀戮才须要认真对付。于是厚墙、小窗眼、碉堡、躲藏的山洞、洋枪洋炮、战略进攻和防守意识才开始讲究起来。幺舅娘是在这种特殊的好山、好水、好太阳、好空气里头养大的。论天分,就是这种天分。正面迎接生死命运之外,与挑水种菜一样,还须得弄枪。不是闹玩,不是爱好,是习惯和家教。
>> 城里头和乡下,常常把文明差别代替生活道德差别。
>> 从古到今,苗族人从不打孩子;讨老婆,唱山歌,赶场自由恋爱凭本事;夫妻之间从来经济独立;老人到处受尊敬;崇尚信义,严守节仪;注意公道是非;忍辱负重,牢守纪律;但是你别惹翻了他,眼睛一红,看那掀起的漫天风雷!
>> 这帮人,昨天白天不晓得有没有困过。要是没有,昨天一整天、一整夜翻山越岭,今天又一个白天,看他们吃成汹涌澎湃的阵势,不免令人觉得这世界的确有意思。
>> 幺舅瞪起眼,“讲蠢话有什么趣?不懂得的事要多听!少讲!听,不会把人听蠢……话多的人一定蠢!”“有时,也要让人讲着好玩……世界上也不能光是聪明人讲话……你这人,整天不讲话,也不让人讲,也难像正经日子……”家婆眼看要帮幺舅娘了。
>> “三,四,五,六,七,八,都跟着来!”一只跟着一只都跳了一次。“好!停!四、五出来,你看我,后脚,要有弹力,光使蛮劲就蠢!”幺舅双腿一弹一弹用劲。四、五晓得是在讲它们,低着头,不太好意思。“懂了?好,回去!”幺舅一喝,都往灶房走了。

◆8
>> 冷天,除了灰蓝、长尾、红嘴巴“蛇赶鹊”、岩鹰、老鸦、喜鹊之外,都到南边去了。舀鹌鹑的时候已过,野鸡还有点肥……这些话幺舅原想讲给狗狗听,
>> 这道清水河从上头峡谷出来。周围绿的小山、蓝的大山,早晨的太阳、夜间的月亮,远处挂满房屋的三拱虹桥,巍峨的四座城楼子;人们来来去去,穿出穿进,靠这些养人的山川形胜长大、长精神、长脾气、长辨别力量……人哪能时时刻刻想这些益处?也许从来没有想过。
>> 老头子捏了根鸡毛掸子笑眯眯走出来问是怎么回事?一边在柜台上掸着灰尘,见那口铜钵子,也顺手一掸,弹出去丈多远,差点撞到和尚胸脯。和尚在街心捡起铜钵子趴在地上磕了个响头,乖乖走了。
>> 只要年成好,做一回生意,可调整药铺一年的枯竭。不过,花筒单子上的名称少多了。“我为哪样不早问问爹呢?我该用笔都记下来才对呀!我就这么死卵一条!”姑爷和所有活该的后人一样,失传是最好的惩罚。
>> 像姑爷一样有年节艺术脾气的不少:扎风筝的侯哑子;做过年搅大场合玩意,扎狮子、龙灯、各款鲤鱼灯、虾子灯、云灯蚌壳精、旱船,七月间扎两丈多高的鬼王,讨嫁娘花轿,死人的金童、玉女、望乡台,时新的还有汽车、飞机、电话、留声机;两位大角色“老教”、刘凤舞,这些人到紧要时刻都惹不起
>> 太,死的时候一定是想着狗狗咽气的,要不然狗狗怎么会一直想她呢?狗狗把太和西门城上那个住处、那些花、那些树、那些跑着跳着的表兄弟姐妹们、花香、蜜蜂、蚂蚁队伍永远连在一起了。太,就是那个花园……
>> 冷天他们穿衣不多,热天只打赤膊。露出的肚子像水桶,肚脐眼酒杯大。动作时围块牛皮围裙,平常只在肚子下斜的部位挂个牛皮荷包,接到铜元和光洋看也不看地往里装。
>> 凡事越心虚越出错。脚一滑,肩膀一闪,粪扁担一断,粪桶“嘭、嘭”两声,一切的一切向四处漫溢……买肉的、卖肉的,买菜的、卖菜的,买油盐酱醋的、卖油盐酱醋的,正在大口喝汤吃面吃粉的,吃油炸糕、灯盏窝、油绞条的……整条大街上人们的心灵和肉体一下子飞腾起来。
>> 柜台上一摆,“嘭、嘭、嘭”翻几个身,抖开亮给你看。布刮起的那一阵凉风最是好闻,跟糖、花、如意油、花露水、蚌壳油的香味都不一样,教人想到远远的迷茫的大城……
>> 午时炮一响过,摊子上的五六块托盘一颗芝麻不剩。生意做完,明天再来!好像天天来打一场球过瘾。
>> “嗯!是那种,我晓得了,汉口的‘乖妹党’大游行!”“你妈个‘乖妹党’!国民党!”保大给毛大一“波子脑壳”。
>> 列强们里,有英国、法国、德国、日本和美国人。都怪模怪样,穿着纸做的衣服,戴着又尖又长的高帽,脸上用画风筝的品红、品绿颜料弄得五颜六色。那个穿黑白条子裤的矮子脸上花得尤其可怕;“狗狗!你妈!你看你妈!就是那个长胡子,手里抓把刀,提着口洋油桶装满人血的那个矮子。”

