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16th, 2016

看文后,这本书是11月动笔次年2月就写完了,真是让人咂舌。 类似题材/时间跨度的小说,一直是我看得烦了的,这本是个很大的例外,虽然到最后回味逃不出层层苦涩,如“双狮缀绣球” 和志煌的牛功夫这样的亮色太少。
  • 复查说,他也不相信石臼怎么可以打架,但老班子硬说亲眼所见,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个石臼敌两扇磨子,上下跳跃,左冲右突,碰撞得一把把金星四泻声震如雷,很快把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密密麻麻像夯地。在那一刻,似乎远近所有的乌鸦也全飞到这里来了。黑压压地挂满了一棵棵树,哇哇哇地叫。
  • 于是,一个有足够生活经验的人,不会不明白毁誉相成的道理,不会不体会到鲁迅先生所言“捧杀”的可怕。
  • 冤头常常处在这样一种处境。对方已经毫无可爱之处,因此惯性的爱不再是情感,只是一种理智的坚守和苦熬。人们可以想象,一种爱耗尽之后,烧光之后,榨干之后,被对方挥霍和践踏得一千二净之后,只剩下爱的残骸和渣滓,充满着苦涩,充满着日复一日的折磨。这就是“冤”。
  • 打发二十块就够,是我没有明言的权衡和算计。二十块做什么呢?与其说是对盐早的同情,不如说是支付我的某种思念,赎回我的某种歉疚,
  • 远方的人,被时间与空间相隔,常常在记忆的滤洗下变得亲切、动人、美丽,成为我们梦魂牵绕的五彩幻影。一旦他们逼近,一旦他们成为眼前的“渠”,情况就很不一样了。他们很可能成为一种暗淡而乏味的陌生,被完全不同的经历,完全不同的兴趣和话语,密不透风坚不可破地层层包藏,与我无话可说
  • 事实上,一种不熟悉的语言,就是一种不可控的语言,它差不多也就是一种不可控的权利。不论它表面上的政治标志如何,它都具有实际上的离心力,造成信息通道的阻抗和中断,形成对执政者话份不同程度的削弱和瓦解。
  • 他打出的一套“凤点头”、“龙门跳”、“十还愿”、“双狮滚绣球”之类的锣鼓点子,是一股让人热血奔放豪气贯了的旋风,是一串泼劈头而来的惊雷。有很多切分和附点音节,有各种危险而奇特的突然休止。若断若接,徐疾相救,在绝境起死回生,在巅峰急转直下。如果有一种东西可以使你每一根骨头都松散,使你的每一块肌肉都错位,使你的视觉跑向鼻子而味觉跑向耳朵脑子里的零件全部稀里哗啦,那么这种东西不会是别的,就是志煌的“双狮缀绣球”。
  • “打锣鼓也没个牌子?”    “没有牌子。”    “娃崽屙屎一样,想丢一坨就丢一坨?”
  • 他们现在很满意,事情公平合理,老天爷让洪老板来给马桥人背犁,累死在马桥,算是还完了债。这年夏天,上面抽调了一些牛力去开茶场,马桥只剩下两头牛。犁完最后一丘晚稻田,洪老板呼哧呼哧睡在滚烫的泥水里再也没有爬起来。人们把它宰了,发现它肺已经全部充血,差不多每一个肺泡都炸破了,像是一堆血色烂瓜瓤,丢在木盆里。
  • 在我的印象里,志煌的牛功夫确实好,鞭子从不着牛身,一天犁田下来,身上也可以干干净净,泥巴点子都没有一个,不像是从田里上来的,倒像是衣冠楚楚走亲戚回来。他犁过的田里,翻卷的黑泥就如一页页的书,光滑发亮。细腻柔润,均匀整齐,温气蒸腾,给人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神形兼备的感觉,不忍触动不忍破坏的感觉。如果细看,可发现他的犁路几乎没有任何败笔,无论水田的形状如何不规则,让犁者有布局犁路的为难,他仍然走得既不跳埂,也极少犁路的交叉或重复,简直是一位丹青高手惜墨如金,决不留下赘墨。
  • 她乍惊乍喜的叹词特别多。明明是对一条毛虫的惊诧,她一声哎哟却可以无限柔媚,迫使男人们感受到这种声音另外的出处和背景,退想她在那个出处和背景中的姿态,还有种种其它。