◆9
>> 东正街裴三星、孙森万大小上下周围洋广杂货店是一处。谈话内容水平不同,利害关系彼此紧张,身份地位和新闻来源取舍都在较高层次,而无聊和怀抱新闻的欲望急待抒发,所以面部表情严肃,礼貌周到,声音平稳爽朗,装成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荡,而又处处谨慎小心,凡事给自己留下五百里退路……
>> 朱雀城没有报纸,无线电收音机军队也才刚用,老百姓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偶然见到一回就骂:“日你妈!那么多线还讲无线,占这种口头便宜做哪样?”
>> 一般品评的人,自己诗都做得不大好,只是品位高;谈起别人的诗,像后娘打前娘崽……”
>> “门背后角落里靠着。有时一个打锣的背后跟着七八个死人同乡,都是这么排着队一路走回来。敲一声锣走一步,好像划龙船的锣鼓拍子,乱不得的。进了客栈,也是这么一个靠一个地叠着放,也不占什么廊场。”三老对这门行当很熟悉,说得有头有尾。
>> 快过年了,水银生意算做成了,季大少爷也高高兴兴地满意至极地走了。听说唱“阳戏”的一个麻阳班子里头有五个人,还没过年,每人发了两块光洋的“洋财”。又听说朱雀城城外四方山路上都添了座赶脚人过路休息的瓦木凉亭,梁上写的是无名善人乐捐,年、月、日底下有个“季”字,念起来不太通顺。据说共用了三百九十块光洋。刘三老以后忽然又绝对不相信起“赶尸”的传说来了
>> 太平年月,老百姓把破坏了的民族庄严性质用过年的形式重新捡拾回来。抚摸创伤,修补残缺。所以,过年是一种分量沉重的历史情感教育。文化上的分寸板眼,表面上看仿佛一种特殊“行规”,实际上它是修补历史裂痕和绝情的有效的黏合物,有如被折断的树木在春天经过绑扎护理重获生命一样。
>> 十五天见面,欠账的放心带孩子上街,见到债主还说:“快向伯伯拜年,说伯伯招财进宝,年年发财!”债主还会笑眯眯地掏出个红包送给小孩。心里想:“狗日的!等过了元宵你看家伙,老子要追到你屁股冒烟!”
>> 粑粑这东西,不亲眼体会难得明白妙处。坛子缸子里取出来,抹干水,放在火炉膛铁架子烤,看着它逐渐胀起来像只青蛙鼓起的肚子,包上擂细的芝麻、花生、核桃白糖粉,外脆里嫩,吃过一回是难以忘记的。
>> 表面上他不太理会山底下的事;其实他像个“大白天”,哪里都照得着,连阴影都管。小皇帝比大皇帝日子过得好的妙处在于手伸出去都摸得到,都实实在在,不太劳神费力。