  • 这些性语词无疑是人类性感粗糙化、公式化、功利化、偷偷摸摸化鬼鬼祟祟化的结果。两性交流过程中的涌动和激荡,来自身体深处的细微颤动和闪烁,相互征服又相互救助的焦灼、顽强、同情和惊喜,暗道上的艰难探索和巅峰上暴风骤雨似的寂灭之境迷醉之境飞扬飘滑之境,活跃于各不相同的具体部位,具体过程……。这一切一直隐匿在语言无能达到和深入的盲区是很可惜的。    一块语言空白,就是人类认识自身的一次放弃,一个败绩,也标示出某种巨大的危险所在。语言是人与世界的联结,中断或者失去了这个联结,人就几乎失去了对世界的控制。
  • 涝得太厉害了,把好端端的词话泡得虚肿畸肥,即便大水退了也还是涝疾遍地。
  • 作家们一次次回顾身后,写一些现事,说一些现话。但他们一字一句其实都是对当下的介入,涌动着当下的思维和情感,都是不折不扣的“现”在。作家们最习惯于找到过去的现在和现在的过去,永远生活在时间的叠影里。他们的矛盾在于;要发现时间,又要从根本上拒绝时间。
  • 他的超生完全不合常理,完全不是出自利益的权衡,而是出自他某种理解的惯性,出自对一切特权行为的追求冲动。
  • 张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窗口,挤满了面孔,或者说,是从各个角度拼揉成一个四方块的诸多眼睛,紧密程度超过了刚出冰冻盒的肉砖。
  • 导游者一个劲地要我数一数空调机的数目,见我没在意,就代我一五一十数起来,每一个数字狠狠地咬出口,透出暗暗的嫉恨,又不无自豪感,响亮地灌向我的双耳,好像这些铁瘤子同他们也有什么关系,好像要用富民政策的这一耀眼成果,非让我佩服起来不可。
  • 他们的口气里,反动不是小偷小摸,非常人所能为也盐午最有资格反动,最有水平反动,他面色惨白地坐入警车,和光荣远行到城里去读大学,简直就是一回事。
  • 哭声引医院里的一个伙房老倌相,幸好老人还有经验,建议给他灌韭菜,说没切断的韭菜稍稍烫熟,灌下口去,就可以把肠胃里的玻璃碎片缠住,裹住,最后混在便里拉出来。医生们将信将疑地做了,事后翻出粪便里一团团的韭菜,里面果然有玻璃片,十分惊奇。
  • 历史只是一场词语之间的战争吗?是词义碰撞着火花?是词性在泥泞里挣扎?是语法被砍断了手臂和头颅?是句型流出的鲜血养肥了草原上的骆驼草,凝固成落日下抹一抹的闪光?…… 一旦语言不再成为寻求真理的工具而被当作了真理本身,
  • 在我看来,历史的乐观主义者,无非是坚持完与元的两分。把历史看成一条永远向前的直线,他们所有的荣辱成效毁誉得失,会永远一清二楚地保存在那里,接受精确和公平的终审。他们的执着将最终得到报偿。而历史的悲观主义者,无非是坚持完与元的合一,把历史看成一个永远重复的圆环,他们是不断前进的倒退,不断得到的失去,一切都是徒劳。
  • 使我突然震惊:我已经普通话化了。这同时意味着,我记忆中的故乡也普通话化了,正在一天天被异生的语言滤洗——它在这种滤洗之下,正在变成简单的“大鱼”和“海鱼”,简略而粗糙,正在译语的沙漠里一点点干枯。
  • 几天前,我与朋友交谈,感慨交通和通讯手段的发达,使人类越来越强化了横的联系,越来越加速了文化更新的进程,在不久的将来。可能基本上铲除和融化文化的地域差别,倒是可能扩大和加剧时代差别
  • 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所谓“共同的语言”,永远是人类一个遥远的目标。如果我们下希望交流成为一种互相抵销,互相磨灭,我们就必须对交流保持警觉和抗拒,在妥协中守护自己某种顽强的表达——这正是一种良性交流的前提。这就意味着,人们在说话的时候,如果可能的话,每个人都需要一本自己特有的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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