◆10
>> 一个三十来岁婆娘带块砧板、一捆稻草、两张板凳,摆稳在街当中,对着曾伯苕灶剁起来,“你看我做哪样?我就是来剁你的!你个死草蛊婆、草蛊公!你哪里不放蛊放到我伢崽身上!买你的苕吃,中你的蛊!
>> 刘染匠有时拿了点吃货带他婆娘和伢崽到王家弄去看老两口。屋小,只能进一个人,全套队伍都在门口守卫。刘染匠钻出来就骂朝天娘:“我日你刘痒痒的青板娘!看你把这对老苗子糟蹋成什么个样子?”那一群喽啰喊口号似的跟着叫:“日你妈!刘痒痒!”“日你妈!刘痒痒!”
>> 为什么不都打了?人手少,庙到处都是,一天哪里打得完。城里人都想不通。你共产党就共产党嘛!打菩萨做哪样呢?
>> 一派没有反对,只讲菩萨是雕塑艺术,破除迷信有好多事情做,不一定打了菩萨问题就解决。这一派只有一个人,就是高素儒。他从来不激昂慷慨,一颗字一颗字地吐。“打都打过了!”人讲,“你何必认真?”“打了也不算完。这事情百年千年都记得住。文化这东西,它没有刀、枪、剑、戟,也没有手枪大炮;你毁它,报应是子子孙孙的那个‘以后’。”
>> 晚上,柳惠回来,夹了几卷东西进房。幼麟懒洋洋的,“怎么?瞿秋白同志又骂哪个?”“不是。帮狗狗从上海订的《儿童世界》。”

◆11
>> 要是图清静幽雅,三两个熟人一起,各人手里都牵着根放稳的线,默默坐下来,看自己风筝影在烟雨万家黑瓦椿树上头,甚至稳在远远的自家屋顶上头,真是颠悠悠的痛快。
居然不解释人怎么叉死??>> 人山人海,足足万多看客。扎了大戏台,夜间点松明火把铁网子照明,台底下放口棺材,一旦演《刘氏四娘》《目连救母》,叉死人随手装进去。
>> 人山人海,足足万多看客。扎了大戏台,夜间点松明火把铁网子照明,台底下放口棺材,一旦演《刘氏四娘》《目连救母》,叉死人随手装进去。
>> 正所谓“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那么宽大。
>> 刘凤舞的风筝讲究,“四只燕”“六只燕”“八只燕”,放在天上穿梭飞舞,像真的燕子一样;“四大天王”足足大得像四扇城门,并排一起,悬在天上让人胆寒。侯哑子的风筝规矩沉着;画是最好。一幅幅人物像从庙里墙上剥下来的;他总是用“夹帘纸”而不用“小白纸”做底,所以是幅正经的画。厚重,但“起”得非常“稳”。人家讲他的“斗线”最是讲究,那是不假的。其余的家里也有做风筝的;不懂规矩,乱加花哨,五颜六色,勉强上去忽然又翻了下来;或是不停地打筋斗,只好在轻的一边吊了纸穗子;更马虎的干脆加条长长的纸尾巴。不过,也要这么的大小庄谐,江湖、庙堂一起热闹,才算是迎接春天的高兴。

◆12
>> 年才出来一回吧,花也不是天天有的……这种太阳,这么嫩的草,这么细嫣、细嫣的雾……我都想,做人有什么意思?做山水,做雾,做雨水,做花,做草要好得多……”
>> “春天,又有几声阳雀叫,这么多人坐着,也仿佛只像是一个人……”幼麟说。“谁在天津桥上,杜鹃声里栏杆。”九孃念着两句词。“这词是哪个的?”幼麟问。“不晓得……忘记了……”九孃笑着说。“人都说,要下雨阳雀叫才有情致,东坡的‘萧萧暮雨子规啼’之类,我看也不见得!”柳孃说,“今天就很好!”
>> “做哪样总是一箩筐、一箩筐苗人脑壳从乡里挑进城?都不见城里人一箩筐、一箩筐的脑壳挑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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